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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所谓天命(中) 也许冥冥中 ...

  •   整个东向的攻城战都由谢重珩亲自指挥,薛遥随守监军的立政门也在这头。

      按昭明帝旨意,无数百姓被驱赶上城墙,站在前排执戈荷矛充当肉盾。守军则全部躲在他们后面,严阵以待。

      底下是黑压压似乎没有尽头的荡寇军、林立的谢字旌旗,身边是瘦骨伶仃神色惊惧的民众,薛遥在门楼上看了会,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望向后方。

      谢重珩部是最先兵临城下的,可早在这之前,曾以繁华兴盛名动龙渊时空的永安就已成人间炼狱。

      粮食都被抢进了官仓,每人每日仅能领到一碗汤水般的粥。上百万人食不果腹,将城中为数不多的树皮草根、野狗虫鼠都吃得精光,虚弱得腰都挺不直。

      同时,数以万计的低级将校家眷突然被迁入,三日内仓促强征了无数民房去安置他们。原主人们则被赶出家门,流落在冰天雪地的街头,被掳去做了玩|物奴婢的都算命好。

      自打拒绝迁都后,帝王再没动辄杀伺候的人。然而他的命令传下不足半月,道旁已经尸骨连绵,未知凡几。天子脚下,整家整户冻饿而死者比比皆是,随处可见啃食尸体的饥民。所幸如今是隆冬,虽腐臭难闻,暂不至于爆发瘟疫。

      回过神,薛遥紧了紧厚棉斗篷,冒着刮骨的朔风,带着个跟随的裨将继续沿城墙巡视,听得一名姓郝的校尉低声问同袍:“你觉得咱能守住吗?”

      同袍声音里都带了股死气:“你还是别想那些没用的吧。听说前晚老何……第二天他全家就……”

      又冷笑道:“那位大人虽说鸡都没杀过,一部提税法令沾的人命只怕比一营军队还多,犯到他手里,有你好果子……”

      郝校尉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斜目一剜这位以忠心和歹毒闻名的监军,都消了声。

      薛遥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前晚他无意中撞见一名队正偷摸躲在暗处,试图将一封写着城内境况的密信扔下城墙。他只收缴了罪证,却渎职没有上报。

      他想辩解两句,但没等开口又歇了心思。跟如今的形势相比,什么样的黑锅都不值一提。

      荡寇军抵达后,连续数日都只全力攻击结界,射入大量信箭,一部分写“二十九日起攻城,只诛国贼,其余既往不咎,有功者赏,死守者亡”,其余则都是以傅海真为首的倒戈将领们的亲笔劝降信。

      表面看谢重珩似乎果然投鼠忌器,实则是攻心之计,光明正大的阳谋。他将选择权给了城内,带给守军的却是更大的压力:

      所有人都知道最终守不住,但另一条路再有天大的希望又怎样?大小将领的家人都在昭明帝手中,明知什么才是“最好”也不敢妄动,只能逼迫自己殊死顽抗。

      看似有得选,实则无路可走,只能眼睁睁滑向深渊才最折磨人。尤其是天绝道崩塌,非但摧毁了三境的全部战意,更直接摧毁了整个西南线的防御设置。宁松羽部几乎没费什么事,就长驱直入越过防线,直奔中心。

      二十四,这最后一路大军抵达城南。

      至此,永安三方被围,彻底成为孤城。内外重压下,众人精神紧绷欲断,渐趋颠狂。

      焦躁绝望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发酵出成倍的暴戾,只能挥刀向更弱者才能发泄一二。将领们非但有些压不住手下的兵,自己也日益恣肆起来,纵许麾下“打野食”,甚有亲自带队为祸者,以缓解情绪,否则真会发疯的。

