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酸涩 “跟我回家 ...
-
三个月后。
福利院的院子里飘着桂花香。时知韵踮着脚给墙角的薄荷浇水,水珠顺着叶片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涟漪。
院长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吴溆珍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几张文件,声音里难得带着几分轻快:“小韵,过来。”
时知韵走过去。
“有对夫妻想收养你,”吴溆珍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他们在海边开民宿,说看了你的画,喜欢你眼里的灵气。”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蝉鸣。时知韵感觉喉咙发紧,喷壶里的水不受控地洒在鞋面上。墙上她去年画的海浪早已斑驳,此刻却在记忆里鲜活起来——那个午夜的储物间,江忆晨递来的桑葚干,还有那句没能兑现的“去看海”。
收养手续办得很快。
临走那天,时知韵把褪色的糖果盒和蜡笔画仔细收进行李箱,弟弟妹妹们围着她哭成一团。最小的豆豆拽着她的衣角,抽噎着:“姐姐走了,谁给我们讲大海的故事?”
时知韵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彩色贝壳——那是她用零花钱买的,“等你们长大了,贝壳会带你们去海边。”
民宿坐落在渔村的尽头,推开窗就能看见白色的灯塔。收养她的陈阿姨是个画家,总戴着沾满颜料的草帽,手把手教她调出海浪的蓝。
“知道为什么要用群青混一点赭石吗?”陈阿姨把画笔塞进她手里,“因为真正的大海里,藏着阳光晒暖的沙子的颜色。”她的声音像琴键,好好听。
夜里,时知韵在露台上支起画架。
月光把海面染成流动的银绸,远处的渔船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她忽然想起江忆晨说过的发光的鱼,笔尖一颤,在画布上点出无数金点。
海风卷起画纸的边角,恍惚间,她仿佛又听见储物间里那声温柔的“骗你是小海豹”。
叔叔,你真的是小海豹。
又过了一周,江忆晨来到福利院,他抽出时间,打算给孩子们一个惊喜,推开福利院大门后,被孩子们围上来。
还和以前一样,要吃的、要听歌。
“小韵姐姐被收养了。”小豆丁突然道,奶声奶气的,可怜巴巴。
江忆晨有一瞬间愣住,不可置信,去找了院长询问。
吴溆珍难得柔和,解释:“去海边的民宿了,那对夫妻看过她画的海浪,很喜欢。”
她翻开办公桌上泛黄的登记簿,指尖停在时知韵的名字上,“临走前,她把储物柜的钥匙留给了我,说要是你来,有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是铁盒。褪色的糖果纸下压着张蜡笔画,歪歪扭扭的海浪间,两只简笔画的小海豹正追逐发光的小鱼。
画纸背面用粉色蜡笔写着:“叔叔,你是小海豹,这次我替你看发光的小鱼。”江忆晨攥着画纸,眼神微怔。
回到学校后,江忆晨被朋友左向一头拽进排练室时,荧光灯在头顶作响,空气中漂浮着吉他弦的金属味。
几个男生正对着镜子反复调整领结,左向把报名表拍在他胸口:“你上次醉酒在烧烤摊唱的《夜空中最亮的星》,全宿舍录屏循环了半个月。我呢,就替你报名了这个节目,叫《快乐男生》,兄弟,‘苟富贵,勿相忘’。”
“???”江忆晨一脸蒙,“什么东西,我不去。”
好说歹说下,他还是去了,虽然是被左向“威胁”的。
录制地点是潇湘,海选那天是个暴雨倾盆的日子。
江忆晨在后台搓着冻僵的手指,过了一会儿,舞台灯骤然亮起,评委席传来“下一位”的呼唤。
江忆晨穿着简单白色T恤衬,睫毛在聚光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抱着吉他弹唱,神情十分投入。
一曲终,台下的评委老师鼓掌,问了些简单问题,随后宣布他通过了初考核。江忆晨有些意外,眼睛笑成月牙形。
从潇湘回来后,江忆晨的生活彻底变了样。校园论坛上,他抱着吉他唱歌的视频被疯传,走在路上总有人偷偷打量,连食堂阿姨打菜时都多给半勺肉。
左向比他还兴奋,天天念叨“早说你是潜力股”,还张罗着要当他经纪人。
时知韵的蜡笔画被江忆晨贴在书桌前,每当熬夜赶作业时,画里两只追逐小鱼的小海豹就像在眨眼睛。
他开始频繁往福利院跑,教孩子们唱歌,向往更大更美的海浪。
民宿那边,时知韵跟着陈阿姨学画,进步飞快。她最喜欢画傍晚的海,晚霞把海水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灯塔的光像融化的奶油淌进浪花里。
每完成一幅画,她都会在背面写上日期和心情,攒了厚厚一沓。
……
海选通过后的第二个月,江忆晨收到录制节目的通知。出发前一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给福利院写了封信,夹在新买的儿童绘本里。信上只写了一句话:“等我回来,给你们唱新歌。”
录制现场比想象中更紧张,几十台摄像机对着自己,手心的汗差点把吉他弦打滑。
当聚光灯亮起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福利院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家人给予的鼓励,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唱到高潮部分,观众跟着轻声附和,气氛抒情而和谐。
节目播出那天,福利院的孩子们挤在电视机前,吴淑珍特意买了爆米花。当江忆晨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豆豆突然指着电视大喊:“是给我们唱歌的叔叔!”
