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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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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路途中,贝因因为好奇也去看过那些日记的残片。莫里也让他看了。
都是从灰烬和残片当中还原出来的纸片,连贯的内容已经很少了。不少内容是没有价值的单个字或词,但也有连贯的句子,字字触目惊心。
“神爱世人,又为什么创造残缺的我们,还遗弃我们?”
“我又想起当时偷听神殿天使讲的话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无法忘记。他们说,奇袭天使骁勇好斗,实力远超过同阶的其他天使,却不可避免地也有了漠视生命和杀戮欲望强烈的缺点。他们说神造我们后悔了。我们每次完成任务,都会造成巨大的损失。我跟其他天使说了这些事,他们要么用或是怜悯或是轻蔑的眼神看着我,要么是故意装作没听见我的话。现在想想,他们那时候就应该猜到我们的结局了。他们就那样高高在上的,看着愚蠢的蒙昧无知的我们,走向毁灭的道路。”
“我很尴尬地明白了一件事:虽然都是天使,但是其他天使没有把我们视作同类。姐姐说这也不奇怪,我们是为了钳制副君而生的,而那些天使都是副君的手下。”
“……说:神对我们的实战中的表现很满意,却又对我们的天性不满。他希望我们做祂的刀兵,抹去违逆祂意志的存在,又希望我们对任务目标以外的生命怀有慈悲。”
“我们没有长成让神骄傲的模样。”
“……我们聊了很久。我们都知道我们一定会死,只是还不知道确切是什么时候。”
“……在遗失大陆这么多年,我们终于明白了奇袭天使的力量是恩赐,也是枷锁。虽然我们比其他天使更强,但神也给我们设下了限制,那就是我们的寿命是有限的。还有我们的身体与一般天使不同,如果我们背叛神,像圣战里的其他天使那样堕天,那么万一我们进入了异化状态,不到一分钟身体就会崩坏死去。至于我们会不会像其他天使那样,能回归神座,等待重生,我不知道。”
“我经常会想起大家。但现在只剩下我了。我昨天想象如果姐姐还在,会怎么跟我聊现在的事,但其实我很清楚,姐姐早就死在了对我们的围剿里。”
“遗失大陆上渐渐有了其他人,这里好像成了其他大陆流放犯人的地方。听说,天堂现在的副君战无不胜,是天堂最强大的战士,还品行正直,性格慈悲,是一个与晨星殿下完全不同的天使。我打听了很多关于他的事,总觉得他也是个奇袭天使。神终于造出了完美的我们吗?”
——那些孩子还真是很爱这个叫凯罗夫的天使,这些由灰烬复原而成的小纸片加起来有满满一大盒,但是光是看几张已经让贝因背后发毛,他把纸片放回去,手掌按着盖子抬头对着面前的天使说:“你应该没打算回天堂之后把这件事往上汇报吧?感觉会被神殿或者米迦勒灭口吧?绝对会吧?”
“不至于。”眼前的天使说话时的神色很安定,眼里清澈明净,莫名的就把贝因看日记时的满心寒意驱散了:“神会为了造物不符合祂的心意而毁灭造物,这件事过去或许没什么人敢说,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
那场象征人类末日的大洪水举世皆知,前车之鉴还在呢,这件事早就不是秘密了。
贝因想想也是。刚刚一时上头,居然忘了人类。
严格来说人类的地位比天使还高。神把信奉祂的人类称作“子女”,而天使严格来讲是“仆役”,是要侍奉神和人类的。
神对让自己失望的人类都这样,何况是对天使。
“那米迦勒呢?……算了,感觉米迦勒问题也不大。世界上这么多玩政治的,只有米迦勒是以正义和慈悲出名的,就算你把这个交上去,他也不大可能为了这个找你麻烦。”政治场上玩弄权术的人还能“正义”“对不正义的事情不能容忍”“性格慈悲”,而且还名声在外这么多年,听起来很荒谬,但考虑到话题中心人物是天使,这个名声也经过时间的打磨,还是有合理性的。
同为天使长,拉斐尔身上都还有“滥情”“会装”“跟大家族势力牵扯不清”“治愈庭里全是权贵天使的后代”的标签,加百列也有“性格古怪”“用鼻孔看人”“毫无亲和力”的传闻,乌利尔虽然神秘,也被地狱锐评为“古板”“无趣”“老男人”,米迦勒就……
贝因在脑海中搜寻着关于米迦勒的丑闻,排除掉老生常谈的那些“神的走狗”“没有自我意志”之外,剩下的寥寥无几:“哪怕在地狱我都没怎么听过关于米迦勒的丑闻,他虽然杀人多,但都是在战场上……也没听过他有什么嗜杀的癖好,自残倒是有,但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莫里没说什么,他像是在听着与自身无关的话题,敛眸的样子美丽但是淡漠。
