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月在水中睡懒觉

6、第 6 章

　　米迦勒在晨星发起那场知名的叛变之前，已是天堂功勋卓著的将领，奉神的旨意打赢了大大小小无数战役，更是几次在地狱旧王族派兵劫掠其他大陆时，杀尽了对方誓死不降的军队，并逼迫骄奢淫逸的地狱旧王滚下自己的床榻，签下了投降书并许诺十万年以内不会进犯其他大陆。因此在圣战立下击败叛军的功劳之后，他顺理成章成为了天使军团的统帅。
　　整个天堂约三分之一的天使都跟着上任副君走了，天堂遍地是废墟，视线所及的人无不沉浸在伤痛中。虽然有仇恨，但离去的天使也是他们曾经的朋友，同僚，伙伴，甚至亲人。天堂的上层也跟着重新洗牌，有人离开，也有人上位，有些被打压许久的天使重新获得机会，有些新人得到提拔，也初步形成了后来以米迦勒为首的，四大天使长的格局。
　　当时整个天堂都没想到他们会有一位新的副君，甚至大家都以为副君这个职位从此相当于撤销了，却突然得知神降下了旨意，米迦勒要成为天堂新的副君。
　　或许是神想要考验他，或许是当时天堂确实需要一个副君来带头组织重建工作，帮助百废待兴的天堂重新走上正途，顺带制止各个天使家族用自己的人蚕食天堂，总之，米迦勒在根基尚且薄弱的时候，就成了副君。
　　不只是神想要考验他，其他天使也想要考验他。经历过圣战，余下的天使多多少少对坐在副君位置上的人抱有偏见，很多方势力都在不遗余力地搜集一切米迦勒的过往，还有他的丑闻，想要看看这位新任的副君有多大可能成为上任副君那样会给天堂带来巨大灾难的人，又或者……想试探他的深浅，是否好拿捏。
　　就在这种情形下，米迦勒第一次听说了“奇袭天使”。
　　是几位资历很老的天使在信件中提到的，他们与上任副君路西法几乎算是同期诞生，在天堂的势力虽然不算是树大根深，却也不易撼动。之所以被米迦勒重点关注，是因为他们正好属于想要拿捏米迦勒的那批人。
　　他们在信里提到米迦勒大概率是奇袭天使，本身就不适合就任要职，神这样的安排应该只是权宜之计，不会让他长久地待在副君的位置上。
　　米迦勒注意到了这句话，但当时情形是手头大事一件接着一件，每天停下来喘口气就算是休息了，就没有理会。后来这几位资历很老的天使因为种种罪名被审判下狱，米迦勒想起那些信件，就吩咐下去，让人审问时顺带问问奇袭天使是什么，却一直没有等到回音。
　　他又去忙别的了，几周后想起这件事，觉得交办下去的事却没有答案也没有回禀有点奇怪，再去询问，却得知那几个天使在审问之前就已经被神殿派人带走，据说是直接断翼，并囚禁在了“无光之井”中。
　　“无光之井”是天使们最惧怕的牢狱，哪怕是健康的天使被投入其中，也不过几天就会死去，何况是断翼后的天使。
　　米迦勒再让人去询问看守“无光之井”的天使，不出意外地听见了那几个天使已经死去的消息。无光之井原先的看守天使已经死在了圣战里，换上的守卫是年轻的天使，对米迦勒很是敬仰。所以努力回忆了很多细节，比如那几个天使被关进来的那几天一直在哀叫，呻吟，哭泣。能讲话的时候就会不停地向神祷告，忏悔，但——当然没有得到回音。
　　他们忏悔的内容里，包括自己不该泄密。
　　当时地狱作为天堂新兴的劲敌正逐步发展壮大，天堂兴起了“地狱威胁论”，一部分人天天宣称天堂应该在地狱发展为大威胁之前对地狱赶尽杀绝，免留后患，米迦勒虽然想继续追查奇袭天使，但一是无从下手，二是分身乏术，只能先作罢。
　　原先地狱并不像其他大陆那样有着完整的领域，而是十几块不规则分布的大陆，火山和岩浆四处可见，相对恶劣的原生环境让地狱自远古时期就走上了相互兼并和侵略其他大陆的道路。但晨星堕天之后，用法术整合了地狱的大陆，将那些散碎的陆地整合成了与天堂类似的分层结构，也就是总共有七层。他将几座知名的大火山从大陆剥离开，孤立在七层地狱之外——也就是后来人们俗称的第八层地狱。这个法术大大改善了地狱的地理环境，原生恶魔们狂喜着把他奉为地狱的救世主，歌颂他的威能堪比上帝，路西法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堕天使和原生恶魔们共同的领袖，即位魔王。
　　当时米迦勒在天堂听闻消息的时候，还抽空想过地狱没有能为路西法加冕的人吧，不知道地狱要怎么举办这个仪式？谁知道过几天就听到了消息，路西法没有让人铸造王冠，也没有让人为他加冕。
　　即位仪式举办的那一天万魔匍匐在王座之下，茹毛饮血的野蛮种族，此刻臣服的姿态却低进尘埃里。魔王的头颅上没有王冠，但当他站立在万魔之上的时候，人们确信他生来就该统治这里，他就是恶魔们无可置疑的君王。
