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月在水中睡懒觉

3、第 3 章 出发第五天

　　出发第五天，他们的马车翻车了。
　　那天马车颠簸的次数比平时多很多，附近不再是炎热干燥的荒原，而是树木连绵的山，路况差到极点。贝因也没办法睡觉了，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双眼无神地喝了两杯咖啡，几次身体都整个飞了起来，被米迦勒伸手按住了。
　　但这只是个开头，两头拉车的动物一直躁动不安，后来更是跟发了疯一样偏离路线狂奔，车厢变得像是一个罐头，而贝因是罐头里的肉，全靠米迦勒一只手把他固定在座位上才不至于被甩成肉泥。最后翻车时，赫莱尔将车厢连同拉车的动物一同用法术悬浮在天上，那两头动物依旧是惊惧不已地一直在空中蹬着腿长啸。米迦勒拉开窗户，看见车厢下方，附近的山林里起起伏伏，像是有什么野兽在成群迁移，他想下去看看，刚拉开车门，还没来得及展开翅膀，就听见有人惊呼的声音。
　　低头一看，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男一女正看着他们悬浮着的车厢，面色惊讶不已。
　　这是一对中年夫妻，身形跟人类相近，手掌却是人类的两倍大小，手指上有尖锐而长的指甲，指节比人类多一节，双眼约占了脸的三分之一。米迦勒很快定位到这是哪个大陆的种族，并记起了那个大陆流放到遗失大陆的罪犯的名单。
　　米迦勒通晓很多语言，得知能沟通以后，那对夫妻很热情地上前攀谈，并告诉他们这几天是山里一种小型野兽迁移的时间，那种野兽体型小，但成群行动，在这片山林里几乎没有天敌，很多大型动物都害怕他们。如果他们不介意，可以去他们所在的村落暂避，改天再出发。他们的村落里撒了药，这附近的野兽都不会靠近，很安全。
　　拉车的两头动物确实暂时无法前行，贝因也吐了好几回，跟赫莱尔短暂交流之后，米迦勒朝远处的森林里轻轻一挥，在冲天升起的金色火焰中，答应了那对脸色煞白的夫妻的建议。
　　他们的村落在群山之中一块地势较为平缓的地方，肉眼一览无余的几十间房屋，绝大多数都是空屋。他们把拉车的动物关好，贝因把整个车厢收进空间宝石里，又拿出了一小块黄金给那个妇人。
　　那个妇人推辞了几下，却又像是野鸟捕食水中的鱼一样，动作敏捷地拿走那块黄金，手势快到难以看清。她眉开眼笑着道谢的时候，眼神几次控制不住地黏在贝因耳朵上深蓝的空间宝石上。
　　之后他们喊出了他们的孩子，足足有十五个，有男有女，看上去都是不同种族的混血，最大的那个孩子已接近成年，是个身形消瘦的女孩，跟人类的样子相差无几，低垂着头沉默不语。这对夫妻说，这些孩子都是他们这些年捡来的，遗失大陆有很多被遗弃的孩子，大多死在路上。
　　之后他们又说请他们一起用饭，贝因难受得很，说他不吃了。那对夫妻又看向米迦勒跟赫莱尔，热情不减，还说他们的大女儿很会喝酒，也很会伺候人，等一下饭桌上可以让她给两位贵客端酒。
　　也来不及跟赫莱尔通气了，米迦勒微微皱着眉，揉着额角在赫莱尔开口说话之前，握住了他的手：“我也难受，不想吃了，想让你陪我。”
　　玩了几天桌游，做过对手也做过队友，这点默契显然还是有的。赫莱尔点了点头，伸手搭上他的肩，另一只手自然地拂开他耳边柔软的碎发，轻声细语地问：“要不要躺下？”
　　那对夫妻见状也不再多话，带他们去了房间。
　　非常简陋但还算干净的房间，室内摆了两张床。那个中年女人笑着说等一下会让孩子给他们送些水果和被褥，就先走了。这间屋子离这对夫妻的住处很近，等她走后，米迦勒松开了握着赫莱尔的手。
　　贝因已经难受得不行，症状甚至比刚才呕吐完还要严重，人一走就瘫坐在椅子上。米迦勒从空间宝石里拿出被褥和枕头，铺在这里的床上，又把贝因扶上去，用热水喂他吃了几粒药。
　　拉斐尔给他放了不少药剂，这种是恢复体力用的。贝因吃完之后脸色好转了一点，看起来没那么想吐，但面色还是很苍白。如果不是很清楚他没有摄入什么奇怪的东西，米迦勒会怀疑他中毒了。他扶着贝因躺下，重新给他盖好被子。
　　这时有人敲了敲他们并未关上的门，那对夫妻最大的女儿走了进来，怀里抱着枕头和被子，手里提着一篮水果。
