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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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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尔来的时候我正和小比绕着奥莉转圈圈,四条腿在沙地上完全没有优势,四条短腿几乎跑成残影,大多时候也只是在沙地上挖坑。
“奥莉来啦!”乔尔欢快的声音响起,扒着安娜埋头拆包裹的胳膊往里瞧了瞧,“呦!又带这么多东西!”
他抬头,对上奥莉的眼睛,表情一下凝滞,“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乔尔喃喃道。
奥莉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衣角,她套了一件宽大的米色卫衣,下面是宽松牛仔裤配拖鞋,在阳光沙滩上这身衣服还怪扎眼的。
我一把捞起还愤愤不平的小比,小家伙叫的挺欢,实际上牙齿碰到皮肉都收着力,半分都,连红痕都没在腿上留下。
“拍完了?”我转移话题。
“昂,安娜表现好极了。”乔尔勉强装作很欢快的样子。
“我以为我的工作只涉及在陆地上。”安娜抱着冲浪板黑着脸,旁边的小比被佐恩禁锢在怀里,挣扎着想要在沙滩上跑两圈。
“就一个你被鲨鱼拖下去的镜头,安娜一条就过了,假人已经准备好了,等会儿洛伦潜下去把假人拽沉,然后丢几个血包上来就行。”乔尔喘着粗气,像是在平复情绪,可是明明今天一切都很顺利。“恶魔一号修好了没!现在能拍吗?!”乔尔罕见地在片场上火,“巴顿呢?人在哪儿?不是说今天有他的戏怎么还没来!”
他压着火气尽量温柔地对着安娜赶人,“赶紧回去吧,你爷爷叫我这几天让你早点回去。”
安娜绞着手指,头发上还在滴水,脸上的胎记被水洗出了一半也没顾上处理,嗯嗯啊啊憋了半天没说出口,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乔尔的火气来的莫名其妙。
“修好啦,就等你了。巴顿联系过了等会儿才来。”我顶着火力上前。“走吧走吧。”我把人往船上推。
乔尔挥了挥手和安娜道别,冲摄影师勾了勾手指,摄像师英勇就义般跟着他跳上了船。我吻了吻奥莉的侧脸,“走啦。”
恶魔一号今天表现一如既往地糟糕。乔尔现在面对恶魔沉底儿已经没脾气了,我们俩蹲在船头等水面上的血迹散开,一般要等一个小时,为了取景防止船移位所有人都不敢动作太大。摄像师没事儿干只能举着相机拍佐恩,他在海里托着恶魔一号,熟练地开膛破肚找问题,他现在已经很熟练了,表情冷得像已经杀了十年的鱼。
“上来吧佐恩,海里不安全。咱们回去修。”我冲佐恩招手,“鱼缸不是被奥莉改成实验室了吗?咱们回去修就行。”
大型鱼缸被奥莉灌满了海水改成了实验室,她坚信实验状况必须得无限接近真实情况才可以,我和佐恩穿着抱着玻璃缸往返海边给大鱼缸灌水。池子底刚长出来的芽挪到了院子里,被奥莉养活得欣欣向荣。这片草地成了整个剧组最有活力的生命。
佐恩点点头,偷瞄了几下乔尔的脸色,犹豫了半天还是没上摄影船,扎了个猛子就往演员休息的船边去了。摄像师啧了啧嘴,嫌弃地看了看我,又瞪了乔尔好几眼,搂过他的宝贝摄像机就开始拍风景去了。
我对着黑漆漆的摄像机屁股吹胡子瞪眼生了半天干气,最后只敢对着他的后脑勺比了比中指。摄像师也是个狠人,上周大风暴全城避险,所有人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老头子也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偏方,说晕船多坐几次船就能克服,想着趁此机会来一个猛的。全程预警的时候他一个人手里握着个小摄像机在海边栓了个气囊骑着就去拍海了,颠的头晕眼花,被发现的时候人绑在充气囊上没了意识,乔尔气得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说他没有安全意识,没有集体责任,轻视生命不做好榜样。
老头这边还吸着氧,还是拼着力气梗着脖子倒摄像机,指着左上角开始争辩,“我?我!就我?!你小子扒着桥折腾你好意思说我,我至少选了个离岸近安全的地方,你就在大浪前面你说我?”
“我……我去拍几个镜头看看能不能用上我……我做好安全措施了。”他磕磕巴巴地解释,刚才的气焰瞬间被浇了个干净。
后来俩人被整个剧组当做反面教材训了又训,约翰听说了直接飞过来,痛心疾首地说老朋友真真陷他于不仁不义的境地,他请人帮忙要是出个什么好歹没法和人家交代,抓着老伙计的手开始追忆往昔,情到深处直接泪洒医院,摄影师还没来得及告状就被尴尬地啥也没说出口,恨不得用被子闷死自己。约翰和奥莉相见恨晚,叉着腰监督俩人在医院输液休息。
摄像师埋怨乔尔当时把他送医院闹得动静太大,乔尔鄙视老家伙子自己没瞒住还要拖人下水,两个人互相看对方不顺眼。摄像师不晕船以后闲下来就怼着乔尔的脸直拍,致力于拍到乔尔的人生丑照。
我戳戳乔尔的胳膊,慢动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趴在船的栏杆上,就像几年前躲在影视基地里。“怎么回事儿兄弟?”
