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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酸涩 “大海的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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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福利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江忆晨躺在客房里,辗转反侧,时知韵那孩子诉说身世时,平静、缓和,眼底的空洞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窗外的树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影,在墙上投下细碎的银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哭泣声打破了寂静。
江忆晨翻身坐起,声音像是从楼下储物间方向传来。他轻手轻脚穿上衣服下楼,来到储物间,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时知韵蜷缩在角落,身子颤抖。
“小韵?”江忆晨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推开。
时知韵慌忙抹了把脸,本身后退,手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铁盒。几颗褪色的糖果滚落在地,盒子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夫妻抱着穿碎花裙的小女孩,阳光将三人的笑容定格成永恒。
“小韵,你……”他欲言又止。
“这是他们走之前最后一次带我去游乐园拍的。”时知韵声音哽咽,“那时候妈妈总说,等我十岁就带我去看真正的大海,可后来……他们再也没回来。”
江忆晨在她身边坐下,储物间里堆放的旧纸箱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他注意到墙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是时知韵不同时期的身高刻度,最上方写着“14岁”。
“其实我讨厌福利院的饭菜。”时知韵突然开口,声音倔强,“所以我必须学会做饭,这样弟弟妹妹们才可以吃好点。亲戚家的阿姨说我是拖油瓶,可在这里,至少他们需要我。”她抱紧膝盖,“叔叔,你说人活着就是为了被需要吗?”
江忆晨沉默良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桑葚干——那是前几天分装时偷偷藏下的。
“你看,桑葚摘下来会烂,但晒干后能保存很久。”他把桑葚干递给时知韵,“痛苦也会变成养分的。你教我做饭的时候,我就在想,能把生活打理得这么好的女孩,怎么会不值得被爱呢?”
时知韵盯着桑葚干,眼眶再次泛红。远处传来钟声,现在是午夜。
江忆晨正要起身,时知韵突然抓住他的衣角:“叔叔,你说...大海真的能带走烦恼吗?”
这句话让江忆晨心头一颤。
“下个周末,我带你去海边吧。”他轻声说,“我们带上弟弟妹妹,一起去捡贝壳,看真正的海洋。”
时知韵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为什么?今天分明是第一次见这人,她会感到格外亲切,情不自禁地想向他倾诉烦恼,这样真的好吗?
想拒绝的话似乎说不出口,她点了点头说“好”。
说完,陷入沉默。
时知韵的脸满是泪痕,她盯着江忆晨递来的桑葚干,喉咙疼痛、苦涩。她用指甲无意识抠着墙皮,“叔叔,弟弟妹妹总问我海是什么味道,我只能说像融化的冰棍,咸咸甜甜的。”
江忆晨望着那面墙,“大海的味道啊。等你尝过真正的海风,就会明白和冰棍完全不一样。”
储物间的铁门突然“吱呀”一声,冷风灌进来。
时知韵缩了缩肩膀,江忆晨见状,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衣服还带着体温,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粉的清香。
“你别抽烟了。”她盯着地上的糖果,声音闷闷的,“对身体不好。”
江忆晨不应,捡起铁盒,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灿烂,阳光仿佛要从相纸里溢出来。
他自顾自道,“你知道吗,有些鱼会在月光下发光,像会游泳的星星。”
时知韵眼睛亮了亮,又黯淡下去:“可弟弟妹妹们要上课......”
“那就请半天假,我联系校车,再准备些面包和果汁。海边还有卖烤鱿鱼的,你肯定喜欢。”他故意说得轻松,余光瞥见女孩的嘴角微微上扬。
储物间的墙角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时知韵吓得抓住他的手腕。月光下,一只灰色的小老鼠正啃着掉落的糖果纸。
“别怕,”江忆晨用手轻轻遮住她的视线,“它也在找甜甜的东西。”
这句话让时知韵破涕为笑,眼泪却又顺着脸颊滚落:“叔叔,你说人真的能像桑葚干那样,把苦日子熬成甜的吗?”
江忆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铁盒里取出那颗最完整的糖果,剥开糖纸放在她掌心:“尝尝看。”时知韵咬了一口,酸甜味的。
“有点苦,对吗?”江忆晨等她吃完才开口,“但至少它曾经甜过。等你亲眼看到大海,就会发现那些刻在这里的委屈,不过是沙滩上的小脚印,一个浪头就冲没了。”
时知韵靠着纸箱慢慢闭上眼,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江忆晨轻轻抽出被她攥住的衣角,却见女孩突然抓住他的小拇指,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叔叔,你不会骗我吧?”
