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不似，少年游》人间小月亮

2、第2章 余生，无解

　　时姝另起了好几页，湿湿的褶子像心里过不去的坎一样，一层又一层。

　　时姝太难过了，看见这湿哒哒的笔记，内心一阵阵抽搐。只想翻篇之后，重新来过，好似那一瞬间的痛苦可以忘记，但之后的痛苦得再来一遍。

　　总比持续痛苦强一些，时姝舔了舔嘴角又苦又涩的眼泪，觉得这笔记像极了现在的生活。

　　白天努力工作像没事人一样，晚上开始忧伤难过，天一亮，又是一个新的开始，如此往复。

　　但也就想这样蒙混过去，不去深究，将就着过下去。比起轻轻扒开就撕的粉碎，幸福的日子瞬间远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一步步缓解内心的伤疤。

　　时姝稳了稳情绪，提起笔又写了起来：

　　以前看不懂《你好，李焕英》，觉得就是很朴素的，很大众的家庭故事，是因为那时候的自己很幸福。

　　可现在随随便便一个片段，一句台词，都让人泪奔。没了妈妈你，就会变得敏感，甚至听到别人给家里人打电话，自己都要触景生情，躲避出去，难受好半天。

　　后来，便觉得给宋景华买什么东西都不配，只要妈妈没有的，他们也别想有。就会萌生这种想法。

　　也难怪时藜说你刚去世的那段日子，听到舍友打电话，她都觉得对方是在报复她，不维护她幼小的心灵，还依旧雪上加霜。

　　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的开篇语里面说的“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算是真切的感受到了。

　　多希望这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只是从头来过了。

　　原来人在幸福中是真的不自知，只有不幸福了才会回想曾经的幸福是多么难能可贵。

　　我说是走出来了，实际根本走不出来，也不可能走出来，没有人会感同身受，除非他们经历我所经历的。

　　小时候跟时藜听的最多的一句话，“要是你爸活着就好了”。不管是姑姑时香还是老姑时永芝，她们聊得最多的也是以前的日子，以前的“圈”(时书小名)，以前的大家庭。

　　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记住对方的样子，可我们心里却一点感觉没有。

　　爸爸去世的时候，我跟时藜只有九岁，那时候，刚上一年级没多久，记事了，可又没那么记事。

　　幼儿园的时候我跟时藜经常与奶奶一起作伴，周末的日子，白天睡醒了，你跟爸爸出去赶集，卖水果挣钱，奶奶在睡觉或者忙其他的，我就跟时藜疯一整天；晚上睡之前，你跟爸爸还没回家，等到你们回来，我们都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又要上学了，晚上睡觉前看不见，白天睡醒了见不着，除了半夜尿床才能见一面，再就是过年那几天，等于说我们也没有跟父母聊过几次天儿。

　　岁数小，又没有那么多感触，即使九岁了，我们也没有意识，家人去世到底是什么概念，更不明白“死”是什么，死亡意味着什么。

　　这也造就了村里很多人说我们是白眼狼，不懂得感恩，父亲去世连一滴眼泪也不掉。

　　其实，我很能理解当时的我们。

　　从小没有人教，只爱看动画片的两个小姑娘，一年见面的次数几乎都在睡梦中度过的，除了石头剪刀布就是玩泥巴，又有多少与同龄孩子相似的经历呢？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懂得了妈妈你的艰苦，正当要回馈的时候，却没了付出的对象。

　　我现在只有干点什么心里总会想，要是妈妈你活着就好了，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多少含量。

　　活着我就能分享一下我平时上班发生的乐趣，我抖音看见的美好，我穿衣打扮的效果，以及平常的聊天。

　　可现在就是问一句，“妈妈，你吃饭了吗？”，都是一种极大的奢望，就像白日梦一样，根本不可能实现。

　　亲人去世真的是永久的痛。

　　你凡是都是开心一笑，就像你的网名一样。我不愿意改掉妈妈你的备注，可每次见到头像闪动，又心痛不已。

　　忍不住想念，怕忘了妈妈，也渐渐将这个意外认定成事实。

　　我跟时藜商量，将你的微信、□□登记到弟弟名下，也算有个念想。

　　我好喜欢做梦，梦里能见到妈妈，就像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一样，梦真的是太美好了，但是梦里只要一想到你去世就哭醒了。

