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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酸涩 “笨蛋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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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时知韵长到了十七岁,校服裙摆总沾着颜料。江忆晨把不用的杂务间腾出来,给她当画室,窗台上摆满郁金香,那只流浪猫被她捡回来,在阳光的沐浴下小憩。
这两年江忆晨越来越忙,演唱会、综艺通告排得密密麻麻。但每周三傍晚,他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学校后门,手里拎着她爱吃的栗子蛋糕。有次粉丝追车追到小区楼下,时知韵隔着窗帘看他被闪光灯包围,双手微微发抖。
“别害怕,他们一直这样。”江忆晨回家时外套皱巴巴的,却笑着摸她头,“饿不饿?我给你做饭。”他总是这么轻描淡写,但时知韵知道,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后来,一天放学,班主任突然叫住她。“市美术馆要办青少年画展,你的作品被选中了。”老师推了推眼镜,“开幕式需要作者致辞,你看......”
时知韵捏着衣角不说话,最终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她的作品是 《橘子海》。
她幻想的童话美梦。
开幕式当天,江忆晨戴着口罩混在观众席。
时知韵站在台上,望着台下模糊的人影,她喉咙发紧,十分紧张,忽然间,她瞥见第一排亮晶晶的眼睛——江忆晨正举着手机录像,屏幕光映得他笑歪的眼角。
“这幅画......”她握紧话筒,“送给所有迷路后又找到家的小贝壳,谢谢你们对我的支持,同时也谢谢养大我的叔叔,是他的鼓励让我重塑希望,获得信心。”
掌声响起时,江忆晨悄悄抹了把眼睛,生怕被前排粉丝拍到。
回家路上,时知韵抱着鲜花不说话。江忆晨突然停在路灯下,从口袋掏出个盒子,“奖励。”
是银色贝壳项链,躺在绒布里,中间嵌着颗极小的蓝宝石。
“谢谢你叔叔。”
事后,时知韵照常回学校上课,夏日蝉鸣格外聒噪,她的死党总踩着午休铃声把冰镇酸梅汤拍在她桌上,易拉罐水珠洇湿素描本的边角。
“美术生的手该用来画帅哥,不是给流浪猫画肖像。”他歪着脑袋看窗台打盹的橘猫,校服领口敞到第三颗纽扣。
“顾南,你弄湿我的本子了!”时知韵气极,一头黑线,富家子弟都这么吊儿郎当吗?纯纯大无语。
时知韵无奈,擦干本子,放到阳光下晒,少年仍睁着桃花眼笑得灿烂,丝亳不觉得自己有错。这张脸,真是祸国殃民。
他们是初三补课时认识的。
那年的蝉鸣比现在更刺耳,时知韵攥着素描本过马路,突然一阵轰鸣从身后炸开。
她本能地往旁一躲,新买的樱花橡皮骨碌碌滚进排水沟,染着黄毛的少年单脚撑地,跨在改装过的机车座上挑眉:“喂,走路不长眼?”
“明明是你超速!”时知韵蹲下身捞橡皮,校服裙摆沾了灰。
顾南瞥见她本子里未完成的素描——夕阳下的单车与梧桐叶,嗤笑一声:“画这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教导主任的怒吼,他猛拧油门扬长而去,扬起的风掀飞了她的画稿。
再见面是在补习班。顾南翘了三节课后踹门而入,头顶的黄毛在白炽灯下泛着诡异的光。老师指着他身旁空位:“时知韵,你辅导他。”
少年把课本倒扣在桌上,掏出游戏机开始闯关,突然用手肘撞她:“喂,上次那橡皮赔你。”他掏出的是块印着奥特曼的卡通橡皮,边角还沾着巧克力碎屑。
时知韵嫌弃的没要。
那天暴雨倾盆,补习班提前放学。时知韵缩在校门口等雨停,顾南不知从哪冒出来,把黑色头盔扣在她头上:“顺路载你。”
也不管她同不同意,就一股脑拉她上车。机车碾过积水的瞬间,她死死揪住他校服后摆,听见少年在风里喊:“抓紧了!”
后来他开始准时出现在补习班,头发染回黑色。有次翻墙逃课被教导主任逮个正着,顾南把她护在身后,自己挨了处分。
“别对着手机画了,”打听到她喜欢江忆晨,他揉乱她的马尾,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演唱会门票,“周末带你去看他的演唱会,真人比你画的帅多了。”
中考前最后一天,顾南塞给她块草莓味的阿尔卑斯糖:“等上了高中,我教你画会动的漫画。”时知韵剥开糖纸,发现糖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下次橡皮赔你限量款。
时知韵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他托关系,跟她上了同一个高中,又一样选了文科,分到一个文科班。直到现在。
——“我也是因为有极高的美术天赋,被学校破格录取的。”他常这样说。
放学后,江忆晨乔装打扮来接她,撞见顾南倚在自行车旁耍帅。
“我叔叔来接我了。先走了。”她说。
少年瞥见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故意扯着嗓子喊:“小画家,明天教我画星空啊!”后视镜里,顾南把薄荷糖纸折成纸船,顺着她书包带往里塞。
“他是谁?”等时知韵坐进副驾,江忆晨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余光瞥见后视镜里顾南对着车子挥手的模样。
他喉结动了动,“总在学校门口等你?”