　　米迦勒说不用了。但那个女孩充耳不闻，放下水果后来到他面前，用手比画了几下，与刚见面时的麻木沉默不同，她的瞳孔中像是燃着一把火，神色有种异样的坚决。米迦勒本来不解，但很快变了神色。那个女孩发现他看得懂，动作急切地继续比画了下去，米迦勒凝神看着她的手语，最后轻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的手在颤抖，她的眼中有泪，却没有掉下来，她张开了嘴，让米迦勒看她的嘴巴。
　　里面没有舌头。
　　她出门前，面向米迦勒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米迦勒微微一愣，回以同样的手势。那个女孩闭上眼睛低了低头，退出门去。
　　赫莱尔一直在一旁，神色没有波动地看着。等她走之后，才笑着说：“这种地方居然会有……”他本来想说神的信徒，但话没吐出来，就被米迦勒迅速用一根手指抵在嘴前，挡住了接下去的话。
　　米迦勒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事情都只发生在一瞬间，赫莱尔的话语流畅到好像那只是一个字与字之间正常的停顿：“……人收留这么多孩子。本来我还以为他们不怀好意，现在看来是误会了。”
　　“是啊。”米迦勒说：“我们先休息吧。就算他们有点小心思，应该也不敢对我们动手。毕竟我放了那么大一个火花呢。”他的话语带着一点浅薄的张狂，和一点恃宠而骄的慵懒。
　　赫莱尔带笑的话语很温柔：“是的，亲爱的，你最厉害了。”
　　米迦勒拉过赫莱尔的手，缓慢地在他手心写下“不要乱动，等我回来”几个字，等赫莱尔点头之后，他整个人像一只轻盈的野猫一样，一闪就没影了。
　　他没有离开太久，回来的时候赫莱尔正躺在床上，他在马车上这一路都没有睡觉，现在这种情形却拿出被褥躺下了，用手指头想也知道是故意的。米迦勒的动作无声无息，可他刚落到床前，赫莱尔就睁开了眼睛。
　　他扬起一边嘴角，指了指身侧的位置。
　　米迦勒心领神会，躺了进去。
　　房间里的几个角落开始弥漫开淡色的雾气，米迦勒和赫莱尔都闭上眼睛，等室内三个人都呈现熟睡的姿态以后，门，缓慢打开了。
　　两个人走了进来。他们径直来到米迦勒和赫莱尔的床边，抬起手，手上的皮肤顷刻间变绿，变粗，手指也膨胀到原先的几倍大，上面的指甲变得锐利如钩爪，看大小一爪下去足够把一个成年男性身上捅出数个对穿的洞，那对夫妻就这样抬起双手，对着沉睡中的赫莱尔和米迦勒的头颅，直接用力挥了下去！
　　——两条手臂飞了出去。
　　鲜血喷溅而出，那对夫妻什么都没看清就遭到了重击，整个身体凌空往后飞去，直接撞开门倒在地上，而床上的两个人的身上连鲜血都没溅到。米迦勒手里拿着一把火焰凝成的长剑，那把长剑在转瞬间一分为二，分别捅穿了再度站起朝他们扑来的夫妻二人。
　　剧痛引发的惨叫响遍整个村落。
　　贝因醒了过来，紧接着那个最大的女孩也跑了过来，最后十五个孩子全都来了。他们围着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的两夫妻，一时没有动作，但随着那个带头的女孩的一个手势，他们瞬间达成默契似的，一起把那对夫妻拖走了，一路上都是拖拽形成的血迹，两夫妻刺耳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贝因或许是最茫然的那个了，虽然他跟赫莱尔更熟，但他还是先看向了米迦勒。他睡醒之后精神也好了一些，听完来龙去脉以后第一反应是：“我还是小看遗失大陆的人了。本来以为他们不敢得罪地狱的人，没想到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癫啊。”
　　他头还是有点疼：“不愧是罪犯和罪犯的后代，真是一点都不可控。”
　　米迦勒又喂了他两粒药。偏远的房屋一直传来不堪入耳的咒骂和刺耳的惨叫，偶尔掺杂着几句哭泣求饶的声音，很快没了声响。贝因听了一会儿，又茫然地看向面前的天使：“这些孩子是怎么回事？”
　　“他们的舌头都被割了，说不出话。”米迦勒语气平和：“那个女孩今天偷偷跑出去了，看见了我出手的样子，认为我打得过那对夫妻，所以来找我求助。他们本来生活在这座村里，但是后来这对夫妻来到这里，把大人都杀完了，只留下孩子。就连孩子也被割去舌头，避免他们向外部求援。”
　　“你来之前就知道这对夫妻不对吗？”
　　“我来之前大略看过各个大陆流放遗失大陆的犯人名单，这对夫妻是五十年前被德拉多夫大陆流放来的，虐杀的惯犯，我有印象。”