乔尔不理我,只是盯着水面上的血迹。
我撑着身子继续自言自语,“你记不记得你刚借住我家的时候。奥莉刚被查出来……不对,是我刚发现她生病。”
乔尔身体突然僵硬起来,没做声。
我本来也没想让他回答,“你那时候说忙着找制片人成天不着家,奥莉说你忙着捡起来大学时候人脉。她对此啧啧称奇,我一干活她就倚在门边反复感慨,”我学着奥莉的口吻说话,“我还以为乔尔没什么朋友呢。”我抽了抽鼻子,“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来警局捞咱俩,皮笑肉不笑地问,你那么多狐朋狗友为啥偏偏麻烦她这个已经被你烦了二十多年的邻居。”
“她确实不是一个好演员,也不是一个好编剧。”乔尔表情淡淡。
“我在医院里瞧见你好几次,全国就那么几家,你去过的我都去过。之前我一直忙着不在家还想瞒着我就算了,我都知道这事儿了怎么可能让你们得逞,我就猜奥莉的病例肯定有水分。但是奥莉想让我不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给我假病历我就看着,给我假的医生邮箱我就聊两句,不然她还得琢磨新办法糊弄我,多累啊。”
“你知道她病例做的多假吗?一般医院的章最后的字间距得多个1毫米,她估计强迫症,每个字之间间距都一样,我一眼就看出来和她以前的病例不一样了。”
“后来你就算所有人罢工也一定要拍这电影的时候我就猜时间肯定不多了。你今天上火也是因为这事儿吧,你想拍一个有咱们仨名字的电影。”
乔尔沉默。
我瞅着血散得差不多了,几乎已经看不出来,站在来拍拍他的肩膀,“别着急啦,慢慢拍,没有什么能战胜奥莉的,你多拍些时间说不定奥莉还能多……嗯……多挺会儿。而且现在不是已经超了好几天,算着日子今天已经第49天了。”
乔尔坐着没动,他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的肌肉垮在骨头上,“我害怕,洛伦。我没有奥莉那么勇敢,她一往直前,像个小钢炮一样。我不知道我面前的到底是什么,只有一个模糊的幻影,这让我更害怕了,我害怕这模糊后面的一切。我害怕我不知道的东西。”
“谁不是呢乔尔。”我抿嘴笑了笑,“你拍食人鲨估计也会有这个效果,以后人一看平静的海面就会想象底下有什么。”
夜色沉了下来,小船里肩挨肩挤了好些人,这小破船当初也没少被嫌弃,连摄像机都摆不下,巴顿和阿诺坐在船舱里,小船随着海面起起伏伏,电影里这是他们和食人鲨决战的前一天。
巴顿流利地讲着台词,男低音温柔缓慢,像是给孩子讲睡前故事,他举着酒杯,双目含泪,“我的兄弟们留在那片海,船上是红的像血的火,船下是浓的像火的血,这群禽兽就在船下等着,等着撕咬,啃食我的兄弟。”巴顿的恨意像是咬在牙齿里,“我怎么能不恨。”
我和乔尔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都看出了惊喜。
巴顿是个没名气的老演员,作品不多也都不怎么出彩,混了这么多年最好的角色就是一个说了三句台词的配角,他甚至不是乔尔心中的第一人选。约翰选他主要是因为形象符合原著,而且约翰已经不想被拒绝了——巴顿甚至不在演员公会里没机会罢工,以他的名气也不会看不上乔尔这种没啥名气的导演,毕竟他俩半斤八两。
我俩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有感染力。
巴猛灌了一口威士忌,眼里含泪唱起了歌,那是一首老歌,“家是什么样的”。我听着也悲从中来,刚刚劝乔尔的时候好像自己看得挺开,事实上我自己用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能消化好这个消息。我偷偷用手背抹了抹眼,眼泪渗进皮肤的纹理里。
我听到船舱里低声啜泣的声音,摄像机后面的所有工作人员也都被这歌声感染。在海上飘着的时间像是被不断拉长,原计划55天就能拍完现在加班加点连一半都没拍了,也不知道到底得拍到什么时候。
角落里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双手高举着吊杆话筒,只能死死咬住嘴唇防止自己出声。小姑娘学校好极了,被约翰的花言巧语拉过来临时凑数,来的时候兴致勃勃,坚信这个经历能在自己简历上添上一笔,结果天天不是风吹日晒搬恶魔一号上船,就是刮风下雨在海边举着场记板打板,或者是准备在电影里可能只会出现一个镜头的道具,她也不敢直接硬刚,唯一的解压方式就是道具日记中,写满吐槽句子,那天乔尔沉默地看着镜头里女主捧着的日记本,上面写着“我辛辛苦苦大学出来就给这个垃圾电影写没人看的日记”的时候,我憋笑的样子和她现在憋哭一样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