　　他说他无需借助一个圆环来证明自己是谁。
　　他对他的子民说：你们无需认得王冠，只需铭记我——你们命定的王。
　　曾经照耀天堂的光耀晨星降临在地狱，民众簇拥着他们的新王，为他欢呼，人人高喊着地狱被天堂压着打的时代已经过去，新时代已经来临，地狱必将超过天堂，成为真正的乐土。
　　这个时期地狱不遗余力地吹捧着路西法在法术上的无上成就，声称米迦勒在圣战时之所以能重伤路西法，不过是因为他擅长攻击。若论综合实力，路西法无疑更胜一筹。拿一个大家都能理解的情况举例：就像一个班里有的学生虽然某一科成绩特别突出，但综合成绩往往远远不如那些各个方面都很好的学生。批评家们大力抨击说米迦勒实际上使用其他法术能力很有限，光耀晨星才是神最完美的作品，之后的天使都各有各的缺陷。证据就是米迦勒只写出过火系禁咒的诗篇，但路西法撰写过各系魔法的禁咒诗篇，世界上第一个禁咒诗篇来自路西法，世界上第一个辅助系禁咒也出自他笔下，比只懂火系的米迦勒不知道高到哪里去——就像是整合地狱的大陆，你米迦勒能吗？能吗？
　　至于米迦勒的支持者们则对这些言论充满不屑——随便你们怎么说，胜者为王！反正你们地狱的撒旦全都是米迦勒的手下败将！被打得兵败退出天堂的手下败将！
　　双方都在飞速发展，并在暗处相互较劲。再次听到有人提起奇袭天使已是许多年之后，天堂出了一桩让人震惊的丑闻——丑闻的主角还是神殿天使。
　　神殿天使虽然也是天使，名义上也跟众天使一样由天使长管理，但是实际上直属于神。天堂都知道，神殿天使自从神殿存在就已经存在，他们自身已经是神殿威严的象征之一，即使是天使长，见到神殿天使时也会保持尊敬。
　　当米迦勒属下追查线索追查到一名神殿天使身上时，他们立刻上报，并询问米迦勒是否要继续查下去。
　　米迦勒的答复是：查。
　　——神殿天使卢索，还有他的罪行，就这样曝光于众目睽睽之下。
　　他常年在第一天和第二天，引诱并囚禁一些年纪尚小，面容姣好的天使，以满足自己肮脏的癖好。他会精心挑选自己的猎物，调查他们的背景，确保这些天使的性格足够软弱且背后没有不可招惹的大人物。根据后来的调查，他在圣战中就已经趁乱劫掠了至少三十名天使，让他们成为了圣战中失踪的天使的一员——实际上是被他囚禁至死。像那些性格较为倔强的，不那么容易屈服的天使，他会花费更多时间去囚禁并调教他们，他串通几名治愈庭的天使，专门为此准备了几种药物，协助他控制那些天使，直到那些天使在日复一日的囚禁中，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的处境，甚至开始为他着想，觉得他是有苦衷的，他们之间其实是“爱”，是被神所包容的“爱”，他才会放了他们。
　　并确保他们拿不到任何证据。
　　天堂的历史以亿年为单位，米迦勒的属下在追查时就已经怒不可遏——查得到的都有这么多，查不到的，更隐晦的，只会更多。他们找到卢索关押那些天使的庄园时，里面还关着八名天使，都已经在药物的控制下浑浑噩噩，甚至将他们来过的事告诉了卢索，以让自己能够“帮得上他”。导致米迦勒的属下再次潜入时，直接踏进了卢索的陷阱中。
　　卢索本想直接将他们囚禁，再联系其他人一同找米迦勒谈判，但他没有想到米迦勒亲自来了。
　　他带着他的贵族朋友们来到庄园里，本想要审问这些天使，打探米迦勒手上已经掌握了多少证据，却看见一个天使摘下变换容貌的法器，露出了米迦勒的脸。
　　跳动的烛火映亮了阴暗潮湿的牢房，还有监牢里副君美丽却没有丝毫表情的容颜。他的脸上有几块光线留下的阴影，界限分明就像是光在黑暗中切割的痕迹。再不能见光的想法，也被他脸上冰冷又凌厉的神情吓退。
　　有人满脸惊愕，有人慌张后退，有人直直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面上的动静在地牢中响得让人心惊。
　　——所有人都清楚，米迦勒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审判必将来临。
　　在米迦勒的授意下，神殿天使卢索没有受到任何特殊待遇，而是跟一个普通天使一样接受了审判。据说他不管是在牢狱里，还是在刑场上，都在不停地咒骂米迦勒。不断重复着说就应该把米迦勒这样的奇袭天使的余孽钉起来，囚禁到死。他是难以死去的怪物，专门为了杀戮而存在的兵器，怎么配成为天堂的副君，他这样的怪物，怎么敢处置我！我可是神殿天使！就算副君都换了，神殿天使也不会变。他以为他是副君就很厉害吗，我迟早艹死他！
