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月在水中睡懒觉

8、第 8 章

　　米迦勒睁开眼的时候，贝因正好推开门往里看，视线对上时这个发色鲜亮的少年先是一愣，没有说话眼睛却在瞬间亮了起来，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睡美人，你可算醒了，再睡下去赫莱尔要把我丢去喂鱼了。”——至于遗失大陆哪来的鱼，先别问。
　　米迦勒这才知道他大睡了五天。
　　不清楚那点骨头碎片划出的小伤痕怎么会有这样的效果，据说赫莱尔还为他检查过，确定不是中毒，但具体的也查不出来，只能灌了几瓶通用的解毒药剂，让他先睡着。
　　贝因说，这五天他们一直在赶路，基本没有停留。只是随着逐渐深入遗失大陆，这个据说被岩浆包围的地方没有了最初的酷热感，温度越降越低，到了后来甚至开始下雪。贝因没成年，怕冷，当初又没有往空间戒指里塞厚衣服，所以他们在一个途经的镇子上稍作停留，给贝因买衣服。
　　厚衣服，盖毯，还有其他取暖用的东西都已经买好，所以贝因先回来了。至于赫莱尔，贝因说他遇见了感兴趣的店，会晚一些回来。
　　原本只是结伴同行，没想到让他们照顾了他五天，米迦勒对贝因道了谢。贝因说：“没关系，你们天使不用吃饭不用喝水，照顾起来不麻烦，放张床让你睡而已。不过你实在要感谢我的话，可以请客。”
　　遗失大陆没有统一的纸币，都是用黄金白银之类的贵金属或是有魔力的水晶还有铜币进行交易，拉斐尔给的那些东西总算是派上了用场。米迦勒拥着被子笑了笑，点了点头说好。
　　贝因微微一愣：“你都救过我好几次了，照顾你几天而已，还真请客啊？你也不要太好说话了。”
　　他把车门边的帘子拉开，露出可供一人通过的位置：“既然你都答应了，可别后悔，快下来吧。”
　　遗失大陆确实下雪了。零星轻盈的雪花在风中飞舞着飘下。贝因加了件厚衣服，又戴上手套，一边走一边说话，嘴边的白色雾气使得他像一个活动的小烟囱。这个镇子比他们最初见到的那个规模大很多，街上都是往来的行人，道路两边都是各式各样的小摊。
　　走出不过十几步，就已经远远地望见了走来的赫莱尔。他整个人修长挺拔，身材比例极好，体态和举止也让人无从挑剔，即使不去细看面容，也能让人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他。几乎就在米迦勒看见他的下一刻，赫莱尔的目光也跟他撞在一起。
　　目光交错的瞬间好像有细微的电流在脑中流窜而过，一种捕捉不住也无法分辨的异样情绪让米迦勒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赫莱尔也一样。穿过熙攘的行人和宽阔的街道，两个人就这样仿佛时间静止似的，隔着飘落的细小雪粒对视了几秒。
　　这几秒好像一切都变慢了。人群都是模糊的，只有他是清晰的，就像岩灰色的街道背景里唯一一笔浓郁的墨色。
　　米迦勒朦胧中有了一种错觉——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贝因踮起脚对他招手，等赫莱尔走到他们面前，抬手第一件事是——给米迦勒的脸上戴了一个面具。
　　“满街的人都在看你。”赫莱尔说。
　　面具覆盖住上半张脸，卡在耳朵上，赫莱尔帮他佩戴的时候，手指也滑过他的耳朵和头发。他比米迦勒高一些，做这件事很顺手。
　　这里是遗失大陆，到处是走动的知名罪犯或者容貌损毁的人，戴着面具或者穿着连帽的斗篷都再正常不过。但长成米迦勒这样的，显然不那么正常。
　　米迦勒扶了扶自己脸上冰凉的面具，令人意外的是大小很合适，不用再调整：“谢谢。”
　　“不客气。贝因应该跟你说了，你睡了很久，现在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挺好的。”米迦勒对赫莱尔笑了笑：“贝因让我请客，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大概是仗着空间器具的存在，贝因又买了不少的衣服和街上的小玩意儿，意外的是赫莱尔挑起东西来比贝因还挑剔，他眼光又很高，为他们两个买东西花费了不少时间。中途米迦勒曾经想要出去转转，但都被赫莱尔不着痕迹地拦住了，察觉他的意图之后，米迦勒就不再尝试。
　　走出店门，刚下台阶，就有人伸手拦住了米迦勒的去路。
　　那只手臂大概有米迦勒的腰这么粗，上面肌肉虬结，满是伤痕，手臂的主人也有两个米迦勒这么高，眼睛细如长缝，背后背着两把巨型的斧头，整个人站在他面前如同一座沉重的山：“这位美人儿，怎么称呼？”
　　米迦勒绕过他的手臂继续走，却再次被拦住，伴随着一阵嘿嘿的笑声：“别不理我啊，要不跟哥哥我去喝一杯啊？”——同时另一只手直接从米迦勒背后抚上来。
　　他直接朝着腰臀部摸的，但是摸了个空。他愣了一下，没来得及抬头，就已经被人当胸重重踹了一脚，往后飞了出去。
　　骨骼碎裂声后是巨大的落地声，那个人姿态狼狈地摔落在地上，道路两旁的人像是见怪不怪一样，连惊叫也没有就直接四散开去。烟尘散去后那个人想站起来，却从伸出的手指开始，整个人的血肉飞速变作石灰一样衰败干枯的颜色，如同一株被高热蒸发的植物，失去所有水分和颜色，连骨骼也顷刻间枯萎坍塌，变作尘埃撒落在地上。