“骗你是小海豹。”江忆晨笑着比了个发誓的手势,储物间里第一次响起清脆的笑声。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月光将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清晨,江忆晨被厨房飘来的粥香唤醒,推开门正撞见时知韵踮脚往蒸笼里放窝头,马尾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早啊叔叔!”她转身时露出虎牙,昨夜泪痕全然不见,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早。”他说。
片刻,大门“哐当”巨响。
满脸疲惫的院长攥着钥匙串冲进厨师,公文包带子歪斜地挂在肩上,皱着眉头,训人:“时知韵!谁让你动用厨房的?上个月燃气费超支三分之一,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小女孩手中的木铲当啷落地。江忆晨注意到她藏在背后的手指正死死抠着围裙,指节泛白。
“院长,是我拜托小韵教我做早餐。”他快步上前,将一袋刚买的新鲜蔬果放到操作台上,“这些食材算我的赞助,不够的话我再联系供应商。”
院长狐疑地打量着他,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细线:“江忆晨先生,我们福利院向来不接受私人馈赠。”
话音未落,二楼突然传来孩童的哭闹声,时知韵猛地冲向楼梯,却被院长厉声喝住:“站住!前天你带着豆豆他们逃课去医院看望流浪猫?”
空气瞬间凝固。
江忆晨看见时知韵肩膀剧烈颤抖,指甲掐进掌心。话说,他不知道这件事情。
“对,是我做的,您要罚就罚我吧。”她说。
“……”院长不说话,脸色阴晴不定。
“可是,流浪猫很可怜,我们没有家人,您照顾了我们,小动物也没有家人,我们去照顾它们难道不对吗?您不是说做人要有爱心吗?”
“胡闹!”院长放下搪瓷杯,里面的茶叶震得晃出杯沿,“时知韵,你这个月的零花钱全部扣掉,再去把所有房间的窗户擦三遍!”
江忆晨看着女孩眼角泛泪,默默点头,拿起抹布,离开了厨房,直至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院长转身整理公文包时,他瞥见对方衬衫袖口磨出的毛边,突然意识到福利院或许真有难言之隐。
“院长,方便聊聊吗?关于孩子们想照顾小动物,我有个提议。”
吴溆珍摘下眼镜擦拭,露出眼尾细密的皱纹:“江忆晨,你是我朋友,但在公事上,我们还要划分清楚。”
言外之意是,他不能掺和。
江忆晨张了张嘴,还未开口,就被吴溆珍抬手打断。她将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防备:“我知道你是好意,但福利院有自己的规章制度。孩子们的安全、学业,还有各种检查......”她揉着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我不能拿孩子们的未来冒险。”
“可时知韵他们只是想去看望流浪猫......”江忆晨试图解释。
“问题不在流浪猫,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吴溆珍突然提高音量,又压低,“教育局的检查越来越严,任何违规行为都可能让福利院陷入困境。上个月的燃气费超支,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时知韵正在擦拭的窗户,语气稍稍缓和,“小韵这孩子,太有想法,总是一腔热血,可是她不明白,有些善意会带来麻烦。”
江忆晨沉默。
吴溆珍叹气:“我理解你的心情,孩子们应该照顾小动物,多参与户外活动,但现在,他们更需要的是安稳的生活。”她将公文包背好,往门口走去,“今天的事,希望你别再插手了。”
江忆晨望着院长离去的背影,心变得沉甸甸,厨房的蒸笼还冒着热气,却再也没有了清晨的温馨。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时知韵正在擦拭三楼的窗户,小小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随着抹布的摆动,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时知韵发现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叔叔,你要走了吗?”
江忆晨点点头,将书轻轻放在窗台上:“小韵,这本书送给你。等下次......”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原本承诺的“下次去海边”,此刻却变得如此苍白。
时知韵伸手接过书,指尖触到封面上跃动的海豚:“叔叔,我知道院长是为我们好。”她望着远处的天空,“其实,能把墙上的海浪画完,我就很开心了。”
江忆晨喉咙发紧,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说不出一句话。
车子缓缓驶出福利院,江忆晨从后视镜里看见时知韵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书,像个无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