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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怀念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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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是一个午后,风把秋天吹得好远好远,教师办公室的风扇嘎吱作响。响声很大,好像怎么也到不了头。
他懒散地拿起了桌上的历史作业本,黄色扉页的内侧一片空白,老师倒是很识趣地只在题目序号那里打了个小圈。
办公室的门没有锁,他推开门以后,却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将门关上,又轻轻敲了几下。
突然听到门内传来的一声轻笑,声音低低地压在喉咙里,却又刻意想让他听到一样,拿着作业本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在得不到答复以后,他用力地将门推开,随后刻意用了些力。
“门脱手了。”
他漫不经心地解释着,门摔在门框上砰砰作响,就像此时的两个人一样,强烈的气场在寂静的空气中对峙着,似乎要在寒冰下烧起一团火来。
躺椅上的人终于坐直了身体,朝他勾了勾手指,他也顺着那人的指引走过去。
时针秒针还在不停地转动,作业本也逐渐被字填满。
秦究突然发现,对方的字迹倒还算是好看,作为班主任,平时对他的各科成绩也有了解,似乎在其他方面还算个优等生,除了历史。他突然感觉有些好笑,因为历史并不是必修科目,显然选择物化生对他来说是更好的选择,可他却偏偏选个政史两门。
“为什么选历史?”
倒还真就这么问出来了,他愣了愣神,看见了白炽灯光下那个人浅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若即,若离。突然有些懊悔,为什么要说出来。
对方轻轻地哼了一声,错过了放在桌上的历史作业,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后甩到了他的面前。
“看不出来吗?为了来找你茬。”
秦究愣了愣神,他看着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这一次,他们之间的线好像放得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再会以那种无忧自在的方式进办公室,长到好像都不需要他松手,对方就能离他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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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也带着一定的少年意气以及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桀骜不驯,秦究高二选科选的是文科,无视了理科老师痛心疾首的表情,他提着书包来到了B楼重点A班,坐到了角落的位置。
这是他人生中叛逆的事情之一,之二就是高考毕业以后,无视了班主任的劝告,即使拿到了极高的分数,也毫不犹豫地填了师范。
以至于后来回到学校任教时,原来的班主任还是忍不住给他摆了脸色,却也比较热络。
他很感谢原来的老师,他在校长面前提拔他,锻炼他,当然还有他自己的优秀,以至于大三回来实习就获得了实习班主任这个位置。
这是学校对他的特殊关照。
班主任是个嘴硬心软的,将任教的班级名单交到他手里时还说了句狠话,让他也带带文科班,感受一下自己当初的不容易。
他一开始还真信了,因为手上的那张成绩单,有一个人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张成绩单是高一最后一次考试的单子,按照排名下来,他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个名字,不是第一名,却是第二名。
游惑。
语数英以及理科成绩都很好看,选理的话在这个段里拿个第一倒也没什么问题,可惜的是政史地却不怎么样,以至于拉了总分排名。
这样的人却选了文科,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那位班主任在报复他。
或许是如此,或许并非如此。
他带着文件夹走到了高二他所带的班级,正好是他高中的待着的教室,自我介绍完毕以后,他下意识的将头一转看向角落自己曾经坐着的那个位置,已经有人坐在那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这道光的照耀下,那人神情疲惫,就像是一捧误入的风雪。
他无意识地看了很久以后,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连忙移开了视线,不自在地将那位同学叫起,让他做自我介绍。
明明是一副冷硬的样子,却还是配合地站了起来,走到了讲台上拿起了粉笔,马上黑板上就多了两个大字——“游惑”。
秦究看着忽然有了一种直觉,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单单看他的表现,好像就是一个乖学生。但是骨子里却有着跟黑板上凌厉笔锋一样的锐气。
而他在对方身上看到的,是自己。