　　“……遗失大陆果然没什么好人。”贝因把杯中的热蜂蜜水饮尽，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赫莱尔呢？”
　　“我去看了场热闹。”赫莱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两个人的注视下，他慢慢走了进来。
　　贝因问：“他们做了什么？”显然对赫莱尔去了哪里了然于胸。
　　赫莱尔笑了笑：“他们一刀一刀，又割又捅，把那对夫妻剁成肉末了。动作很没有章法，有几个是用牙把肉活生生撕下来的。他们说不出话，还一边杀人一边哭，有几个小孩还捅几刀就哭着祷告一下。”
　　贝因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
　　地狱虽然被称为地狱，但在堕天使来定居之后也有了完善的法治，这样残酷的死法很少见了。
　　如果不是天生嗜杀，那这样做定然是恨极了。
　　他余光看见米迦勒，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不阻止他们？”
　　米迦勒摇了摇头。
　　贝因不解：“可这是私刑，他们还违反了‘十诫’中‘不可杀人’的戒律。我以为你们天使不会让这种不正义的事发生。”
　　“那你觉得我该做什么？”面前的天使虽然反问了他，但语气里没有火药味。
　　“……不知道。也许……做出审判，由你来惩罚罪人吧。”贝因微微一怔，杯中已经没有了热蜂蜜水，但他还一直握着它：“我以为你们天堂奉行‘绝对正确’，就算为了天使的形象，你们也不会放任这种越过戒律报私仇的事发生。更何况……你比那些孩子强很多。”
　　“在天堂确实不能发生，但这里是遗失大陆，这里没有戒律保护受害者，也没有戒律保护罪犯。”他看见眼前这个天使神色淡淡的，显然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论他们选择放过或者杀死那两个人，我都不会干涉。”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让贝因一瞬间露出了一种带着深刻悲伤的眼神，但他很快藏起这种情绪，跟平时一样笑了出来：“……你还挺灵活的。”
　　“天堂确实有很多你说的那种天使，但那些人大多数只是做个姿态，平时满嘴‘戒律’‘正义’，忽视别人的痛苦，但当稍微侵犯自己利益的事情发生，他们的手段比谁都极端。真正严格用戒律约束自己的天使不多，别被骗了。”
　　赫莱尔笑出了声。
　　贝因知道这个天使在有意逗他开心，配合地露出了无语的表情：“你在恶魔面前说天使的坏话真的好吗？喂，莫里，你的翅膀不会跟你的头发一样染黑了吧。”
　　“在神看不见的时候，我可是个坏天使。”
　　“是啊，对他这样的坏天使来说，冰冷的戒律哪里能用来衡量那些人承受过的不公和痛苦。他才不会审判受害者的罪行呢。”赫莱尔以打趣的语气这么说，米迦勒先是愣了一下，也笑了。
　　“你好像很了解我。”
　　他们三个在屋内，一直等到那个个子最高的女孩回来，那个女孩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血迹已经洗干净了。她打着手语，先是道谢，随后又面露迟疑，比画着问他——他们能帮他做什么作为回报吗？
　　她只是不能讲话，不是听不见，所以米迦勒直接讲话沟通：“不用回报。但我想请教一下，你们是用什么药物驱赶附近的野兽的？我们被迁移的野兽阻了路。”
　　让人意外的是，这句话一出口，那个女孩眼中瞬间蓄起泪水。米迦勒只当自己戳到了对方的伤心处，立刻补充说：“勉强的话，不说也可以。”
　　那个女孩忍了忍，脸上还是有泪水流下。她拭去泪水，抬手继续比画：“不，不勉强，我们用的不是药，是……”
　　她出去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用天堂语写了两个词语——奇袭天使，骸骨。
　　贝因歪着头看着地上的字，堕天使堕天以后，天堂语也就成了地狱的通用语，所以他也认得这两个词。
　　“奇袭天使？”贝因看向赫莱尔：“是我记错了还是……两万年前，米迦勒用七根肋骨来地狱交换的消息，是不是就是这个？”
　　像是听见了什么石破天惊的消息。原本视线紧盯着地面的天使倏然转头，猛地朝他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