　　……连米迦勒也没有感受到一丝法力的波动。他刚刚唯一做的，就是闪避然后朝那个人踢了一脚，力道只是刚好够那个人断五六根骨头。
　　他回头看去，赫莱尔和贝因也从店内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
　　“走吧。”赫莱尔说，话语平静得像是那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或许也确实是不值一提，但是……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不需要米迦勒做帮手。
　　“那个人跟了我一路了。”上车后，赫莱尔主动提起：“他冒犯你的意图是试探我的深浅，应该是看中了我买的东西。”
　　“我知道。”逛街的时候米迦勒就察觉到了有视线窥伺，但他在意的地方是——“你真的需要我做帮手吗？一路上我没怎么帮上你，反而是你们照顾了我。”
　　连米迦勒都没有察觉他动手之前的法术波动，只能说明他发动术法的速度太快，气息又敛藏得太好，这两点非高深的魔法师做不到。
　　实话说他们双方身上可疑的地方都非常多，只是都默契地相互不询问。米迦勒不跟他们打听遗失大陆上为什么有地狱的势力，也不问他们为什么来这里，他们也不问他有关天堂的事，这种分寸感让他们虽然萍水相逢，却能结成合作关系。
　　但最重要的是米迦勒能感觉到他们两个对他没有恶意，之前在荒村发生的事，和他之后意外大睡的那五天更是证实了这点。以米迦勒对恶魔行事风格的了解，按常理说他们应该在他身上值钱的东西拿走再把他抛下，恶魔才不会带着累赘。
　　“需要。”赫莱尔抬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过来时也冲他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间说不尽的风流：“我有的是应对不来的情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如果没有你，贝因恐怕要丧命。往后路上不知道还有多少类似的事，不是每一次突袭我都能反应过来，还是得依靠你这样善于机变的战士。”
　　贝因正在一旁拆一盒新桌游，闻言抽了抽嘴角：“是啊，就算是为了我的小命，莫里你也一定要留下。”
　　他们再次出发。
　　不久后米迦勒就发现他们买了许多取暖用具是十分明智的，只是大概一天的时间，外面的温度就降到了让贝因冷到再也没办法出去的地步，只能缩在车厢里抱着被子玩桌游打发时间。
　　那些日记残片和骨骼都收起来了。米迦勒也没有想到会在遗失大陆见到据说全部被处决的奇袭天使的遗骸——早知道这样，米迦勒当初也就不用跟路西法做交易了。
　　这也证明了那位高傲的魔王当初果然说了假话，如果奇袭天使真的被全部处决，遗失大陆上就不会有这么多奇袭天使。
　　那场交易按结果来说，魔王是彻头彻尾的赢家。用几句似假还真的话，一些真假参半的陈年旧事，狠狠羞辱了地狱的宿敌米迦勒，换了他七根肋骨，还给他下了一个有着巨大隐患的咒。
　　拉斐尔为他取肋骨还有之后治伤时，好几次全面地检查过他的身体，却都没有发现路西法对他下了咒，包括米迦勒自己也没有任何察觉——从这点上来说，确实如传闻那样，他在各系法术上跟路西法差距很大。练武场米迦勒失控事件后，拉斐尔过来抢救他，一度因为束手无策接近崩溃。后来神把米迦勒带回神殿救治，也指点了拉斐尔几天。
　　这一次疏忽带来的惨痛代价让拉斐尔后来安排整个治愈庭所有的治愈天使，都参加了他办的精神系法术专题培训班，以极其严苛的毕业标准教大家如何识别并处理精神系咒术，这门课冷僻又深奥，那段时间治愈庭的天使们个个学得接近疯狂。拉斐尔不是会因为打击一蹶不振的人，米迦勒伤愈后见到他，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在燃烧。
　　“路西法以为他赢了吗？那他可要气死了。”拉斐尔冷笑着：“练武场上受伤的天使我都救回来了；你，父神也救回来了；至于你砍掉七根肋骨的伤，早就好了。最重要的是——父神为了你放权了。路西法在位的时候花了几千万年，用尽手段想让神放权，却从来没成功过，但现在——父神可是主动放权了。”
　　拉斐尔那张总是让人如沐春风的脸笑得让人心底发寒，金色卷发上明亮的光泽看起来都像是一把把出鞘的利刃的寒光：“我真是越想越开心。路西法作为魔王的权力，与你现在作为副君的权力差不多，他们那边的人都被狠狠踩到痛处了吧——当初费尽心机，甚至发动叛变都没能争取到的东西，现在就在你手里。他们只能天天叫嚷着父神变了，父神居然放权了，还编排说父神一定是对天堂太失望，才决定不管天堂了，看起来真的很好笑。他虽然没表态，但心里肯定气死了吧。”
　　米迦勒说对，拉斐尔殿下所言甚是，路西法一定气死了。
　　他只是在附和，实际上心里对于父神就这么放权给他了也很意外。虽然他自认为并没有路西法那样的野心，但这也不足以让天上的君主就这么放权了。
　　至于父神为什么要隐瞒这些奇袭天使的存在，米迦勒已经决定不去想。这么多年副君生涯足够告诉他不要随便揣测神在想什么，猜也没用。只能说如果造物主明明知道遗失大陆上有奇袭天使，还要派他来这里，那这块大陆上一定藏着一个比奇袭天使还要巨大，也严重得多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