自我介绍还在继续,他的脑子很乱,无心听了,就好像是在照镜子一样,角落的那个人明显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的别开眼去。
浅棕色的眸子随着低头的动作渐渐引入黑暗,他愣了愣神,看着对方手上依旧转得飞快的黑笔,总觉得他总见过这双眸子在阳光下映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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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秋天来得好像特别迟,去得却特别早,他穿着校服从宿舍楼里走出来,跟吹过的冷风打了个照面。
还是没有回去换上棉袄。
将手缩进了秋季校服的口袋里,天还没亮,一个人走在教学楼里却也不局促,他曾在黑暗中穿行过好久,这才是他熟悉的环境。
走到教室时发现早已经亮起了灯,探头一看,他们班主任早早就到了教室。
“又这么早,优等生?”秦究察觉到了脚步声,头都没抬,下意识地问道。
“嗯。”游惑应着,随后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优等生这个诨号的来源是在办公室。
第一次月考过后,秦究指着成绩单,看着他那个段排第一的语数英和勉强及格的政治地理,以及没上线的历史,质问着自己是不是对他有偏见。
他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对上了那人似笑非笑的眸子。
“优等生,我目前不知道是应该作为班主任夸夸你还是应该尽历史老师的责任狠狠骂你一顿。”秦究手上转着的黑笔没有停住,目光也还是定格在他的身上。
“真可惜,但我更希望你尽班主任的职责。”他将手插进口袋,就这样看着他。
他们班男生跟他野惯了,年轻老师,跟小男生玩在一起也没有违和感,甚至看上去他更像高中生。
游惑就是怼他最狠的那一个。
就是占着自己成绩好罢了,因此以好好学习为借口打发学生这个方法放在他身上毫不管用。
但是游惑却也有硬伤,这块硬伤让他不得不把他带在身边。
“拿着公立学校发放的工资,却要给你做私教。”每天午后,秦究坐在办公室里,总要吐槽这么一两句。
游惑攥着历史作业本,坐在角落里的小桌子旁,目光没有离开作业,头也不抬地回答:“我没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你教我学。”
秦究不再说话了,接过那人丢过来的作业。
“对班主任客气点。”
“哦。”
游惑没讲话,只是应了他一句,看着他手上行云流水的动作。
“有进步。”
游惑挑眉看着摆在桌上的作业本,不知道他是怎么对着鲜红的叉评价出来的。
“什么进步?”
“变得有礼貌了,会应人,应的还不是怼人的话,确实有进步。”
秦究评价着,不知何时对方已经走了上来,将他手下的作业本抽走,走之前还不忘嘲讽一句:“你是懂夸人的。”
转头却被那个人碰触了一下后背,接着手里就被塞进了一颗糖。
“希望下次来见我的时候,嘴能甜一点。”
游惑迈出办公室以后才后知后觉刚刚就应该把糖连糖纸直接塞进他的嘴里。
有点后悔,但还是把它揣进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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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关系维持了很久,倒也算是平和的关系,高中时期的班主任常常会来他的办公室游荡,有时恰好撞见来补习的游惑。
对于游惑的事情,他也是略知一二的,毕竟自己也曾经是高一的班主任,在搬离A楼办公室的时候,他耳尖地听到了身后两位理科老师的抱怨。
那二位都是名师,为了这种事情抱怨倒也不多见,大抵就是一位物化生全优的考生不知道遭了什么病,既然选择了政史地。
调侃名师的机会可不多,他转身说道:“因为我们文科班的魅力比较大。”
那两位老师也笑着跟他打趣了一会,语气里却难掩失望和落寞。
而他却鬼使神地想到了秦究。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人,还都被他们给遇到了。其实缘分本就是一条若隐若无的线,但是这条线却似乎在某个瞬间因为某个小小的事情就能变得坚不可摧起来。
他抱着盒子从a楼走到了b楼,感觉一切变得这么快,快到熟悉的人被影子代替,湮灭了过往浮沉。
“现在体会到我当初为你这个理科全优生补习政治的痛苦了吧,还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人家至少政治过得去,不需要你这个历史老师跨服授教。不像我,在补习政治的时候还得兼顾你那烂到爆炸的历史。”
秦究只笑笑,随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是啊,难为你了,估计头发就是那几年掉的。”
“去你的。”
原本以为他们的关系会一直这么平和下去,就像秦究的那位班主任离开办公室时说的话,他的重心其实没落在那。他一边看着历史题目,一边想着自己和秦究以后是否也会像这样一样,可以随时打趣,却也会是很好的工作伙伴。
算是很好的朋友吧。
突然生出了几分不满,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笔尖划过历史作业本,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对面的那个人好像洞悉了一切一样。
“心情不好?”
