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葚》源嫣

9、酸涩 “不能说破

　　时知韵的心跳漏了一拍，车里安静得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江忆晨别过头去，耳朵尖红得发烫，手忙脚乱地收拾医药箱，金属器械碰撞声乱成一团。

　　“先、先回家。”他发动车子时，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路灯下，光透过车窗照在两人的脸上，她偷偷看江忆晨紧绷的侧脸，发现他领带歪得更厉害了，领口还沾着一小块碘伏的黄渍。

　　到家后，江忆晨闷头进厨房热饭菜，时知韵坐在餐桌前，盯着他来回忙碌的身影，他系着印有小熊图案的围裙，这个反差让她忍不住地发笑。

　　“吃饭了。”江忆晨把虾仁炒蛋推到她面前，却没看她的眼睛，“伤口不能碰水，今晚别洗澡。”
　　时知韵乖乖点头，往嘴里扒拉米饭时，余光瞥见他好几次想开口，又憋了回去。

　　半夜，时知韵被膝盖的刺痛疼醒，掀开被子发现伤口又渗血了，她蹑手蹑脚去客厅找医药箱，却发现江忆晨睡在沙发上，裹着毯子。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他脸上，胡茬冒出来一点青色，领带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半截锁骨。

　　“怎么下来了？”江忆晨突然睁眼，声音沙哑得厉害。
　　“找药。”时知韵伸手去够棉签，却被江忆晨按住手腕，“别动。”

　　给她上完药，江忆晨没立刻松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脚踝的皮肤。
　　时知韵感觉喉咙发干，刚要开口，就听见他闷声说：“明天请假，别去排练了。”
　　“不行！”时知韵急得差点跳起来，扯到伤口又疼得倒抽冷气，“后天就是彩排，我要是不练……”

　　“那你就告诉我。”江忆晨突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告诉我，为什么非要这么拼命？”
　　时知韵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怎么敢说，是因为想让他看到舞台上发光的自己？是因为每次练习累到崩溃时，只要想到他会坐在观众席上，就又有了力气？

　　沉默中，江忆晨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傻孩子……”语气无奈又柔和。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暴雨骤然而至。时知韵怕雷声，本能往前倾了倾身子，钻进江忆晨的怀里，再没有动静。
　　江忆晨的指尖僵在她发间，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像带着体温的雾气，模糊了他刻意保持的界限。

　　“别怕。”他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
　　时知韵埋在他颈窝处，呼吸渐渐平稳，温热的湿气却浸透了他的衬衫。雷声远去时，他才发现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他衬衫下摆，指节泛白。

　　“疼就哭出来。”他声音放得很轻，掌心覆上她渗血的膝盖，“别总自己扛着。”
　　时知韵猛地抬头，睫毛上还沾着将落未落的泪珠，月光在她眼底碎成银河，她觉得这一幕的爱好生具象。
　　心里柔软、兀然、塌陷。

　　她笑着：“我没事了，叔叔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话出口才惊觉语气太重，江忆晨顿了顿，放缓声音，“小韵，你不需要这么辛苦证明什么。在我眼里，你本来就很好。”
　　恍惚间，时知韵别过脸，这个人的心思太细腻，她落泪，夏日之花盛开得唯美。

　　“去休息吧，晚安。”他起身，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晚安。”少女的回应轻得像句叹息。

　　……

　　演出当天，礼堂里坐满了人。
　　后台，时知韵检查着发饰，膝盖上的绷带被演出服盖住，可轻微的刺痛还是让她手心冒汗。镜子里的自己化着精致的妆，却总觉得不踏实。

　　“下一个节目准备！”广播声响起，李梦然过来帮她整理裙摆：“别紧张，咱们都练这么多次了。”时知韵点点头，跟着队伍往侧幕走。

　　舞台的灯光透过幕布漏进来，晃得她眼睛发花。音乐前奏响起，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身上的瞬间，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变成了模糊的黑影。她下意识地往观众席扫了一眼，突然在第二排中间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忆晨穿着平时上班的深灰色西装，领带仔细地系成温莎结，怀里抱着一大束红玫瑰。

　　他正坐得笔直，看见时知韵上台，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跟着她。四目相对时，他轻轻点头，嘴角露出个淡然的笑，泰然自若。
　　她安下心来。

　　表演很顺利，她听见台下传来惊叹声，跳到托举动作时，顾南把她托起来，她望着天花板，神情自然。

　　表演结束后，后台乱成一团。
　　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围过来夸时知韵，顾南也凑到她身边，笑着说：“晚上一起去吃烧烤庆祝？”
　　时知韵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人群外站着的江忆晨。

　　他手里的红玫瑰被攥得有点变形，领带依旧整齐，可眉头却是皱着的。
　　时知韵赶紧跟大家打了个招呼，朝江忆晨走过去：“叔叔，等很久了吗？”江忆晨没说话，把花塞到她手里，转身就往礼堂外走。
　　时知韵抱着花小跑跟上，发现江忆晨走路比平时快很多。

