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月在水中睡懒觉

2、第 2 章 马车在荒原

　　马车在荒原上飞速行驶。
　　宽敞的车厢里，少年模样的贝因和脱下斗篷的米迦勒正尴尬地对望着，而喊他上车的，自称“赫莱尔”的男人反而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本书，姿态闲适地看了起来。
　　是的，米迦勒。
　　他不叫莫里，莫里是米迦勒一个知名的属下伊思门的弟弟，米迦勒临时用他的名字来应付一下。
　　要问天堂的副君为什么孤身一人会在这里，还得从三天前说起。那时为了天堂的某个法案的修订，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有休息的米迦勒接到神的召见，得到了一份旨意。
　　“查清遗失大陆最近发生的事，并且解决它。米迦勒。”
　　这么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还要求他三天内出发。
　　副君手下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搜集了一切能搜集到的，关于“遗失大陆”的消息，也没能猜出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神下了这样的旨意。万年来神明让副君全权负责天堂的事务，已经很少直接对天使长们下达旨意，甚至朝会也已经延长至一个季度或者半年一次。这个让神明开了金口的遗失大陆，究竟有什么异常？
　　米迦勒后来仔细回想了一下，上一次神这么直接的，而且又是私下让他去做事，已经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遗失大陆是一块被岩浆包围起来的大陆。那里本该只有一望无际的岩浆，然而在极为久远的过去，那里发生了一次地动，导致地形改变，岩浆下沉，露出了一块陆地。那里的环境恶劣到出名，想要进入它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因为那周围的空气，灼热到甚至可以让天使的羽翼燃烧。而且比起天堂，它地理位置上更接近地狱。正因为这样，天堂几乎从未在上面多费心思，只有专门负责对各个大陆的文明进行观测的天使，忠实地，恪尽职守地，记录了有关遗失大陆的事进行归档，也在这样的紧急关头，帮了火急火燎的副君下属大忙。
　　——约八千年前，有个法师意外发现了可以单向进入遗失大陆的时空法阵符号。从此以后，机缘巧合地，那里就成了附近各个大陆放逐罪犯的最好场所，许多恶名昭著，罪大恶极，又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被判处死刑的罪犯，最后都去了那里。
　　天使们看了以后只觉得眼前一黑——在不清楚里面状况的情形下放那么多实力强大穷凶极恶的罪犯去一个只进不出的地方，他们也是心宽。
　　天堂的历史以亿年为单位，历史漫长也就意味着，他们经历了无数“吃一堑长一智”，许多其他大陆图省事偷的懒，天堂是从来不会去做的。
　　以看过天堂历史的眼光去看待其他大陆的这种做法，只觉得他们在给自己埋下天——大——的，隐患。副君手下们整理了一切已知的，被流放到遗失大陆的犯人的名单，终于发现了端倪。
　　七百多年前有一个被逐出地狱的，号称“音杀者”的恶魔在各个大陆上流窜，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一套把魔力附在音乐上当武器的方法，用它灭了人鱼族还有矮人族几个村庄来提升自己的力量。可惜后来这些弱小的灵魂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想去取几个堕天使的灵魂来为自己的魔器提升力量。结果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人抓住了，最后似乎走了什么门路，免除了处死的刑罚，被流放到遗失大陆。
　　自此销声匿迹。直到几个月前有人又见到了他，在他对一个矮人族村庄出手的时候。这次他没能躲过，被当场处死了。而且经过对比，确实是他。
　　——那么问题来了，这样一个罪犯，是怎么从一个“只进不出”的大陆里出来的呢？
　　天使们继续调查，有确凿证据证实当年音杀者确实被流放进了遗失大陆，而这次杀掉他的，是地狱的堕天使。封锁消息的也是地狱的人。