      乱世之中,人的残忍胜过野兽百倍。想起连日来的所见所闻,薛遥便觉冷风透心而过,不由再裹紧了斗篷,加快了脚步。

      走到半途,却听得前头偏僻转角处似乎有细微的动静。他上前一看,竟是个男人拖了个约摸十来岁的小少年,捂紧了嘴按在墙上,撕开破布衣袍,就这么活活撕咬吃肉。

      那人身形颇为高大,可见以前十分魁梧,现下却面黄肌瘦,皮包骨头,似乎站着都费劲。那少年比他更羸弱,根本挣扎不脱,连惨叫声都发不出。

      薛遥面无表情,用尽全力一拳砸过去。那人猝不及防被击中太阳穴,踉跄倒退几步,嘴里却仍死死咬着块撕下来的皮肉。

      “吃饭”被打断,他恶狠狠地扭头,眼露凶光,见是个文秀的青衫书生,似乎还想扑上来吃他,只是忌惮后边随行护卫的裨将,才万般不甘地嚼着“食物”走了。

      裨将嗤笑道:“帝君严令,以军功换吃食,大把的人连根毛都捞不着,饿得发疯的多的是。如今全城都这样,薛大人这会倒是心善,却不知又能护得几人、护得几时哦。”

      冷嘲热讽罢,他又悲从心头起,自己都说不清是在笑别人还是在笑这个操|蛋的世道。

      今日是这些没有灵力的平民,可明日、后日呢?总会轮到他们自个。

      薛遥铁青着脸,没理会裨将,只下意识摸向袖袋。说不清为什么,他一直随身带着那封没收来的密信。

      盛世犬马乱世尘沙,史书万卷兴亡史,拆开了细看,不过都是百姓鲜血泡就、白骨堆成。若说围城之前永安已是炼狱,则这段时间,城中景象更是惨乱不忍视听。

      全城早就戒严了。路上不闻丝毫市井人烟气,更多的是马蹄和军靴踏地声、甲胄兵器碰撞声,带出冰冷杀意。除了正常的队伍行动,几乎全是暴兵恶将闯进平民区“打野食”,挨家挨户搜抢钱财、女妇。敢有阻拦,一脚踹废都算仁慈。

      民众家人离散,父母不知儿女去处,妻子不知丈夫死活,更不知自己下一瞬是什么下场,个个心寒胆颤惊惧万端。更有大量酷吏恶霸、断魂楼死士被任命为监军,以“出工不出力”为由,任意砍杀百姓立威。

      城中的惨叫、哀号此起彼伏昼夜不断,各方城墙下甚至公然置了一排排的军女支营,将劫来的美貌男女和所谓“抵抗不力者”——包括前段时间三境失城、叛降将领的家眷充入其中,供其余“有功”之人肆意淫|辱泄|欲。遭践躏而死者不可计数,却又是许多人的“口粮”、多活一时的希望。

      ……

      城内人人自危,狂乱和绝望的情绪弥漫全城,堆积发酵,濒临极限,只差一点彻底引爆的火星。

      今天就是二十九,荡寇军预定的攻城日。守军攻击范围外,各种大型器械都已排列就位,不少还是沿途倒戈的军队自带。人马也同样整装待发,只等谢重珩的命令。

      两人巡完一圈,尚未回到门楼处,就听底下一片喧哗嬉闹。薛遥才打眼一扫,登时全身的血都冲上了顶门。

      几个轮休的兵士刚从城内回来,个个肩上扛着、怀中抱着、手里拖着,都是衣不蔽体、哭喊挣扎的猎物。一群留守的远远瞧见,早看得起性难耐,竟不等寻个遮掩处,抢过来就当众逞起了兽行。其余人围作一圈,起哄叫好。

      “畜生!”薛遥脑子阵阵发懵,本能地就要冲下去阻止。

      不防裨将横刀挡住他,冷笑道:“薛大人,你是奉旨监军的,不是管闲事的。再说这种事满城都随处可见,你管得过来吗?”

      城墙颇高,根本看不清底下人是男是女,面目几何,只有嬉笑声混着嘶哑变调的惨号直刺入耳。薛遥吼道:“张将军,你家中也有妻儿女眷,你……”

      “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裨将火了,伸手将他抵在雉堞上,用力扳着他的头,强迫他看着,“谁让他们命贱,投生成了蝼蚁又偏赶上这乱世?没能耐就受着!老子最烦你这种道学先生,少去扰了大伙兴致!”

      薛遥用尽全力也挣脱不得,几乎咬碎了牙,掌心都生生掐出了血。同样的动静军女支营从未断过,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将区分人与兽的底线都践踏得粉碎。

      帝王要死守大昭最后的疆土、尊严,代价却是阖城逢难黎庶遭劫,而他为报私恩、为一己忠诚和信念,尽心竭力相助。若天地间真有本账,则这些罪孽也势必有他一份。

      这样真的对吗?

