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3、所谓天命(下) 你取代了朕 ...

  •   空旷的城墙上仅剩一人,乱雪迷眼,那身影依稀相熟。他整肃衣冠,冲帝宫方向遥遥一拜,攀着墙垛挣扎着站好,又转过身来,不确定是不是也看见了城下的人。

      静止数息,他仿佛拱手一揖,像是诀别,随即退后,毫不犹豫地展臂俯身,坠向城外奔腾的乱军中。

      顾奚朝踉跄冲出几步,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了满把冰冷的风雪。

      于天下而言,昭明帝称得上十足的无道暴君,纵有剿灭世家、力求一统之志,不改其残虐误国之名,必将以此载入史册,遗臭千秋万世。但于薛遥而言,却有无可匹敌的大恩,使他免于自卖为奴甚而冻饿至死的绝境。

      城门是守扼要害,亦是最先接触叛军之地。帝王知他的忠心,故而一同谏言迁都的臣属中只放过了他,且明知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却依然让他来此监军,又何尝不是隐晦地给了他一条逃离甚至投降活命的路?

      可是真正的忠臣又岂会弃主求生?他今日为全城叛国、背君,自当以身殉国、殉君,也算以死偿恩,践行了当初“人生至幸,求仁得仁”之言,即使他死得实在太过无声无息。

      “二公子?”旁人疑惑地跟着看去,却只见城头阴云压顶,残旗飘摇,并无半个人影。

      顾奚朝摇摇头,竭力稳住身形,继续前行。一众临时主事、家主免冠徒跣,素服薄衫,躬身垂首,拱手于顶,是龙裔族世家归降服罪最诚心的古礼,候在道侧沁红的积雪中。

      此时距死士出发,前后不足两刻钟。

      轰隆的蹄声、脚步声喧嚣得占据了整个天地。不知候了多久,忽有一骑突兀地停在他们眼前。骑者一身乌灰甲胄,玄色披风,不及下来,只斜过身子伸手一拽:“顾氏大功,二表兄何必如此?”

      顾奚朝眼睫凝霜,全身僵冷,几乎没了知觉,双腿更是形同残废,却仍是挣扎着抓住他的手臂,道:“谢大帅,求你,救救我兄长……”

      当年为着谢重珣的事,顾晚云深恨顾慎朝乃至整个顾氏,非必要绝不往来。武定君叔侄虽未明着说什么,跟他还偶有走动,私心里却不可能没有龃龉。但他总得一试。

      若上天垂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谢重珩默了默。只要顾氏异动、大军入城的事传到宫里,便是顾慎朝的死期,除非他们足够顺利,攻进去的速度比消息更快。