　　这件事背后，跟地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米迦勒确定要来遗失大陆的时候，拉斐尔在旁边坚决反对，说个不停差点把米迦勒的耳朵磨出茧子。他说，谁知道那个人是不是阴差阳错乱画魔法阵符号才出来的，万一你找不到出来的空间魔法阵符号怎么办？一直留在那里等我们召集天使军团去英雄救美吗？地狱的行为异常那就找探子去查地狱啊！你再去劝劝父神，这种奇奇怪怪的地方真的需要你亲自去吗？米迦勒你严肃一点，我阻止你可不是出于我的私人感情，而是作为天使长对副君决策的一种监督和责任……
　　但无论多么不合理，也是神的旨意。拉斐尔最后妥协了，他闭上眼在米迦勒的脸上留下一个吻。这在天使的礼节里面，表示着亲友对即将远行的天使的祝福。天堂许多年没有战争，拉斐尔已经很久没有对米迦勒送出这种吻了。
　　他准备了好几种他觉得用得上的法器给米迦勒，其中包括双生水晶，镶嵌了青色空间宝石的戒指，和变换容貌的法器。
　　双生水晶顾名思义是两块水晶，一块在拉斐尔手上，一块在米迦勒手上。如果其中一块被砸碎，那无论相距多远，有多少阻隔，另外一块都会一起碎掉。遗失大陆无法通讯，这个是拿来给米迦勒求援用的，为了方便天堂带兵去“英雄救美”——拉斐尔说。
　　而空间戒指，没什么好说的，装东西用的。世上的空间宝石一共有八种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最上层的是黑色的。黑色的空间宝石一共也就只有五颗，分别被做成了戒指项链发夹之类的饰品。米迦勒那里虽然有一个，但毕竟不方便带过来。全世界加起来只有五枚的空间宝石，他们的主人分别是谁，大家差不多都清楚。所以拉斐尔给他拿了一个青色的，为了低调。
　　至于变换容貌的法器……当然是出了问题的。现在米迦勒除了头发染成了黑色之外，整个人跟在天堂没什么区别。
　　他想想都觉得头大。因为变换容貌的术法容易被用在一些不好的途径上，所以这类法器制造出来以后都必须在天堂有关部门进行登记，并施加禁制。使用之前需要法器主人进行一个仪式，用作解禁。但是拉斐尔忘了。
　　忘了。
　　米迦勒到遗失大陆后想要变换容貌，找出那个法器，却被上面明亮的禁制闪瞎了眼。这类禁制无法被破坏，强行破坏的话法器也废了。出发得太急，米迦勒也没有逐一检查——他以为拉斐尔肯定检查了。最后米迦勒在空间戒指里找啊找，找到了一瓶自动卷发剂，几瓶羽毛柔顺剂，一瓶羽毛抛光剂，和一瓶染发剂，还有一个面具。
　　这就是为什么贝因见到了一个黑发的戴着面具的天使。
　　万幸四大天使的画像不外传，外界少有人知道他们的模样。米迦勒虽然被称作全天堂容姿最美的天使，但记得他容貌的人，绝对不算多。
　　车厢里安静得太久了。贝因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三杯茶水。
　　那个天使面前的饮料已经凉了，这种精灵族特产的果实榨出的果汁有着非常梦幻的色彩，晶莹而又渐变着的蓝使这个杯子像是盛着一片神奇的湖水，杯子特殊的材质和花纹更是让人在望着杯子的时候，有着看到湖水倒映着满山红叶的错觉。
　　那些湖水和红叶上面，倒映出这个新上车的天使俊美到让人恍惚的眉目，垂眸时眼睫的形状极美。在车上坐了大半天了，贝因还没能跟这个天使有什么对话，每次对上他好像带着一丝漠然却又看起来极为温暖清澈的眼眸，贝因就不记得自己要做什么了，光是制止自己不要看他看得出神就很难。
　　又沉默了很久，眼见着另外两个人还是没有打破沉默的意思，贝因挠了挠头，从自己镶嵌着空间宝石的耳钉里掏出三大盒东西，等那个天使的目光看过来时，他动作停了一下，又掏出三盒——六大盒子堆起来快跟他一样高了。
　　“——玩桌游吗？”贝因说。
　　接下来，就是桌游大战，满桌散落的纸牌和道具。
　　根据贝因的说法，进入遗失大陆的时空魔法传送阵符出口都是固定的，他们相见的那个小镇是所有人进入遗失大陆后的第一站，而遗失大陆最大的城市，也就是这里的主城，离这个小镇有至少20天的路程。
　　“你是天使，飞起来更快，我们也可以给你地图。但是这样容易惊动地狱的人，不利于你打探消息。”贝因说。
　　他没有解释他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明明他看起来也是刚刚到遗失大陆的样子，米迦勒也没有问。对他们这样萍水相逢的人来说，相互不打探是基本的默契。