　　父亲去世的往后的很多日子，我都会梦到你跟时藜，你们是我心尖上的人，可能是太害怕失去，所以过分担忧。

　　但你们在梦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差错，即使我梦醒了会哭泣，也是因为妈妈太过辛苦，妹妹太过调皮，思念太过汹涌。

　　经常在想着要是能穿越就好了，要不去救你，或者是时光追溯，时光倒流。只要是能够遏制这件事不发生。

　　有时候做梦，真的梦见自己穿越了，可即使穿越了也过不下去，只要脑子里一想的你要去世或者是已经去世了的消息，就自己就穿越回来了，梦便醒了。

　　突然也能理解电视剧里的人为什么那么疯狂，想要复活一个人的心永无止境，甚至杀了其他人作为祭祀也甘之如饴。

　　世界上你最爱的人都没了，还活着有什么意思？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还有我爱的人陪着，又有什么孤单的？别人的生死我又有什么可在乎的？

　　我打小做过那么多梦，唯独有一次的梦让我记忆深刻，以至于妈妈你离世那天，在医院碰见相同的场景，让我一度认为，自己是拥有半奇异功能之人，能将未来的事情体现在梦里。

　　就像很小的时候一个人在家里，只有我总能听到隔壁屋里面有人穿拖鞋走路的声音。时藜却听不到。

　　现在想起来，那会不会是一种对于爸爸的离世的未来的预警与感知呢？

　　三年前，我刚下火车，回到寝室是北京时间两点半，大概收拾了一下，便上床睡下了。

　　大概早上五六点的样子，被一阵噩梦惊醒，梦见妈妈你被撞了，看不清前因，只知道我跟时藜到医院的时候，你就住院了。

　　撞到头部的你包着纱布，我哭哭啼啼，最终醒来，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给妈妈你发消息，怕吵到睡梦中的弟弟还有你。

　　发完消息的我才有丝丝镇静，缓了好久，才回过神，那只是梦，不是现实。

　　后来随着学业的日渐加重，这件事便被我慢慢淡化了，我不怎么在意了，也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

　　可直到医院宣布你死讯的那一刻，那历历在目的场景便又浮现了。我才明白，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实，我始终过不了你去世这一关。

　　但我还是到了面对这残忍现实的这一刻。我也知道日子不是没救，可以过去的，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总是精神恍惚，觉得人生就是一个大剧本，好像我生来就是能做梦的，一晚上几个梦不在话下，就是为了弥补此生的遗憾。

　　可如果真的是有此类作用，为什么我没有提前警惕呢？

　　如果真的爱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你出事前的那一天，我还在津津有味的看着电视剧，我真的好不是人，我明明可以给你打一个电话问候一下的，可我什么也没做。

　　你出事前两天，还念叨着给我跟时藜寄樱桃，早知道就不把地址发给你了，不吃这樱桃，你就不会在去樱桃的路上出事。

　　失去妈妈这件事真的需要用余生去治愈。曾经以为没了妈妈就不能活了，然而现在还依旧生活在每一天。

　　我也痛恨我自己。妈妈，好想你。

　　我好想听你醒来说一句，“闺女，我怎么了？”，然后我给你叙说发生了什么事，夸张又搞笑的逗你，那多么幸福啊。

　　有时候就在想这个剧本可能自己在天上看过，所以做梦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可还是做的不够好，心里十分内疚。

　　从哪里能找个一模一样的妈妈，哪里也没有，可梦里有。我喜欢做梦，我想我上辈子可能就是知道这个结局，所以才用梦提醒自己。

　　如果我有小孩儿了，我一定要问问他在天上有没有见过我妈妈。想听听，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讲。

　　最近总想起以前对你说话的语气，想起以前有没有关照你的心情，有没有给你买过想要的东西。

　　即便我对家人满是关爱，也控制不住自己的体内洪荒之力暴脾气的发生。

　　真的好后悔，早知道会发生这事，我就会多多收敛平时对你的坏脾气，小性子；我就不会吝啬手里的几个臭钱，即使知道买给宋家的东西妈妈你只能享受到十分之一，可就算吃一点，也是好的。我的心里也是甜的。