时知韵攥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她盯着窗外,“初中同学。”
“同学?”江忆晨点了下刹车,红灯的光晕映在他眼底,将眼底的暗色晕染得更深,“现在的同学都流行送糖纸?”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语气太像质问。
他清了清嗓子:“小韵,你现在高二,马上要高三了,要以学业为重,有些……”
“叔叔!”时知韵突然转头,“他就是闹着玩,上次还把我的素描本当飞盘扔,害得我重画了三天。”她晃了晃书包,几片糖纸从拉链缝隙里飘出来,“你看,他明明就是给我书包塞垃圾。”
江忆晨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绿灯亮起时,车子缓缓启动。他望着前方,斟酌着开口:“交朋友可以,但要是……”
“知道啦!”时知韵突然伸手,指尖戳了戳他紧绷的侧脸,“叔叔比院长还啰嗦。”
她从口袋掏出颗橘子糖塞进他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的瞬间,听见她小声嘟囔,“他就是只炸毛的猫,看着凶,其实……”
江忆晨看到女孩羞涩的表情,又想起那声“小画家”,他抿了抿唇,顿感不妙,完了,是青春期来了。
第二天是周末,时知韵睡了个懒觉,下楼时,发现餐桌上除了栗子蛋糕,还多了本《高考美术冲刺指南》。
江忆晨正往她保温杯里倒热牛奶,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未消的抓痕——那是昨晚被流浪猫挠的。
“我听说最近晚自习延长到十点了。”他把书包递给她,指尖擦过她冰凉的手背,“以后每天晚上我接你放学。”不等时知韵反驳,又补充道:“顺路去趟录音棚,不耽误时间。”
学校后门,顾南跨在自行车上转着车钥匙,看见黑色轿车缓缓停下,吹了声口哨:“小韵叔叔亲自当司机?”
他故意凑近车窗,樱花味的香水混着少年热气飘进车内,“小韵,下周四篮球赛来看我?我赢了请你吃章鱼小丸子,我知道一家店超好吃。”
时知韵还没开口,江忆晨突然降下副驾车窗,露出戴着银色耳钉的侧脸:“她周末要参加集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一让,我赶时间。”
车子启动时,时知韵透过后视镜看见顾南站在原地,发梢被风吹得凌乱,手里捏着没送出的草莓牛奶。
她攥紧书包里的糖纸船,听见江忆晨突然说:“带你去海边写生。”
“现在?”她猛地转头,撞进他复杂的眼神里。
江忆晨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腹擦过她泛红的耳垂,含蓄地强调:“嗯,就我们俩。”
海风裹着咸涩气息扑进车窗时,时知韵有些恍然,江忆晨说的“写生”竟是驱车一百公里,到达大海边。
他停好车,从后座抱出画架和折叠椅,T恤下摆被风掀起,露出半截冷白的腰线。
“还愣着?”江忆晨把草帽扣在她头上,薄荷气息混着体温扑面而来,“再不画,晚霞就要沉进海里了。”
他蹲下身调试三脚架的动作利落,后颈碎发被海风吹得凌乱。
画布上的颜料渐渐晕染出层次,时知韵余光瞥见江忆晨在礁石上摆弄相机。
他褪去外套,白衬衫被潮水打湿一片,镜头却始终对着她。当她第三次因紧张画错线条时,男人突然放下相机,赤着脚踩过湿润的沙滩。
“手腕放松。”他从身后覆上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画笔传来,“别紧张。”时知韵僵着身子。
……
回去的路上,时知韵在车里睡觉了。被叫醒时,她看到江忆晨手中端着一盒章鱼小丸子,冒着香气,时知韵懵懵的,咬下一口,烫得直哈气,却看见他眼底溢出笑意。
“你刚才去买的,是顾南说的那家店吗?”她口齿不清地问,男人夹起丸子的手顿了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排了多长时间?”
“没多长时间。”
“说嘛。”
“两个小时。”
闻言,时知韵含着还没咽下去的章鱼小丸子,眼眶突然就红了。
“笨蛋叔叔......”她鼻音发颤,她意识不到,“两个小时就为了买这个?你通告那么多......”话音未落,江忆晨已经把吹凉的丸子递到她唇边,指尖擦过她发烫的嘴角。
“你上次提过想吃。”他低头避开她的视线,耳尖却红得厉害,“而且......”鸣笛声传来,覆盖了他后半句话。
时知韵没听清,却看见他喉结滚动,把剩下的丸子全倒进她碗里。
到家后,她转头看江忆晨倚倒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她轻手轻脚地取来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没人知道,此刻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