      “你们先回,切勿外出。我尽力。”话毕,他行云流水地一扬鞭,向帝宫飞驰而去,甚至来不及稍许绕道,去看一眼谢氏府遗址。

      宫城的防御设施和体系不下于定海军枢,且早有防范,四下里法阵全开,兵卫森然,封锁得严严实实。荡寇军从下午猛攻至凌晨,未破。

      整个帝宫一带灯火通明,本该是辞旧迎新万家齐聚之际,此时却厮杀震天,血肉横飞。宫内一切都早乱了套,无人能安稳稍许,夹道小巷随处可见惊惧奔逃的宫人内宦。

      臣属们不分职级高下,尽皆三两成群,暂居崇政大殿周围宫室中,或张惶四顾,或木然枯坐,情态各异,寂静如死,咬牙维持着朝堂中人仅剩的体面。

      正头脑昏沉又无法入睡,突闻帝王宣召。众人不得已,勉强整肃一下已然糟乱发皱的衣冠,冒着刮骨的寒风,行到殿外广场上,瑟缩着按序站定。

      心惊肉跳着仿佛熬过了一场轮回,侧前方阴影中才脚步虚浮地走出个人影。自从外城被破的消息传来,已有半个晚上未见的昭明帝终于再次露了面。

      他一身玄色常服,手提一把血痕宛然的长剑,从阶陛一侧不疾不徐拾级而上。身后一队乌云般的断魂楼死士在人群两旁站定,像两排沉默的刀。

      臣属们习惯性地垂首低眉,最前方有人却不期然瞥见白石地面上一路血迹,走一步滴一步。

      那明显是衣履染血过多,几乎被浸透才会如此,也不知究竟杀了多少人。再一想他来的方向,那臣子回过味来,登时魂飞魄散,“啊”地惊呼一声,腿一软,哆嗦着当场就跪倒了。

      昭明帝恍如未觉,直上到一段小平台,方才转身,居高临下睥睨着众臣。浑噩疯癫数月,围城后他反倒越来越清醒,又逐渐回到了曾经那个阴鸷暴虐但心智正常的帝王。

      只是他近来憔悴得可怕,整个人都彻底变了样,两鬓也沾了风霜之色。火光下,一颗头颅像是蒙着层人|皮的骷髅,本就较常人深的眼窝陷成了两个洞,唯独一把勾鼻格外突出,配着脸上斑驳的血迹,不似人间帝王,倒似哪处地狱爬出的厉鬼。

      “诸卿都在,甚好。”鹰枭般扫视一圈,昭明帝面目渐渐扭曲,浮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慢慢道。他声音嘶哑,此时听来仿佛鬼差勾魂步步逼近,铁链拖过地面的响动。

      他就用这种平静阴森的语调,说着惨无人道的言辞:“后宫嫔妃、帝子帝姬,朕都已亲自送上了路,就剩你们了。”

      众臣悬心吊胆过了这些天,早已惊惧欲死,现下心知凶多吉少,更是两股战战,面无人色。

      只听帝王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继续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叛贼绝不会善待你们这些旧吏。与其让你们受尽屈辱而死,死后还要在史书上留下贰臣降将的恶名,不如朕成全尔等,送你们一个殉国的美称。”

      “杀。”

      百官无不骇然震怖,或失声喊叫,或瘫倒在地。他们不少都是在谢氏及其附庸覆灭后补缺上位,彼时尚且欣喜若狂,以为终得命运眷顾,自此跻身朝堂一展才学,岂料任职不足半年,竟要横遭此杀身之祸。

      死士的刀光映着火光,绽出道道艳丽红花。这些人手上都不知沾了多少血,此番无论谁登大位,都势必用他们的命收买人心,他们当然不妨拉更多的人垫背。

      有人反身奔逃,也逃不过利刃割喉,有人趁乱滚爬,试图躲进暗处,却被一脚踩碎了脊椎。胆壮力强者还能奋力对抗,怯懦老弱者却只能引颈就戮。崇政大殿外一时成了大型屠宰场,血肉横飞哀嚎震天,断肢残骸铺陈满地。

      重新抬脚走下石阶,昭明帝在顾慎朝面前站定,仍维持着那种残忍又快意、疯狂又冷静的微笑,一字一字道:“六族掌执,仅剩你一个。他们已在黄泉路上候你多时,如今也该轮到你了。”

      顾慎朝也淡淡一笑:“我先行……一步……等……着……”

      长剑斜斜垂下,剑尖滑落滴滴鲜血,汇入脚下的血泊。昭明帝茫然四顾,仿佛看见了这处人间炼狱,又仿佛万事万物未曾入眼。

      欲做中兴之主,岂料遽成亡国之君。当年以为放走了只痴傻羔羊,谁能预知,最后竟成了翻手颠覆一代帝国的兽王?

      这是上天给他开的第三个玩笑,最残酷、最毒辣的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至此,他的雄心壮志、长命永生终于彻底成了泡影,再无转圜。

      帝王脚步有些踉跄,腰背却挺得笔直,独自沿着中轴御道,顺次走过崇政、宣和两大殿,回了文德殿,亲手整肃仪表,将衮服冠冕穿戴得整整齐齐,才转身出门。

      仿佛忽然回到了亲政后,第一次祭告天地宗庙时,他不慌不忙,一步一步,庄重得如同要去参加什么极其盛大的庆典,穿过紫微大殿,穿过早被血腥淹没的后宫,往正北而行。

      将所有喧嚣与血火都弃在身后。

      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终于开了一扇宫门,荡寇军蜂拥而入,帝宫告破。

      谢重珩带着一支战兽队,径直追到了承天塔下。

      塔已建了六层,高近五十丈。特制琉璃大砖折射着万千灯火,夜色下流光溢彩,晶莹璀璨,巨型水晶柱一般,战乱中显出诡异的华丽,说不清究竟是坠了凡尘的仙器,还是恶魔诱人的陷阱。