　　虽然从穿着言行，和贝因耳朵上那个成色极好的，镶嵌着深蓝色空间宝石的耳钉来看，他高低在地狱是个贵族后裔。
　　至于赫莱尔……米迦勒只能说他很神秘。
　　在小镇中那个年轻又陌生男人抬起眼眸看着米迦勒的目光让人很难忘记。四周都是焦骨和魔焰，热度极高的风足以让普通人连眼睛都睁不开，这个人却仿佛不受影响一样，毫不遮掩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虽然看起来没有恶意，但这样的注视很难不让人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米迦勒习惯被很多人看着，可那种目光绝不是像这个人一样的。
　　当时米迦勒手里夹着贝因，在空中跟他对视了一会儿，他的眼神让米迦勒明白他知道米迦勒的意思，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看了他一段时间，才把目光转到贝因身上。
　　米迦勒以为他肯定另有所图，接下来几天对方的表现却好像真的只是把他视作一个寻常人——寻常的，救过他认识的小孩的人，态度略带疏离却也不失友善。
　　要么他当时的失态只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比如三流小说里面常写的那种，米迦勒长得像他死去的亡妻什么的，再要么就是他太沉得住气了。
　　接下来的几天平静无比。遗失大陆看不见太阳或月亮，永远都是一种黄昏接近夜晚时候的天色。不会太亮，也不会暗到完全看不清。贝因有几次拉开窗户想看看外面有什么，被灼热的空气烫到当场关窗。
　　他玩桌游的时候嘀咕说外面太干了，光秃秃的，一点风景都没有。要不是他带了桌游又遇见了这个天使，这一路他得无聊死。
　　玩桌游玩累了贝因也会睡一会儿，车厢里很宽敞，他会走到后面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张床睡上去，留下米迦勒和赫莱尔在前面。他有时候睡着睡着，头上恶魔的角会不自觉冒出来，要是车厢一颠簸，他的角就会磕到床边上，把他当场撞醒，这时候贝因会嘟哝着骂几句，把角收起来再继续睡。
　　共处的这几天里，他们也见过了他的双生水晶。贝因还好奇地拿过去打量了好几圈，说挺好看的。双生水晶是一片掌心大小的，像是镜片一样中间厚，两边薄的透明水晶，它被一根金色的丝线系着，里面封印着一根羽毛。但那不是米迦勒的，是拉斐尔的。
　　那根羽毛上面有一点鲜艳的红色血滴，尾部还细密地缠了几圈金色的发丝。那是米迦勒的。双生水晶用两个天使的羽毛，头发和血液制成，用特制的符咒和水晶封印住，两人分别执着有对方羽毛的部分。当一个人念起这块水晶特定的咒语的一半的时候，不管另一个人在世界上的哪个地方，都可以通过水晶的热度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直到对方念完另一半的咒语，热度才会褪去。至于水晶会有多热……取决于念咒的人的实力。
　　相当于报平安了。拉斐尔每天会念一次咒语，当米迦勒感受到手指上的戒指烫手的时候，就会把水晶拿出来念另外一半咒语。
　　这个本来是用于情侣之间的。可是后来也被用在了其他地方，比如米迦勒这样的。他之前有一次与一个人争斗着，一时没留神，进入了据说有来无回的地底裂缝，失踪了将近一年。等他终于回到了天堂，拉斐尔就拖着他去做了这个。双生水晶之间的联系强烈到只要米迦勒还在这个世界，拉斐尔一定会知道的地步。自那以后但凡米迦勒需要离开天堂，拉斐尔一定会让他带着。
　　他第一次拿出双生水晶的时候，赫莱尔正在整理着桌游手牌，执牌的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没带什么饰品。米迦勒似乎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在他的手上看到过一枚戒指，但是现在已经不见了。
　　他注视着手里的牌，往他这里瞥了一眼，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有爱人了？”
　　米迦勒摇摇头：“不是，一个朋友。”
　　“看来你们关系很不错，一般的朋友应该用不上双生水晶。”
　　“他做事比较周全。”
　　他们没再说别的。天堂的双生水晶在世界都很出名，赫莱尔知道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