　　“叔叔，你走慢点……”话音未落，江忆晨牵住她的手腕，一路带到停车场，动作太过用力，她的手腕泛红、生疼。
　　上车后，江忆晨“咔嗒”一声给她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车子猛地窜出去，时知韵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车门把手。

　　“开这么快干嘛……”她抱怨，才发现江忆晨的脸色不太好，他冷冰冰道：“赶时间。”
　　路过烧烤摊时，顾南的话在她脑海里响起，再看看江忆晨阴沉的脸，她突然反应过来——叔叔该不会是因为顾南生气了吧？

　　“叔叔，你是不是……”她话没说完，就被江忆晨打断：“别说话。”时知韵抿唇，心里又紧张又无奈。
　　怎么每次一提到顾南他人就大变样。

　　到家后，江忆晨停好车就往楼道走。
　　时知韵追上去，在电梯里终于忍不住：“叔叔，你是不是因为最后的托举动作不高兴了？”
　　江忆晨低头看她，喉结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膝盖还疼吗？”

　　时知韵差点被气笑，这人老是转移话题。她故意凑近他：“顾南说要请我吃烧烤呢。”
　　说罢，江忆晨的脸色更黑了，电梯门开的瞬间，他直接拉着她往家里走：“不许去。”

　　时知韵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眼眶瞬间泛起水雾，大喊：“江忆晨你就是个大坏蛋！”
　　这句话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开，江忆晨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看见时知韵站在原地，鼻尖泛红，睫毛上还沾着委屈的泪花，明明气得要死，却只能翻来覆去地骂“大坏蛋”，模样像爱撒娇的小猫。

　　“哪里坏？”他鬼使神差地问，声音不自觉放软。
　　“哪里都坏！”时知韵吸着鼻子，一瘸一拐地逼近他，“飙车吓我，还不让我和同学吃饭，每次问你话都装哑巴……”她越说越委屈，最后干脆把脸埋进玫瑰花里，不说话了。

　　这时，楼道的感应灯突然熄灭，黑暗中，江忆晨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伸手摸到她颤抖的肩膀时，才发现小姑娘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

　　“是我错了。”他把人轻轻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不该飙车，不该凶你，也不该不理你……”
　　时知韵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知道错了还不道歉？”

　　“对不起。”江忆晨顺从地认错，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背，“下次顾南再约你，我陪你一起去，帮你把烤串里的辣椒都挑出来。”
　　黑暗中，时知韵“扑哧”笑出声，抬头时鼻尖擦过他的下巴：“这还差不多。”

　　等等……
　　她突然反应过来两人的姿势太过亲密，慌忙要退开，却被江忆晨抱得更紧。

　　“小坏蛋。”江忆晨在她耳边低语，带着笑意，“以后只准和我闹脾气。”
　　“嗯。”

　　回到房间里，时知韵窝在被窝里看手机，打开搜索引擎，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片刻，最终敲下几个字：“女高中生和同班男生玩的好，家长为什么生气？”

　　有许多回答。
　　第一条说“怕影响学习”，她皱着眉摇头，自己成绩一直稳定，叔叔肯定不是担心这个。
　　第二条说“怕孩子早恋吃亏”，她的耳根红透了，赶紧往下划，重点高中早恋怎么可能。

　　她又刷到一条“可能是占有欲作祟，把孩子当成自己的专属宝贝，不希望被别人分走关注”，她盯着这句话反复读了几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

　　评论区里，有人说“我爸每次看到我和男同学聊天，脸就黑得像锅底”，还有人吐槽“我妈总说男生没安好心，明明就是普通朋友”。
　　时知韵越看越觉得这些描述像在说江忆晨——每次顾南靠近，他就冷着脸不说话；自己提起和顾南出去玩，他就想尽办法阻拦。

　　时知韵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影子，她伸手摸着发红的皮肤，心里乱成一团麻。

　　以前她总觉得，叔叔对她管得严是因为要照顾她，就像别的家长担心孩子那样。可现在看着这些搜索结果，她突然发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想起江忆晨低头给她上药时耳尖发红的模样，还有刚才在黑暗里把她搂得那么紧，时知韵觉得心里发紧，呼吸急促。

　　“占有欲”这个词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当然知道叔叔对她好，可如果真的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为什么每次提到顾南，他的眼神都会变得不一样？

　　她迷茫了，又搜：“家长抱你，说好听的话，会逗你开心，碰到你会耳朵红正常吗？（大十岁的长辈）”
　　时知韵盯着回复，有人说“长辈疼爱晚辈很正常”，也有人言辞犀利：“生理反应骗不了人，脸红耳热不是普通长辈该有的表现”。

　　时知韵蜷缩在床头，空调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却吹不散心里的燥热。她咬着被子角，突然有些害怕——她好像一不小心，触碰到了什么不能说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