      因尚未竣工,周围数道供民夫上下的阶梯仍蜿蜒伸向空中。尽头处第六层的两扇镇命星枢塔门洞开,依稀站了个擎着火把的人影。

      谢重珩翻身下地纵跃飞掠,几个起落已跃至阶梯顶端,呛然抽出碎空刀,对准了他。

      雪已住,血未歇,半空相向的两人暂都没开口。

      他们之间隔着谢重珣永不可洗刷的屈辱,隔着永安谢氏阖族的血肉尸骨,亦隔着对整个天龙大地的不同理念。国仇家恨皆不共戴天,骤然相见,竟不知该不该说,又该从何说起。

      脚下满城火把攒动奔突喧嚣,是大军在收拾残局,此处却如同凝固,连时光都暂且静止,唯有风过夜空,啸声凄厉。

      须臾,昭明帝动了动僵硬的嘴角,木然地笑了:“恶犬不吠,朕早该将你碎尸万段。只一时大意手软,纵放了你这么个祸患,才让你有机会反噬旧主。”

      谢重珩道:“凤北宸,你恶贯满盈天怒人怨,国亡朝覆走投无路,已成丧家之犬。下来束手归降,向天下谢罪,尚能苟活些许时日。”

      昭明帝厉声道:“荒谬!朕乃天子,朕即天道!一国帝王,代天牧民,铲除割据,平定四海,使六合同风九境归一,皆朕分内,何罪之有?”

      “反倒是你六族,世代盘踞边境,各拥数十万边军,以镇守为名,行分裂之实,挟地方而迫中|央,把持权柄架空君主,罪实难逭。就算朕能容你们,你们又岂会容朕?”

      “亡国是臣下无能贱民不忠天命不公,朕不过比你差了些许运数,力挽狂澜而未果。朕无错、不悔,哪怕再重来,朕也绝不更改此生之志!你纵乘一时之势,侥幸得逞,亦是乱臣贼子谋逆篡位,怎敢在朕面前大言炎炎?又怎敢妄言让朕谢罪?”

      “通敌卖国割让疆土、戕害前线将领亲族、横征暴敛残害生民也是你分内?!也是你力挽狂澜?!”谢重珩同样厉声道,一双杏眼中迸出刺骨的恨意,比刀锋上的寒光更凛冽。

      “不过是为你一己之私、为独霸权柄、为恣肆狂悖剿灭所有政见分歧者,也敢腆颜妄称一统的大义?无道暴君、国之蠹贼而已。纵是凤千山有知,也必会唾斥你一句‘不肖子孙’!”

      “住口!”昭明帝勃然大怒,“天下岂有不流血而成的大业?又岂有不你死我活的政敌?!”

      “朕也好,谢煜也好,就连你眼中光风霁月的谢重珣,谁不是视人命如草芥将苍生作棋子?便是满口黎民百姓如你,不也同样是踏着无数他们的尸骨垒成的通天梯,今日方能站到朕的面前?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朕?”

      “可也没有谁如你这般嗜杀成性无道之极!”谢重珩截口厉斥,“凤北宸,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塔下诸位大昭将士、整个天龙大地亿万民众,多少人与你有血海深仇?所谓天命,无非人心,你自蹈绝地,天亦不容!”

      略略停顿,他又一字一字残忍道:“还有,我为什么要指责你?历史从来都是由胜者写就,我只会命人将你的诸般暴行全都写进史书中,让你成为暴君国贼的代称,千秋万世之后提到你,依然恨不得食你之肉,寝你之皮!”

