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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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知道昔拉，但很少有人愿意提起他，就算闲谈时提起，也不会称呼他的名字，而是喊他“杀戮天使”。
天使们的封号大多蕴含着光辉美丽的含义，“杀戮天使”这样的称呼，当然不会是封号，可所有天使都这么称呼他。
很多天使都不太愿意提起的是，杀戮天使昔拉其实是造物主用来惩罚恶人，惩罚其他天使的“判决者”。据说他是光耀晨星在天堂如日中天时被神创造出的天使，也曾经活跃过，却又不知为何很快沉寂。米迦勒他们这一辈从小就没见过他，也没有听见过谁谈论他。直到末日审判，昔拉展现出非凡的实力，却也让所有目睹的天使都心生畏惧，自此声名大噪。
论功行赏时，杀戮天使才开始有了正式的封号——判决者。照理说能被赐予封号的天使地位都非同一般，但任务结束他就消失了，谁都见不到他，也没有见过他参与朝会或者礼拜。直到下一次任务他才会出现，任务结束又会消失，循环往复。
没有人跟他说过话，他每次出现都孤冷得像深冬的雪，如霜雪一般冰凉的眼眸里也没有其他人，他看起来甚至没有活人的气息。因为他残酷的作风和手段，让他在众人心中的形象蒙上了一层血腥的色彩，所以很多人称呼他的时候，宁愿用听起来有些不祥的“杀戮天使”而不是“判决者”。
也没有人会提醒其他人，这样不尊重。
要寻找这种被刻意藏起的天使很难，但要找他的是米迦勒。
——破开地牢见到昔拉时，一切都跟卢索描绘的一样。
浑身赤裸的六翼天使躺在地上，除了呼吸时胸膛轻微的起伏，看不出活着的痕迹。他的身体上，自脚踝关节开始，到手臂，到羽翼，关节处都被钉上了黑色的长钉，那些钉子像是固定一根没有生命的钢铁一样，钉入他的皮肉，穿透他的骨骼，深深钉入地下。
这迫使他整个人贴着地面不能动弹，他的身体周围都是干涸的血迹，可以想象他曾经怎样挣扎过，却还是被钉在这里。黑暗的牢狱没有窗户，墙面和地面都是干涸的血迹和污迹，他的长发和羽翼已经被血污和污泥染到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哪怕是路边一只被遗弃的，带着溃烂的伤口流浪的满身污泥的幼猫，也不会比他更落魄。无法想象任何一个天使生活在这样的环境，天堂没有任何——他是说，任何——一条法律，规定过可以对犯了罪的天使实施这样的惩罚。
米迦勒拔走所有黑色的长钉，简单施展过治愈术以后，将外套盖在面前的天使身上，直接抱起他走了。
出去时迎面碰上闻讯赶来的神殿天使乌瓦克罗，对方神色焦急地阻拦他：“殿下，冷静，请放下他！主这么处理是有原因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米迦勒问：“那是怎么样？”
他双手都抱着昔拉，但是圣剑已经自半空中显露剑身，乌瓦克罗身后的天使呈扇形包围着他，却没有一个人敢动手，表情混合了畏惧、忌惮和怀疑，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将武器对准副君。
“殿下，囚禁他是有必要的！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痛苦！他是没有感觉的……他没有神志！”
米迦勒只觉得每个字都很刺耳：“你是说，他只有执行任务的时候才能恢复神志，是吗？你觉得这没什么？”
因为被控制，因为被混淆精神，因为成天浑浑噩噩，所以即使被囚禁也不会痛苦，即使这样也没什么。
——居然有人觉得这样没什么？
大概看表情乌瓦克罗也明白无法再阻拦他，他拿出武器，低声说：“米迦勒殿下，冒犯了，如果我就这样让你带走他，面对主的怒火的就是我了。”
那天拉斐尔在第六层天有一场盛大的宴会，微醺着入睡后却半夜被人喊了起来，紧急出诊。
经过拉斐尔的检查，可以确定钉着昔拉的那些钉子都附着咒术，他被钉住的关节都留下了伤痕，羽翼上伤口附近的羽毛有些已变作斑驳的灰色，天使是纯净的能量体，这像是受到了某种污染。
米迦勒低声问：“还原咒有用吗？”
拉斐尔摇了摇头。
治愈天使长拧着眉毛，陷在沉思中，喃喃着不知道这个天使被钉了多久。