      这一刻,薛遥格外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众兵士散开,带走了仍活着的“猎物”。地上弃着两具白花花的人|体,说不清是已经死了还是尚未断气。饥饿的百姓早在旁边等得眼冒绿光,见状立刻扑上去,就地瓜分“口粮”。

      裨将松了手,将薛遥交给另一个同袍,胳膊肘吊儿郎当往他肩上一搭,道:“老子也要去找个小娘们松快松快了,趁还没开打,先爽一把再说,死了也不亏。监军大人,要不要我带你去开开眼界,教教你怎么做男人啊?”

      两人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薛遥用力扒开他,怒声怒气道:“不必。”

      裨将乜斜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不屑地唾了口:“书生就是没种,软蛋。话说你来这里已经二十多天,咱从没见你去过军女支营,或者对女人表现出兴趣,该不会是……不行或者兔儿爷吧?哈哈哈……”

      又嘟囔一句“娘的,要不是狗|日的叛军非定了今天打,老子现在就该出去‘打野食’的”,话罢吹着口哨下去了。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东城外蓦地爆出一声锐鸣,一枚璀璨的焰火冲上天幕,铺开只巨大的银雪色九尾天狐。

      三路荡寇军果然如期齐齐发动攻击。盾车掩护下,冲城器、破界锤、撞车等猛冲防御结界,砸得地动山摇,轰鸣不绝。半空中密集如雨,全是弩车射出的大型箭矢,有被挡住的,更多的却趁着屏障动荡时射进来。

      薛遥恪尽职守,照例在城楼上督战。其实没什么好督的,甚至可以说乏味之极,恍神的间隙,他习惯性地扭过头。

      从立政门进去,经过原白氏遗址,便是顾氏府后门。整个永安城中,现下相对安全点的地方也只剩了各家高门、大臣的府邸,如果抛开其中都没了主心骨不看的话——

      谢重珩部先锋尚未抵达,昭明帝就突然下旨锁闭宫门,所有执事以上臣属全部“留朝伴驾”,包括顾慎朝和嫡系各支脉骨干,擅离者立斩。

      此时距他们被强行扣在帝宫已近十日,永安顾氏、诸附庸都只剩了些临时主事、家主。宫内人质和宫外亲族音讯断绝,尽皆心惊胆战苦不堪言,不知哪刻就会身首异处。顾氏府尚未开防御结界,却不难察觉其严阵以待的气氛。

      薛遥看时,正有个人顺着道旁屋檐下的阴影鬼鬼祟祟溜过去,过一阵又拢紧了披风回来。

      是府中管事买通了两名校尉,以打探战况。他出手大方,主子又尽是一帮文弱书生,谅他们也没胆子兴风作浪,校尉们也乐得私下捞一笔,每每在门房那里用消息换好处。

      却不知顾奚朝如何打算?是在等一击必中的机会,还是顾着兄长,无法决断?

      薛遥出神地想着,搭在雉堞上的衣袖中无声滑出那封密信,飘悠落向城下。但他毫无所觉,仍是茫然望向夜色笼罩中,死气弥漫的永安。

      次日便是岁暮,龙裔族自古以来归家、欢聚的大节,天低云暗,凄风苦雪。荡寇军的攻击一直持续,中途只短暂停了会。

      中午时分,薛遥在城楼上的值间里就着温水啃完面饼,照例外出巡视,却见不少兵将交头接耳,个个神色怪异,气氛也说不出的凝重。

      人若是长期精神紧绷,其实会处于一半麻木一半心惊的状态。他慢吞吞思索片刻,还没想好要不要问,就看着附近角落里,那郝校尉正困兽般走来走去,忽地又一拳拳砸在墙上,说不出的忧急、凄惶。

      “郝军头?这是怎……”

      “张将军出、出事了,他家人……都出事了……”郝校尉语无伦次,声音都在发颤,“今儿午前,他抽空进了军女支营要松快一下,哪成想……中途发现……”

      他用力搓了搓脸,试图缓和情绪,却抖得更厉害了:“发现身下竟、竟是……自个的千金……才听说昨天下午那场事……死的其中一个……是他求神拜佛得来的小儿子……他当时就疯了,冲出去要开门投降,反被守将砍杀,尸首还要吊起来示众……”

      张将军,就是昨天随同巡视的裨将。薛遥僵硬地站着,满腹锦绣文章竟都形容不出此刻的心情。

      若他能亲自出面喝止,或是放自己下去,哪怕只是跟去看一眼……设身处地,换了谁都得疯。

      何其荒诞又何其悲惨!