      昭明帝毕生追逐的却是以旷古绝今之勋业名垂青史,杀人诛心,不过如此。他身形微晃,喉咙里嗬嗬作响,几乎要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

      但只重喘几下,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慢慢狞笑起来,带着畅快的恶意:“谢重珩,你取代了朕,却也终将步朕的后尘。”

      “等你坐到朕这个位置上才会知晓,江山之重,远非任何人、任何事能比。死点人算什么?这片大地上的所有生民都是你掌中的资材、砧上的鱼肉,都该为你和你的王朝祭献所有。世家的格局彻底崩塌,如今正是收拢所有权柄的最佳时机,朕未完成的大业,必将由你接替继续。”

      “尝过权力的滋味,没有人能再拒绝。这世上已经无人可以约束你了,朕会在冥冥中看着你——看你如何变成权力御座的奴隶,如何为目的为利益不择手段不惜代价,如何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地权衡取舍,如何孤身站在高寒处,疑神疑鬼众叛亲离,直到面目全非,你不是你。”

      那副脱了形的面容扭曲着,口唇开合,字字句句都是不祥的诅咒,映着身侧跳跃明昧的火光,分外诡异可怕。

      谢重珩不为所动:“凤北宸,我的事与你无关,再如何狡辩也抹不去你的滔天恶孽。你败局已定,是自己下来投降领罪,还是我上去请你?”

      昭明帝瞪着一双深陷的血红鹰目,嘶声道:“你做梦!天子守国门,帝王死社稷,朕宁粉身碎骨以命殉国,绝不降尔等叛贼,也绝不容尔等毁辱朕身!”

      他纵声长笑着,后退隐入塔中,手一松。

      颠狂凄厉的笑声中,火把翻滚落地。一道红光乍起,火舌轰然扑出塔门,瞬间俯冲而下,彷似从天上倒挂出一条巨大的火瀑布——

      塔身竟不知什么时候已被遍淋火油,包围的兵士惊得当即飞速四散。风助火势,转眼间,整座塔已陷入了重重火海中。

      承天塔,这座璀璨无匹的建筑,曾寄托了昭明帝“聚国运帝气、求不死神药”的期盼,耗时七年余,各工序仅有记载的良籍平民就动用了超过三十万人,流民、罪徒不可计数,花费了堪比大昭一年的财税总收入,岂知垒上去的一块块砖,却是抽空了王朝最后的基石铸就,终究成了大昭及其末代帝王的坟墓。

      红光吞没了塔基周围的八重阑干,形成一朵妖异的巨型火莲花。莲心本身已达数十丈的火柱上,熊熊烈焰高不可仰直冲天际,有如一支放大了无数倍的血魂香,伴着夜风中整个天龙大地冤魂的嘶号祭祀乾坤,映红半边苍穹,壮观、绚丽而又阴森诡谲。

      昭明帝就在这烈焰中一步步走进塔的深处。

      事到如今,他恨谢重珩、恨谢煜、恨有悔真人、恨全大昭的臣民甚至恨苍天吗?

      自然是恨的。可他最恨的,也许还是自己识人不清、错信奸佞的致命失误。

      回头想来,原本他确然可以稳扎稳打逐一剿灭六族的。然而……他自认能掌控一切,谁想到头来竟栽在那些送他登上权力巅峰的阶梯里,栽在他一生最看重的功绩上。

      这里是他亲手挖出的葬送王朝的深渊,是盛放了他毕生的宏图伟业、也藏着他最不堪那部分的地方,是他的愚蠢的实质呈现。他建成的,他来毁;他错信的,他来埋;他的执念,他自己了断;他的耻辱,他自己清算。连带那些厚望、信重、野心……都一并烧成灰烬,不给后来者留任何把柄与证据。

      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天幕下仿佛传来一声哀啼。塔顶火光隐隐凝出一只身燃烈焰、振翅欲飞的朱雀虚影,但不过转眼就散入烟尘,重归寂灭。龙渊时空唯一一支朱雀半血后裔就此衰亡。

      东方渐次浮出一抹豆青天光,不疾不徐地褪成鱼肚白。须臾,一缕金芒跃出天边,投向万里凛冽长空和战火兵戈侵蚀的大地,与塔上火光交相辉映。

      这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一年,嘉平八十五年的开端,是隆冬难得的好天气。

      大昭一朝,自圣祖凤千山立国,凡三千八百七十六年,历二十五位帝王,随着昭明帝的自|焚,彻底宣告终结。这场绵延近十年、罕有前例的大动|乱也终于大致落下帷幕。

      一把火将所有恩怨兴衰尽皆焚到灰飞烟灭。任是什么样的血海深仇,也就这样了。

      火光跳跃,映着谢重珩满布征尘的坚毅面容。他怔怔地独自站在半空的阶梯上,面无表情木然四顾。

      激动的潮水从塔下迅速往外蔓延,千千万万人都在为他的胜利和功业欢呼呐喊、跪拜称颂,满怀期待未来的新朝新景。宁松羽、宫长琴、傅海真等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正一动不动地仰首望着烈焰高塔,未知作何感受。