“伤口反复撕裂又不停愈合，人要是清醒着一定会疯掉。封住他神志的术法……应该是我们前辈的手笔，米迦勒，这种术法很特别，很多年没有人用过了。这就像是给他的精神上了一把锁，让他没有自我意识，像个空壳。如果念一次解咒的咒语，能在一定时间内恢复他的神志，但不久后就会重新锁上，直到下一次念咒。找到对应的解咒咒语不难，可是治标不治本，要是想彻底把他从这种术法中解救出来，即使是我也需要很长时间。”
米迦勒点了点头。
拉斐尔轻叹了口气：“那我知道了。”
躺在米迦勒怀里的天使脸上沾着许多污迹，长发打结蓬乱，但脸部线条依旧精巧，即使粗略一看，也美得惊人。拉斐尔念了几遍清洁咒，才发现除去那些污渍以后，眼前这个天使的头发居然是洁净的霜白色。他打量着他，对方像是一个精美漂亮但是没有生命的木偶，睁着的漆黑双眼里满是空洞。
不知道拉斐尔的注视是不是触动了他什么危机本能，这个如木偶一样的天使突然抓住了米迦勒的手。
拉斐尔的眉毛跳了跳，看着米迦勒像是哄小孩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非常轻柔。即使是被虐待良久的残破身体也不会因为这样的动作感到疼痛，那个天使缓缓闭上了眼睛，侧头轻靠在米迦勒胸前，像一只精美脆弱的长毛白猫。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没有理性，更像是动物的天使。拉斐尔皱了皱眉：“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
米迦勒：“他是昔拉。”
——拉斐尔大惊。
兵荒马乱的夜晚。
拉斐尔听完之后，脑袋里排位第一的想法是神这次肯定要发怒了。但米迦勒没有主动去神殿请罪的意思，他给地狱写去了一封信，在收到答复之后，直接动身去了地狱。
魔王听完他的要求后，眼中的笑意带着若有若无的轻嘲，他没说自己知道多少，却先提出要米迦勒七根肋骨作为交换。
很恶毒的条件了，一旦交易成立，人们会自己脑补米迦勒被开膛破肚，取出血淋淋的肋骨的模样，对于他的敌人来说没有比这更让人快意的方式。
米迦勒答应了。
——作为地狱多年来的宿敌，米迦勒当然清楚恶魔做交易的原则。
绝不等价交换，毫无信用可言。
路西法说的内容，跟米迦勒后来在凯罗夫的日记残片中看到的差不多。奇袭天使是在副君的势力如日中天，又与造物主日渐传出不和的传言时，被陆续创造出来的天使。这些天使外形上是普通天使的两到三倍大，身体素质远高过一般天使，行动敏捷，速度和实力都在同阶天使中遥遥领先——恰如其名，擅长奇袭。可惜性格好斗且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戮欲，如果多日不杀人不见血就会像是戒毒的瘾君子一样暴躁易怒，这类天使经常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将场面搞得很血腥难看，杀戮的手段残忍得完全不必要，并多次失控打伤其他天使。
但他们也格外忠诚，性格执拗，不完成任务，绝不会撤退，只会战至死亡。
当时副君这一派的人认为，奇袭天使实际上就是作为神的暗杀队而存在的，为了警告副君。就连他们顽固又愚忠的性格也像是在嘲讽副君这一派中对神逐渐生出不满的人。随着奇袭天使的数量日益增多，副君这一派的不满也日渐增长——就像是鬣狗成群就敢抢夺狮子的猎物一样，一个奇袭天使不成气候，但是一群呢？
但是奇袭天使的缺陷太明显，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杀戮欲，一旦失控便很难控制。
之后一群奇袭天使在一次与地狱恶魔交战中，吸入了迷药，发狂后敌我不分，将在场所有恶魔连同天使都杀光。消息传回天堂，所有奇袭天使都被视为残次品处决。
米迦勒问：“那昔拉呢？”
魔王的嘴角微微一提，继续说了下去。
最开始没有人发现昔拉，奇袭天使被处决已经过去很久，昔拉在外形上又是一般天使的大小，不像过去的奇袭天使那样凭借体形就可以辨认。直到昔拉出了几次任务，有的天使见过奇袭天使的任务现场，觉得昔拉的作风和特长与奇袭天使实在类似，但昔拉体形大小跟奇袭天使差别很大，又是六翼——奇袭天使都是四翼，那个人觉得拿捏不定，就上报给了副君。
于是他们在昔拉在天堂练武场跟人对决之前，在他的饮水中放了药，逼出了他第一次失控，然后上下串通，一口咬定昔拉除了外形上的不同，是个证据确凿的奇袭天使。
副君这一派主张像处决其他奇袭天使那样处决昔拉，但最后依据神殿的意思，改判为囚禁——然后副君这一派又借题发挥了一波神明不公的话题。
路西法倒也不避讳，连这都告诉他了。
“囚禁奇袭天使的方式与一般天使不同，具体是怎么样——”