他没讲话,将作业本摔在桌子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门外秋风摆动,就连门帘也被刮得作响。
“秦老师,抱歉。” 走的时候匆匆说了一句,随后将不该有的心思和那个人一起以及错过的徐徐秋风,一起关进了办公室厚重的门板。
难得用了敬语,那是他第一次叫秦究老师,而办公室里,秦究扣了扣桌板,看着对方仓皇而去的样子,曾经有一段时间调侃过游惑怎么都不愿意叫他一句老师,直到这时,却又突然觉得不是这么个滋味。
但是说讨厌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那一声老师就像是警示,直到多年以后的那个夏天,再揭开这一段往事的时候,才恍然想起,他们之间的关系从初见的时候就确认了,明明白白。清晰到只要一踏过那条界限,就忍不住惶恐。
而后却又蓦然想到,那时的游惑才十七岁,却因为他的原因,在最肆意的年纪却又不敢张扬,活出了二十几岁的胆怯,或许就连他自己也都忘了,他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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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游惑仓皇离开教师办公室,他就觉得一中这场雨好像从来都没有停过。
这几天他用各种理由推掉了中午的补课。
“你们班那个游惑不错,难怪人家数学好,每天午后都来问我数学问题。”
秦究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侍弄着手上的花,一边听着数学老师跟他反映。
“对啊,对政治也不错,有时候顺带在我那里补了补历史……”
他以前的班主任不知何时也凑了进来,话没说完,却听到了咔的一声,秦究手里的花枝被折了下来。
“抱歉,失手了。”他勾着嘴角收拾完了残坏的花枝,随后将政治老师留在了办公室跟数学老师面面相觑,自己走出了办公室。
临走的时候,他的那位班主任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陡然一怔。
原本以为两个人的交集就到这里为止了,直到在那个雨夜,他离开办公室,一个人走在雨巷之中。
看见自己的学生在雨巷之中,烟雾环绕在他的周围,增添了神秘的感觉,在雨巷之中缭绕烟雾朝他扑面而来,秦究皱了皱眉,走了过去掐掉了他的烟。
“你在干嘛?”
对方像是变了一个人,浅棕色的眸子之中满是疏离。
“抽烟,看不出来?”
秦究放慢了语调,耐心地问道:“为什么抽烟?”
“心里烦。”游惑抬起头来,第一次撞进了他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两个人被笼罩在蓝色的烟雾之中,他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就像是蛊惑一样,他微抬起头,覆在了秦究的唇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秦究愣愣地推开了他,一时没有作答。
“现在看清了吧?所以,别管我。”
秦究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到几乎要掐出红痕来,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一个吻,烟草味在他们的口腔里肆虐。
“早说你是这般心思。”秦究沙哑着声音,两个人都在控制不住的喘息。
雨伞掉在了地上,雨水打湿了两个人的衣服,热气扑面而来,撩得人心痒。
亲吻原来是这么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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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理成章的在一起后,好像又没什么改变,该补习的时候补习,该上课的时候上课。
两个人在同学面前还是一副势如水火的样子,背后则趁着这股火劲谈着嚣张的恋爱。
还是同以前一样,他们这时才发现其实那些临界的、暧昧的情感,好像在他们的眼里都不算什么,或许从很早以前在冥冥之中就指向了这个答案。
唯一答案。
元旦的文艺晚会,两个人状似不经意地坐在了一起,在面前背景的隔板下,两只手牵在了一起,秦究悄悄靠近他,在他的耳边说道:“新年的钟声很快响起来了,但想跟你说的,不止新年快乐。”
周围是一片吵闹声,然而世间喧嚣,他在此时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将手抽了出来,随后勾住了他的小指。
“我也是。”
台上一曲毕,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似乎也见证着他们的牵手礼。
他只看见了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像是绽放出了一场盛大的烟火,台下的掌声热烈而又经久,穿透光阴到了他们的身边,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一起了,却又人人都在庆祝他们在一起的样子。
再难忘记。
趁着人海茫茫,秦究再次换上了高中时期的校服,好在一中过了这么多届,校服还是一样丑得独特,没有做任何整改。
好像能够暂时一下子忘记与师生之间的身份,借着校服给他的青春意气,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牵上他的手,在他的耳边说:“新年快乐。”
他笑着推开了他,揶揄道:“不是说,不只有新年快乐吗?”