孩子们欢呼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玻璃罐叮当作响,罐子里装着时知韵寄来的贝壳,此刻正随着笑声轻轻摇晃。
……
陈阿姨怀孕了。
原本挂满时知韵画作的墙壁,渐渐被婴儿房的装饰取代。淡蓝色的小衣服在晾衣绳上晃荡,像一片突然笼罩的阴云,遮住了往日的温暖。
不知道是不是受性激素的影响,陈阿姨的脾气变得很坏,时知韵非常小心翼翼,可还是会惹她生气。
没办法,她只能每天放学后就躲在阁楼里,对着窗外发呆。有一次,她想象着画了一幅陈阿姨抱着婴儿的画,拿给她展示,却被直接被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时知韵伤心欲绝。
那天傍晚,她刚走出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对话。
“小韵最近太闹了,天天在楼上画画,吵得我都休息不好。”陈阿姨的声音里满是烦躁。
叔叔叹了口气:“要不,等孩子出生,把她送回福利院吧,我们现在精力有限……”
这些话像锋利的刀片,狠狠地割着时知韵的心,她的手微微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曾经手把手教她调色的温柔阿姨,此刻的话语却比海水还冰冷。她悄悄退回阁楼,蜷缩在角落,无声地哭泣。
清晨,时知韵收拾好行李,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灯塔,悄悄离开了。
福利院的大门再次向时知韵敞开。吴溆珍看着满脸憔悴的她,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时知韵在院长怀里放声大哭,把这段时间的委屈和痛苦都释放出来。
江忆晨从外地演出回来,得知时知韵又回到福利院,立刻赶了过来。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心疼不已。
时知韵从头到尾都不说话,眼神绝望。江忆晨紧紧抱住她,轻声说:“小韵,别怕。”
之后,江忆晨和福利院孩子们开始陪伴她,时知韵慢慢走出阴霾,只是不再爱说话。
变故从来都不可预测,在时知韵十五岁生日的前一天,院长突发心脏病,半夜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人没了。
时知韵的眼睛哭肿了,抱着骨灰盒不撒手,要不是江忆晨夺来,她恐怕要一辈子抱着盒子睡觉了。
时知韵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搬运工人把“儿童福利院”的牌匾摘下。
秋日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空荡的院子,曾经回荡着欢歌笑语的角落,如今只剩下薄荷枯败的残枝。
“小韵,上车吧。”江忆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伸手想牵她的手,却被时知韵下意识躲开。
他叹了口气,把外套披在她单薄的肩上。
比赛在大半年前收官,他以全国第一的好成绩出道,而且他已经完成学业,现在已经是一位堂堂正正的歌手了。
这段时间,他推掉了所有通告,日日守在福利院帮忙安置孩子,可每次对上时知韵空洞的眼神,仍觉得胸口发闷。
其他孩子陆陆续续被各地福利院接走时,时知韵始终安静地缩在院长办公室——那里还残留着院长奶奶的味道。
工作人员反复核对名单,最后遗憾地告诉她:“满十五岁的孩子很难再被收养,或许你可以尝试申请助学金,继续完成学业。”
时知韵买好火车票,清早独自走向火车站,她想去姑苏打工。背包里的老式手机作响,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不理会。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忆晨举着她遗落的画本追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将她笼罩。
“跟我回家。”男人将画本塞进她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纸张传递过来,“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以监护人的身份收养你,等你成年后,我们就去办正式手续。”
时知韵猛地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院长临终前嘱咐他,要看好福利院的每一个孩子,尤其是小韵,这孩子如今沉默寡言,估计不讨喜。
实在没人养,他就帮衬一下,也不枉她叫他“叔叔”一场。
“我会拖累你。”时知韵别过头,痛苦:“你现在是大明星,我……”
“小丫头骗人要被惩罚的。”江忆晨突然开口,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发顶。时知韵浑身一僵,说不出话。
他从口袋里掏一张泛黄的画,正是当年她留在储物柜里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说贝壳会带孩子们去海边,我是小海豹,可贝壳现在迷路了,需要小海豹带她回家。”
“如果你不要我……”
“我不会不要你,相信我。”
“……”
周围太安静了。能听得到人心脏跳动的声音。
时知韵再也忍不住,哭得语无伦次。她终于伸手抓住江忆晨的衣角,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男人顺势将她搂进怀里,体温透过布料传来,驱散着寒意。
她紧紧攥着江忆晨的衣角,心中满是愧疚与感动。这一刻,她终于承认,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有江忆晨了。真的只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