魔王对着他微微一笑，眼中有异样魔魅的色泽转过，就像是血红的光映在了他美丽幽深的瞳孔里，几乎能把他人的灵魂吸入其中。当时米迦勒正在沉思，没等仔细辨认路西法的眼睛有什么不同，那一丝异样的色泽就已经消失不见：“你应该已经见识过了。”
他已经猜到米迦勒见过被囚禁的昔拉了。
米迦勒知道他这番话并非事实的全貌，大概率有加工润色的成分，但面对路西法这种人，追问也无用，反而更容易掉进陷阱，他本来也不指望能在地狱这边得到事实全貌，就轻点了一下头，表示已经足够。但在离去之前，路西法又问了一句：“米迦勒殿下特地降临地狱，只为追问这么久远的琐事，是怀疑自己也是奇袭天使吗？”
他这么问的时候嘴角也噙着一点笑意，这点笑挂在他那张俊美至极的面孔上，仿佛很友善的样子。
魔鬼们总是喜欢带着虚伪的笑意作戏，背后的心思却诡谲难测。
米迦勒说：“如果你要向我提问，那最好也准备一下用作交换的筹码。”
闻言魔王表情轻顿了一下，旋即笑出了声，望着他的神色居然充满了关切：“殿下说的是，倒是我疏忽了。只是不得不提醒米迦勒殿下，你宁可亲自来地狱也要追问奇袭天使的事，这可不是你的主愿意看到的。天堂那高高在上的神明，视你们这些全心全意侍奉祂的天使为工具，发怒时可从不心慈手软。回天堂后请一定多加保重啊，殿下。”
米迦勒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的神情都是平淡的。魔王说这种话也绝不会是为了提醒他：“多谢魔王陛下提醒。”
回天堂之后，他没打算找拉斐尔，而是联系了治愈庭的其他天使为他取肋骨。但地狱那边消息传播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治愈庭的天使确实上门了，但是上门的不是他联系的天使，而是拉斐尔。
对话开门见山：“你一定要跟父神谈一谈了。劫走昔拉先不提，我没有想到你会跟地狱做交易。你跟父神商量过吗？你这么做丢的不仅仅是你的颜面，还有父神的颜面。”
米迦勒当时担任副君的年份还浅，性格远没有后来那么稳重，那时的他要更冲动，也年轻气盛得多。他听完拉斐尔的话，只是停了几秒，就直接喊人送客。
但拉斐尔显然也愤怒极了，他向来待人和颜悦色，这次却严厉地呵退了米迦勒的属下：“退下！”
他冷笑了一声：“我不想走，你们谁敢对我动手试试？想让我走，让你们副君自己动手！”
米迦勒当时面上有几丝强忍的不耐，他心想你知道什么，如果天堂还有办法，他又怎么至于去找路西法做交易：“如果你是来说教的，那就不必了。”
“你不会真的打算砍七根肋骨给路西法吧？”拉斐尔突然说：“就为了他轻飘飘的几句话？这根本不是什么平等的交易，路西法在利用你的品格，他赌的就是你一定会履约。他想用这一件事，使你自己损毁你的身体，还让你因此面对天堂同胞的质疑，他在脑袋里导演着天堂的大戏。你想就这样让路西法看热闹吗？”
拉斐尔待人接物都是出了名的让人如沐春风，很少见他这么急言令色的样子，说话一句重似一句，步步紧逼：“路西法就是在羞辱你，他可怕的地方在于他甚至让你自己接受了他在羞辱你，让你心甘情愿地、清醒地、主动地接受了，还协助他来羞辱你。让你，天堂军队的统帅，他们的仇敌，为了他几句话，自己砍七根肋骨献给他。神从亚当身上取肋骨，他从你身上取肋骨，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吧？”他越说越激动，有几个字音甚至像是吼叫了，周围的侍卫们都不敢上前，低着头围在他们两个周边：“你做这些事，对你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米迦勒，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米迦勒沉默了。
他抬了抬手，侍卫们迅速退下，并关上了门。
“我想知道父神做过什么。”米迦勒说：“如果父神真的……因为造了一些天使后悔了，就把他们毁掉，我需要知道。”
“拉斐尔，那不是几瓶做失败的药剂，或者几个有瑕疵的工具。那是一群天使，他们可能仅仅因为生下来有瑕疵，不让父神满意，就都被处决了……我忘不了路西法说过的话，我没办法当作没有听见过。”
“知道了又怎么样？”拉斐尔深深呼出一口气：“就算真的有这样一群天使，你现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让父神道歉？让父神认罪？路西法就是在离间你和父神的关系，谁知道他话里有多少谎言——你明知道他不能信！神是慈爱的，无私的，祂赐予了我们一切。至少我们被神创造以来，天堂再也没有这样的事。你追究过去的事，又有什么意思呢？”