　　他含糊不清，叽里咕噜地不停咒骂着，表情阴狠地扬言要撕碎米迦勒，让他不得好死。要把他的翅膀，关节用钉子钉住，用尖刀狠狠插进他的身体，割开他的皮肤，一道又一道，让他落得和其他奇袭天使一样的下场，就像昔拉——
　　——他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被从天而降的刺目雷光吞没，他甚至没来得及多说一个字，便在顷刻间化为了灰烬。
　　负责行刑的天使根本来不及动手，人们满怀恐惧地望向天空，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开始祷告。
　　这次是神明直接出手，处决了犯错的神殿天使。
　　没什么大问题，审判流程都已经走完，结果是一样的。
　　原本整个审判过程中，许多人——包括拉斐尔和乌利尔——都来旁敲侧击地提醒他，劝他说神殿天使毕竟是直接侍奉神的天使，地位特殊，最好不要公开审判，也不要公开行刑，悄无声息办了就好了，或者，直接让神殿来处置而不是走一般天使的审判程序……
　　毕竟，那是神殿的天使。
　　——关乎神殿的声誉。
　　诸如此类，牵扯到神殿的事，总是例外的。米迦勒已经见过无数，自己也或直接或间接特事特办了无数——或是从重，或是从轻，神的意志理所应当地凌驾在天堂的律法之上，神的心意面前，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
　　那些仅犯了微小错误却要绝望地面临重惩的天使，那些没有迎来公正审判的受害者——都只能默然接受这不可违逆的判决。
　　但这一次，米迦勒只是面见了神，汇报完案子后便说目前正在走公开审判流程，有结果后会再来汇报。
　　没有询问的意思。
　　卢索被处决后，拉斐尔来找他，原本是为了商量其他事，临离开前提起卢索时，却带着松了口气的神情。
　　他说为了父神在某些处置上贯彻自己的意志，未能给予天使们公平裁决的做法，那位地狱的魔王已经冷嘲热讽过很多次了。这次我真的担心你也有一样的想法，还好最后结果是好的——裁决公平，父神自己也想严惩卢索。
　　米迦勒当时沉默了一瞬。他说：“如果我说在这件事上，我的看法跟前副君一样呢？”
　　他说的当然已经不仅仅是这件事本身。
　　拉斐尔看神色是吃了一惊，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米迦勒，是父神赐予了我们权力和荣耀，我们的一切都来自祂。天使反而要限制神明干涉天堂的权力，你知道这有多荒唐吗？路西法从前担任副君时，也借着这个问题拉拢了很多支持者——他在分裂天堂。你不会想做一样的事。”
　　米迦勒：“你觉得这很荒唐，不代表这就是错的。路西法在这个问题上有一样的主张，不代表这就不应该做。拉斐尔，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这不公平。”
　　这次换拉斐尔沉默了——并非无话可说，他是在思考怎么说服米迦勒。
　　最后他说：“米迦勒，我知道你没有私心，你是真心认为这样做对所有天使，对整个天堂更好，是为了公平。但是，如果你做了跟路西法一样的事，其他人是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他们只看得到你怎么做。路西法当副君时，全天堂都知道他跟神貌合神离，副君跟神不和会有什么结果，所有人都知道。大家害怕这样的局面再次出现。”
　　他说：“不要再想了，米迦勒。至少神插手的时候并不多，忽略这些吧。”
　　即将离去前，拉斐尔思考了很久，又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听，但你千万不要再有这样的念头了。你不是路西法，你希望天堂和平稳定。但副君跟神殿之间如果进行权力拉扯，几乎不可能和平地解决。这次父神直接出手处决卢索，可以说是他对卢索不满，也可以理解成他对你越过他直接处置卢索不满。想揣测你和父神之间的事的人太多了，一点点细节都会被放大的。”
　　之后米迦勒再去追查奇袭天使的事，就彻底找不到痕迹了。所有同时代的天使都说没有听闻过这类天使的名号，神殿天使对此缄口不言，就连那些存档用的书信中，那些原本写了“奇袭天使”的位置都变作空白。
　　米迦勒握紧拳头在那几封书信面前站了很久，最后原封不动地把它们放了回去。
　　就算这样，也不是什么希望也没有。
　　昔拉。
　　卢索临死前说的最后一个名字。
　　“就像其他奇袭天使一样，就像——昔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