他说:“我爱你。”
礼花响起,烟火声遮掩了那一句脱口而出的告白,却足以让他们两个人听到,或许也有吹过的晚风,带着那一句话飘散到时间尽头,情谊却不稀释。
风会告诉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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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高考前三个月。
他等来的不是首考的成绩单,而是那个人实习结束的通知以及那一份秘密给他的处罚单。
“小秦还不知道,你是我很看重的学生,曾经的他也是。”
“我没想过你们是这种关系,其实也有看出来,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这其实也是你们的自由,但是校方那边不好交代。”
“我们会以优秀实习生的名义送小秦回去,大概在五天以后,你的处分是校方安排的,不会被记录到档案里,只是优秀毕业生大概是拿不到了。”
游惑静静站在了原地,过了一会才对政治老师说道:“处罚能不能延后五天?”
“嗯。”他点了点头。
秦究离开的那天游惑称病没来,他打电话告诉秦究自己毕业以后就会考上跟他所在的同一所大学。
其实在秦究离开的前一天,他就被秦究的大学同学找上了,说了一大堆状似威胁的话,然后像小丑一样被他赶走了。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无论后来他毕业了,还是秦究毕业不当老师了,都会遭到抨击,因为他们曾经是师生,所以这样的关系就一定要缠绕他们的一生。
到勒得喘不过气的某个临界点时,总会被世俗拖累,他或许可以坦然接受别人的目光,但是秦究呢?
他们都有前方的路要走,无论是自己受到伤害,还是对方受到伤害,对于自己与对方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两个人心知肚明。
他们都不是为了一时的欢愉能够拖累对方的人,也是事无巨细考虑得很远很周全的人。
他们之前羞于说爱,如今却怯于告别,连再见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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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册转学是很难的抉择,好在成绩好到哪都不会落下。
他的语数英本就抗打,在新的学校还是段里第一的水平,历史政治地理在一月份的首考发挥得又不错,但他还是选择重考了历史。
新碰到的历史老师比较震惊,因为99的赋分已经注定了在这门学科他不应该多花心思才是。
也会在闲暇之余捧着历史书,在得以喘息的瞬间望着窗外的梧桐荫蔽发呆。
语数英比较好,所以他被叫到了理科A班,在周末留下来跟他们一起补习。
座位被临时安在了后排,同桌也是个不会说话的,前桌却是个会吵的。
在这里倒也不错,只是在上历史课的时候时时会出神。
文科班是主班,但显然他跟周末那些一起补课的理科班同学更加熟,尤其是前桌,太热络了。
他这才知道,原来隔桌那位冷冷的同学跟他也有着类似的经历,有怜惜之感倒也未必,只是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的感觉。
“他以前其实挺爱说话的,但是自从那件事在我们学校传开了以后就不怎么喜欢说话了,你是新同学,虽然看你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但觉得还是要告诉你一声。”
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笔尖转出了一个弧度,随后打在了桌子上,发出了砰一声响。
高考结束以后倒是跟这个学校的同学还保留着联系,他跟那位冷冷的同学,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或许是因为有着同样的特质,因此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
大学毕业后的几年,听到了那位同学把老情人变成现男友的故事,彼时,他坐在一家小饭厅里,面条的热气扑向他的镜框,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还是掏出了手机打了恭喜两个字,发给了他,却收到了得意的旺仔表情。
人果真都会变。
在熄灭手机的前一刻,对方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也会得偿所愿的。”
手机暗了下来,连带着祝福一起被淹没在黑暗的屏幕里。
白气飘散在空中,倏忽之间就消散了,却留下了丝丝蒸腾的热气,还带着温度,这一切的一切都证实着——
它们确实存在。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