米迦勒沉默了很久，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掩去了所有深重的像是痛苦的情绪。
“如果是我呢？”他说：“拉斐尔，如果我也是那群天使中的一员，我没能成为神趁手的刀兵，父神没等我成长，就要因为我生来就有的缺陷处决我，你会怎么想？”
“但你不是。”拉斐尔：“你不会是，你跟他们天差地别。世界上不公的事多得是，我不想了解奇袭天使遭遇过什么，也不认为你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米迦勒从头到尾没有跟他提过“奇袭天使”，但他就这么说出来了。
他不说他是怎么知道的：神殿派他当说客？或者神志不清的昔拉？或者被封口的谁在他面前多话了……米迦勒也不会问，就像他根本没打算找拉斐尔帮他取肋骨一样，这些可能触怒神明的事，他都没打算把拉斐尔扯进来。
拉斐尔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满是疲惫：“米迦勒，你不能为任何事伸张正义，你不是无所不能的，你的能力有限，没什么可不甘的。这都是你诞生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你就把这件事当作你力所不能及的事中的一件，就像是听一个故事那样，放下吧。”
“再这样下去，就算你不是奇袭天使，也会因为其他事获罪的。天堂不能有第二个跟神明不和的副君，很多人在紧盯着你。”
“我不想失去你。”
两个人相对而立，没有争执，也没有再说出其他话。
像火焰一样明亮的天使如静谧的湖水，没有光亮的眼眸深处一片没有生命的死寂；总是待人温和，神情愉悦的天使神情疲惫又痛苦。
直到有人来通报，说米迦勒联系的治愈庭天使到了。
没等米迦勒发话，拉斐尔就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如果你想用‘天堂会因你的食言而蒙羞’这种话来劝我，就不必了。”
他抬起头：“让你喊的治愈庭天使都回去。我来帮你取肋骨。”
米迦勒醒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那七根森白的肋骨，每一根都上了封印咒，被回绕的光笼罩着。拉斐尔准备了一个大盒子，神情冷漠地让人往里面装，又让人送走了。他这样的神情让周围的天使都觉得陌生，也因此一个一个低头做事，一点声响都没有。看见米迦勒醒来了，拉斐尔抬手飞了三瓶药剂过来，它们在米迦勒的面前悬空着排列整齐，像是待阅的兵。
“喝吧。接下来至少三个月，你每天要喝两次，我会让人给你送来。”他说话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脏紧缩不敢回话：“我用法术让你的肋骨再生了，至少不会让你太丑。但是你的身体要回到过去的水平，至少要两百年吧。”
米迦勒点了点头：“你觉得……”
拉斐尔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我的骨头是不是挺好看的？”
拉斐尔的表情麻木了。
“我要把你药傻，让你跟昔拉一起做傻子美人。”拉斐尔说。
米迦勒笑出了声：“拉斐尔殿下，手下留情啊。”
拉斐尔看着他笑，神情渐渐不那么紧绷了，但他突然又神情一变，脸上浮现出懊悔的神色：“不好，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
“忘了在你的肋骨上面撒毒药了。”拉斐尔神情平静地说：“我专门研制的，无色无味无形，保证他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这么厉害的毒药吗？”
“毒死路西法可能有点难，但是能让他吐几个月血，或者轻轻磕碰一下就断了骨头。”拉斐尔摊了摊手，十指和手臂的皮肤在光下莹莹发光，美得不像是能配出这么厉害的毒药：“我随手配出来的，厉害吗？我就算不做治愈天使，专攻药剂学也是世界第一。可惜我忘了放下去，便宜他们了。路西法那种性格，就算跟你做交易，也不会全说实话。我放点毒药回赠他，也不算阴险。”
米迦勒表示很有道理，还花了半天大力吹捧拉斐尔在药剂学和治愈术上的顶级天赋——拉斐尔殿下伟大！拉斐尔殿下无敌！
能下床以后，拉斐尔来陪他散步，途中欲言又止了几次，还是说了出来。
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他不要再追查奇袭天使的事，不要找任何人核实，也不要在父神面前提起这件事——除非父神主动问，不然就让这些事过去吧。反正奇袭天使已死，当下天堂需要稳定，照顾好昔拉就够了。