      震天的喧腾中,谢重珩却只觉天地空茫,满心悲凉,全无半点热血意气。

      血仇得报,大业将成,可一路崎岖坎坷挣扎着走到今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永远失去了什么。而更多的人甚至来不及亲眼看到仇人伏诛。

      至于他本人,又有谁能想象到,掀翻旧朝大获全胜的万军之主,最初也只是怀揣着想救几名至亲的念头,才踏上了这条路,步步泥泞步步深陷,魂魄都浸透了鲜血,再无法回头?

      沉默地看了会,谢重珩退到塔下,命人仍旧守好,重新回了崇政大殿外。

      他们终究晚了一步,攻过来时屠杀已近尾声。几个侥幸逃过一劫的臣子满身都黏着同僚的血肉,浑身颤抖瘫成了泥,胆汁都吐了出来,被暂且关在一处宫室内。兵士们幢幢穿梭,忙着摆放归置死者。

      “有没有见到司礼令顾大人?”谢重珩问负责此事的侯曾。

      侯曾略知他们的关系和恩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往阶陛下的阴影中一指:“顾大人……在那。但他怎么都、都不肯……合眼,似乎怨煞极重。属下斗胆,劝公子还是别见的好。”

      那处被不知谁的披风盖着,依稀是个人形。谢重珩一顿,仍是过去屈膝半跪,揭开一角。

      顾慎朝的身体已被乱剑剁得支离破碎,多处残缺,只剩一只完好的眼睛还睁着。他伸手覆上,轻声道:“大表兄,凤北宸已死,顾氏府,安好。”

      眼睛应声而阖。他想象不出顾奚朝那般温润儒雅的文人,若是见到这样的兄长,会是何等悲痛欲绝。但沉默地重新盖好,他仍是道:“通知顾氏府,让二公子亲自来一趟。”

      此后,是极其忙碌而繁琐的交接、整顿。谢重珩将一应善后事宜都交代下去,军务归宁松羽,政务杂项由厉幽统管,却也没忘记防范后者这把双刃剑。

      他命侯曾领一队幽影作为“亲卫近侍”,名为保护协助,实则开始一天十二时辰不间断地专程监控厉幽,然后带着人风驰电掣地离开了。

      目送他消失在光影中,厉幽若有所思。

      当年诓谢重珩舍命入心魔幻象时,他就发现凤曦隐瞒了两人之间的不少往事,还是极其重要、绝不能暴露的。看样子谢重珩的记忆被修复时,并不包括从前被篡改的那些,他至今还蒙在鼓里。

      也许是冥冥中的天意,谁也不知道,那几年查伏渊身份时,厉幽发现了一份洪荒残卷,明确记载着天蚕蛊王可以被刻意刺激,修补残缺的记忆,只是没写具体怎么做。

      彼时有凤曦在,他遂将相关念头死死压下,半点都没去想过。直到那场决战过去两月余,他确信主宰已彻底丧失了对幽影的控制,才敢肆意筹谋。

      所有厉幽可去的地点中,唯一可能找到办法的机会就在帝宫。

      永安是历代王朝的都城,各前朝帝王对六族无不深恶痛绝,即使暂无实力也不妨碍他们野心勃勃,欲除之而后快。知己知彼,他们势必暗中寻了不少关于六族的秘本,少不得也有巫氏的。

      成败在此一举。

      跳跃的火光掩住了厉幽眼底一闪而逝的异色。他神色如常地招呼着侯曾,往帝王寝宫紫微大殿而去。

      一番细致搜查后,果然发现了暗藏的私阁。阁中充斥着老旧书墨特有的腐尘香味,一排排书架上,厚薄不一的古籍分门别类,前人精华堆垒不知凡几。置身其间,宛如一霎时掠过千万年历史长河。

      六族相关占了半数有余。厉幽走马观花信步而过,目光快速扫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时,蓦地眼神一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3章 所谓天命(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公告:缘更,晚6点更新为更新,其余时间基本都是修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