　　我也是，为啥非得纠结那两个钱，觉得给宋家花了，现在想想，那千分之一，百分之一，只要是花在妈妈身上，也是开心的。

　　那时候的我总以为不要家人担心，不要家里的东西，不让你们过多挂念就是对你最好的，最能减轻压力的。也从不爱表达自己对你的爱，早知道何必吝啬与此，以至于现在想说也找不人了。

　　妈妈，之前你过生日我也想不起来买蛋糕，可能从小到大，我跟时藜也没过过生日。

　　你去世的前一年，时藜提醒我，我们便为你买了一个蛋糕，可却变成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蛋糕。

　　这个蛋糕就好像象征着什么一样，只差几个月就是你的生日。

　　你临走前，我往家里邮寄了榴莲，你心眼好，给潘秀荣送去一部分。一共四块，你只留了两块，吃了一口。

　　说舍不得吃，让我以后别买了。剩下的便放冰箱里了，直到我匆匆回家，那一整块半是榴莲还躺在冰箱里。

　　省下来给谁了？平时不舍得吃穿，走了也带不走，妈妈，你可太苦了。

　　咱家也真搞笑，凡是要么没有第一次，要么就是最后一次。

　　时藜总是说妈妈你装傻，相机教了好多次，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会，在家了就不会。

　　但其实我知道，那是你对我们的依恋，像个孩子一样。

　　一辈子受委屈，只有闺女回来才能抬起头硬气起来。买东西有人给你付钱，可那时，我是真不懂事。因为工作原因时常不开心，回家没人关爱，我便矫情了，真是迷失了自己。

　　我怪妈妈你不理解我，没有关爱，可我才是那个不理解你的人，那是你的骄傲跟面子！脸上的光啊！

　　那是一种依靠，依赖与底气！现在我想给，也没人给了。

　　想买什么自己说，想吃什么自己说，可妈妈你从来都是问我们，我还有些生气，说你没有主见，为什么不选自己喜欢的，要事事问我们。

　　我希望你喜欢的自己去争取，说，姑娘我想要这个，姑娘我想要那个。希望你可以自私一些，不要总想着我们。

　　我可真是大猪头，这种想法现在想想，就像吃了玉米面想起猪伺料似的。

　　妈妈才上过几天学，她一辈子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心里不是总装我跟时藜，就我们那瘦弱柴鸡的模样，早不知道埋地里几遍了！

　　我真是角色没有认清，句句字字不是你对我跟时藜的爱吗？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该打！

　　妈妈，我们是最没有权利说你的人，养育我跟时藜都不容易了，要不是节俭，能培养出两个大学生吗？

　　妈妈，你啊，总是能很好的融入家庭，可我不行，我总是混得夹生。

　　以前我觉得家庭主妇挺好的，可以在家等着妈妈回家吃饭。等待的过程就是在等待幸福。

　　妈妈，你会夸闺女做的饭好吃，会夸大闺女真懂事，更会夸我是你的大棉袄。

　　那时候真幸福，就觉得这种日子要是能过一辈子多好呀。

　　经历这一遭，我现在反而觉得家庭主妇不好了，不想活成妈妈那个样子。一辈子只为了孩子，我希望你能活出你自己，只为自己活。

　　写到这，突然想起初中潘秀荣给的大长枣，在宋家得到的好吃的总想给姥姥带回去，结果夏天太热，掉坏了。还有山竹，学校朋友给的，几十块一斤，想着回家跟妈妈你分享，结果放学校一个周，回来发霉了，想想可真好笑，又觉得好幸福。

　　可幸福就是这么突然的察觉，在某一刻，某一秒，达到了顶峰。

　　决定好好生活的那一刻起，便放弃了以前的生活，也对自己了无所谓。对生死也看淡了许多，没有妈妈的日子，必然是索然无味的，日子也会过得暗沉。

　　往后的每一个年都会清淡许多，思念也会翻上一番。

　　中国人喜欢大团圆的结局，可我跟时藜孑然一身。

　　即使即将结婚的我，也不愿意分享自己的母亲，还在想如何称呼对方的母亲，如何叫的出口，可这下爱称只能给一个人了。

　　妈妈，看着自己的父母变老也是一种幸福，可我看不到你老的样子了。

　　假设人生能重来，该有多好。

　　可我知道，这是一个伪命题，过去的再也不会回来，想见的人再也见不到了。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倘若有也是在梦里。

　　余生，无解。遗憾，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