米迦勒说：“好。”
之后神确实没有追责的意思，无论是关于米迦勒跟路西法的交易，还是关于米迦勒劫走了被囚禁的昔拉。天上的君王态度平和得像是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在商议天堂事务时，很随和地问过他取肋骨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又赐下一瓶药。
有时候米迦勒走出神殿回头看，第七天最古老威严的建筑一如既往的高耸沉默，遥不可及的样子恰如人们想象中的神权本身。
事情看似结束了。直到数月后，米迦勒在七天练武场跟属下对练的时候，眼前毫无征兆的一片模糊，仿佛意识独立于身体之外——然后一切就失控了。
周围的属下中有人察觉他神情不对，上前询问，却被迎面一剑劈开胸膛。
血色铺满视野。
——整个过程米迦勒都清醒地看着，像是旁观者看着一场残酷的屠杀，拼命试图制止却无济于事，他撕心裂肺地号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行为和自身意志背道而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熟悉的人还有赶来的练武场护卫一个一个倒下，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痛苦得无以复加，却无法阻止自己手中的剑，整个人几乎被逼到崩溃。
到最后满地生死不知的天使。
他最可怕的噩梦里也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终于能感知到手臂的时候，他正掐着一个天使的喉咙把她按在墙上，那名天使喉咙都要被掐断了，仍握着他的手，陆陆续续地从口中艰难地吐出：“……殿……下……”
米迦勒拼尽全力控制住收拢的手指，把她丢了出去。
但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米迦勒用自己的眼睛，看见自己的手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匕首，朝那个天使走过去。他拿着匕首的手一直在颤抖，却无法让自己丢下那把匕首。
或许强烈的抗拒还是影响了身体，他走路的动作很缓慢甚至笨拙，一步一步地跨过躺了一地的天使，本来这样的时间足够逃跑，但那个天使羽翼已经折断，显然是重伤的状态，躺在地上拼命挣扎也无法起来，只是红着眼睛朝他喊道：“殿下——治愈庭的天使马上就要赶到了，请维持清醒，再坚持一下，殿下……千万不能出去……”
——这就是奇袭天使发狂的样子吗？
——这就是奇袭天使被杀戮本能控制时的样子吗？
脚上传来一股阻力——一个躺在地上的天使恢复了意识，抬手抓住了他的脚，他的脸上全是血，身躯上有明显的被剑穿透的伤痕，身下也全是血。他并非永生的高阶天使，眼角的皱纹已经显出了岁月的痕迹，气息微弱却拖着残破的身体用尽全力开口：“……米迦勒殿下……外面是平民……不能出去啊！”
没有恨意，他眼中全是难以置信和伤痛。
他们都是他的同族，却满眼绝望地哀求他。
躺在地上的天使眼睁睁看着米迦勒神色冷峻地高举起匕首，像是处决一样——决绝地捅向自己的胸膛！
匕首尖从他的背后穿透而出，还清醒的天使双眼大睁，惊叫出声。
米迦勒闭上眼睛。
——停下了。
——这具身体，这件失控的武器，终于不会再伤人了。
再次醒来时，面前坐着一个穿着灰白长袍的人影。
他没有羽翼，周围也没有圣光，身上没有任何可以显示尊严和地位的东西，像个平凡的人一样坐着。但是当他坐在这里，连周围的尘埃都不敢自由舞动了。
造物主此刻的样子不像是他上任副君之后见到的冷酷严明的至高神，却也不像是小时候见到的模样。悲悯和冷酷的神情同时存在于这张面孔上。
即使是这么近距离的接触，神垂眸注视着他的目光也很遥远。
“奇袭天使的缺陷在于他们会虐杀生灵，漠视他人的痛苦并以此为乐。这是他们的罪，与你无关。你失控造成的悲剧，并不是因为你认为的奇袭天使本能发作，而是因为路西法对你下了咒。现在咒已经解开。”
“往后我不会再干涉天堂的事务，米迦勒，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治理天堂。”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