赫莱尔一直没有讲话。
贝因兀自沉思着,没有去注意他们两个的反应,最后下了结论:“米迦勒身上那些跟奇袭天使相似的地方更像是巧合。他比其他天使都强,性格慈悲又正好弥补了奇袭天使的不足,所以看起来像神吸取失败经验以后做出来的,改善过的奇袭天使。但都没有真凭实据,这些日记里的内容就算传播出去,也不会威胁到米迦勒的地位或名声。”
“真是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难懂的事情。”赫莱尔微微颔首,看似在表达肯定但是很敷衍。
贝因下完结论以后抬头看见两个人的神色,多少也明白了这两个人都不想聊这个话题。于是挠了挠头:“算了,不说了。感觉这些天使也挺可怜的,如果米迦勒早点知道他们存在,说不定会派人来救他们。”
“可惜他们撞上的是心狠手辣的前任副君。”赫莱尔语气平静地接话,眼睁睁看着贝因的神色僵了也无动于衷,而是接着说:“如果是米迦勒,不会放任神做这种事而无动于衷。可惜他被创造时已经太晚,神又有意隐瞒,他就算要打听这些天使的事也只能去地狱找路西法。”
贝因继续挠头:“确实。这么说奇袭天使的事还是有猫腻,不然米迦勒当年为什么宁愿拿七根肋骨做不平等交易,也要跟已经是魔王的路西法打听关于奇袭天使的事,而不是自己在天堂查。”
“能有什么猫腻?”赫莱尔没什么意味地笑了一下:“就算是造物主,也不会想跟自己最好用的手下离心。以米迦勒的性格,神肯定不愿意让他知道奇袭天使的事。”
小插曲很快过去。
后来他们又开始玩桌游,结束之后贝因瞥见窗边用绳子串起来挂着的几块骨头——他们之前为了躲避野兽带上的,奇袭天使的骨头。贝因想反正他们已经离开了那片森林,不如把这个取下来好了,一直把别人的骨头挂在窗边怪不好意思的。他站起来解绳,这时车厢又接连颠簸了几下,他本来已经稳住身体了,握着骨头准备坐下时车厢又剧烈地颠簸了大大一下,贝因顿时“啊啊”叫着往一边倒去,然后扶着一旁莫里伸来的手稳住了,只是手中碎骨的尖锐断裂处,在他手忙脚乱的动作中居然像是尖刀割豆腐一样,轻而易举地把天使的手背割出了痕迹,虽然伤口很浅,但还是有血色隐隐透出。
看神色莫里也很意外——天使的皮肤强度其实很高,通常情况下没那么容易受伤。贝因下意识说:“对不起啊。”
米迦勒摇了摇头,说没事。
——然后他就直接倒了下去。
灵魂像是河流上漂浮的枯木,随波逐流,又无知无觉的,一寸一寸沉入水底。
米迦勒沉在水中,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他已经无法呼吸。温柔又冰凉的水包围着他,而他一直望着水面,没有呼救也没有试图挣扎,就这么一直沉下去,直到视野里最后一丝光也消失在黑暗的边缘。
神殿天使跟神殿本身一样古老,他们的存在已经成为了神殿的一种标志。他们看着米迦勒从一个不足大人膝盖高的小天使,长成后来年轻的军队将领,再到天堂最荣耀的副君。
后来一位神殿天使在某一天,跟米迦勒聊起过去的事。女性天使面貌英武,身体比多数年轻天使都要挺拔,却有着一双老人一般的双眼,神殿天使虽然永生不死,却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神走向暮年。她身着银白的铠甲,收起身后神殿天使标志性的,厚重威严的羽翼,然后神色温和地在面前比膝盖高一点的地方比画了一个高度,不需要言明也能意会她是想起了米迦勒只有那么高的时候。
她说殿下还记得吗?从前你每次来神殿都很开心,从门口开始,就要跟见到的每一个天使打招呼,一路“叔叔”“阿姨”地喊过去,主会一路牵着你的手,这些日子仿佛还在昨日。
她说殿下现在还会常常来神殿,常常面见主,却再也没有像那时一样开心了。
副君每次见面造物主都恪守礼节,进退有度,即使是再有心的人,也没办法挑错说他对神明不敬。可是神殿天使,她从小看着他长大,当然也看得出已是副君的米迦勒与神殿之主日益加深的隔阂。
她温和地劝说道:主确实毁灭过自己的造物,这是至高神的权柄。米迦勒殿下,即使是你,也不能因为造物主毁灭了自己的造物而认为祂错了。
——即使殿下接受不了主曾经的决定,也请不要忘记,主后来有多爱祂的孩子。殿下的疏远不是在惩罚神,只是在惩罚自己。
她没有提起具体的事由,但是她清楚米迦勒明白她在说什么。
其中原因很难对外人解释,米迦勒也无法明说他跟神关系疏远不仅仅是因为奇袭天使,这只是其中一件。总之他与神的牵扯千丝万缕,隔阂也并未一朝一夕形成,具体的经过缘由他自己都未必能理清,对旁人的劝告也只能无奈一笑。
奇袭天使的事只是一个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