      可看似巧合,细想却又几乎必然——寻常将领家眷本就都在平民区,乱兵抢红了眼,“无意”将之当成百姓洗劫祸害简直是绝对的事。

      谁敢保证自己打的野食全是普通人?

      裨将比校尉职级还高些,尚且这般,难怪此人见惯了血腥杀戮,竟会惊惶成这样。

      旋即,薛遥想到个更严峻的问题:

      这事意味着城内更乱,昭明帝恐怕已经只能守住主要将领家眷所在的重点处,对更分散、更庞大的中下层区域已无力掌控。

      换言之,这种遭遇就算不是今天、不是张裨将,最多三五天,也总会是其他人。现下估计附近不少守军都已得知消息,军心恐怕要前所未有地动荡,暂无反应多半也只是存着侥幸,或还在打探情况罢了。

      然而不同层级的将领根本不可能持相同立场,哗变内讧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平民更不必说。到今日为止,仅立政门的百姓反抗就已多达十几次,只因没有灵力,根本不是兵将的对手,尽被血腥镇压下去。

      内外受敌,上下皆乱,火星已经燃起,永安几近全盘失控。这城,还如何守?

      监军脑子里似乎转着千万个念头,又似乎只是一片雪地般的空茫。不知吹了多久的冷风,身后骤然响起一阵马群奔腾的闷雷之声,震得地皮都在颤动。

      他若有所感,反身扑在雉堞上,但见顾氏府后门洞开,射出一群白衣银甲、身跨飞马的“快箭”,不下数百,潮水般急速冲向立政门。

      是永安顾氏的精锐死士。府中随即升起了防御结界和瞭望塔,护卫们也早已披坚执锐,各就各位。

      大约是同样得知了张裨将的事,他那文秀儒雅的挚友判断时机已至,终究果然还是舍弃宫中的兄长,倾尽全力要赌这一把。薛遥有点意外,却又并不那么意外。

      顾奚朝没得选。所有人都没得选。

      城墙上下皆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唯有薛遥那里相对安全,且平静,仿佛处在与周围隔绝的另一个时空,举目四顾,厮杀与战火都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妄。

      便在这时,荡寇军的攻势蓦然一止。

      正东苍龙门外升起了几只飞舟,冒着守军的矢石悬停空中,城内可见。中心那艘的桅杆上,一面赤金色恶狰啸月的旌旗迎风猎猎招展。

      须臾,扩音法阵里传出一个沉稳从容的声音,不疾不徐,响彻整个东城墙:

      “诸位守城将士,我是谢重珩。暴君无道,滥杀叛国,如今走投无路,却要借坚守保国之名,行毁灭全城之实,拖着所有人一起陪葬。你们甘心为这样的帝王死战吗?回头看看你们的家人,还安好吗?再想想这些充当肉盾的百姓,他们也同你们的亲族一样,只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供奉你们,本该受你们庇护,却要被迫站在前面送死,你们心安理得吗?”

      “身为军中人,忠义守节本没有错,可尽忠是为江山社稷、天下苍生,而非一家一姓之朝。凤昭腐朽残暴,视臣属为牛羊,肆意屠戮,以百姓为鱼肉,尽性宰割。如此王朝若能长存,是苍天无眼;为如此王朝尽忠,是助纣为虐,滥造杀业。”

      所有人不由自主,尽皆仰头望着那艘飞舟。尤其是低级将领,只听到开头就想起自个在此血战,却连家人在哪里都不清楚,安全都无法保证,更不知是不是如同那裨将的遭遇,不觉心神大乱。

      纵然他们许多人都曾打过百姓的“野食”,劫财害命辱人妻女,但同样的事可能轮到自己的时候,却绝对无法接受,势必愤之慨之。

      那声音略顿了顿,继续道:

      “你们本是我龙裔血性儿郎,或受胁迫,或为私恩,不得不为凤北宸卖命。如今荡寇义师已至,三方大军皆奉我严令,入城之后,一不得侵扰百姓,皆给衣食、安置居处,以保生计,二全力解救众将眷属,各使归家,决不扣做人质相威胁,三放下武器者不究,倒戈献门者有功,愿留者编入军中,量才录用,解甲者各给银粮,听凭还乡。”

      “诸位将士,天命已改,人心所望,唯有早举义旗迎进我等,尽快攻入帝宫,诛除国贼及其爪牙,才是大家唯一的希望。再迁延时日,凤北宸必烧尽粮食,屠尽人质。继续执迷不悟,冥顽为恶,便是阻全城生路、悖天逆民的千古罪人,城破后以附逆论处。”

      照说城外是绝不可能知晓城内情况的,更绝不可能跟顾氏这样明显临时决定的行动里应外合。但也许冥冥中果真有天意一说,偏让他赶在这关口亲自出面招降。

      世上又有几个人真能与天抗争?

      守军已彻底没了心力。数日前,文德殿外一场大火,将不可计数的珍宝焚为灰烬,可见帝王都清楚再无任何回天之术了。他连自己的东西都舍得烧,何况他们这些蝼蚁的退路和物资?

      顾氏死士却越发不要命地狠决厮杀,区区数百人一时竟略占上风。

      郝校尉跟同伴对视一眼,悄悄退到边上,转身就要下城楼。

      冷不防一股劲风劈头盖脸砸来,守将恶声道:“你们也要学那姓张的造反?”

      两人自知不敌,只得跪地苦劝:“将军,谢重珩说得对。眼见已是守得住今日守不住明日了,照那位一向的做派,不等城破,咱自个的一家老小就会被……开门吧!”

      “是啊将军,看看这城墙上下,我们的人还有半点斗志吗?主动投诚和城破后再降不一样的,就算顾氏死士失败,早晚也必定会有别的同袍献门,那不如由我们来,立功总好过当俘虏!”

      守将断然拒绝。他的家眷都在重点区域,暂且无碍,坚守还能保一时平安,降则必死。

      双方一言不合,当场就动起手来。守将修为高,左右围攻竟都被他一人顶住。

      强横的威压压得两人无法动弹,但见掌刀照着脖颈斩落,心里只哀叹“吾命休矣”。

      正眼睁睁等死,蓦然间寒光一闪。一把匕首深深捅进了守将的喉咙。

      校尉们当机立断解决了他,才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去,一时尽皆目瞪口呆,万不料相助的却是奉旨监军的薛遥,那个连鸡都没杀过的文弱书生,帝王的死忠之臣。

      他满手淋漓的血,颓然靠在墙上,整个人都在发抖,神色倒还算镇定:“你们,去吧。”

      郝校尉感激地一抱拳,拖着同伴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其余兵将几乎没再犹豫,也纷纷跟上。

      他们绝大多数都跟谢重珩没有过交集,完全不清楚他的为人、品行,更没有谁能确定他们将迎来怎样的新君、怎样的命运,但他们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至少他敢当众承诺,押在他身上还有赌一把的希望。继续任由昭明帝发疯妄为而不奋起反抗,却绝对是所有人的死路。

      城门轧轧,缓慢而开,登时只见一片洪流飞驰涌入,快得仅剩残影。守军连同方才还敌对搏命的顾氏府死士尽皆放下了兵器,分列两侧,恭迎荡寇军进城。

      郝校尉反被挤到了最后边,听得几个小兵好奇地讨论着守将怎么突然改了主意,遂冷笑道:“关他屁事,他可从没打算顾我们的死活。”当下讲起了先前薛监军深明大义的英勇一幕。

      口沫横飞之际,他环视周围,余光瞥见漫天风雪中,一行人严整有序,鱼贯路过他们身后,迎着酷寒往立政门而去。

      当先之人正是顾氏代掌执顾奚朝。闲谈入耳,他脚步微顿。

      他下令夺门时,已预料到兄长和好友必然要因他的决定而亡,绝无生路。可他原以为薛遥会坚守忠心,死于决意献门的兵将之手。

      一念方起,他若有所感,下意识望向城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2章 所谓天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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