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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明光初升(上) 从这点来说 ...
那里放的并非书册,只是几张黑黢黢的零散皮革纸,最上那张正中,以朱漆线条勾勒着一长条歪七扭八、既不像字也不像画的古怪图案。
居然是早在末代人皇时期就已几近失传的上古文字!
整个龙渊时空恐怕就连顾氏的精英都未必认得,但作为凤烨枯骨成型的幽影,厉幽恰好知道:
天蚕蛊散记。
那时所指的当然不会是近代巫氏的天蚕蛊,更可能是谢重珩那样的洪荒遗种。
侯曾寸步不离,紧紧盯着。厉幽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别的都好说,凤曦却是他自由路上第一个、也是最大的障碍。毕竟有没有此人,他面临的难度和要用的对策都截然不同。
堂堂往生域主宰,人皇和九尾大妖两脉共同的唯一后裔,破天绝道时应该还有诛妖六劫渊相护,那可是凤炎倾尽太初之光的力量构建的大阵,厉幽不太相信他会就这么陨落了,则自己必须按这种可能去谋划。
但有这叠记载,最关键的难点就解了一半,成功的把握大增。纵然凤曦回来,也不再值当畏惧。
短短几息间,厉幽脑海中就浮出了大致步骤。
从头到尾,他都将他的目的定为激发天蚕蛊王,助谢重珩补回全部记忆。真正的意图——设法使二人决裂,以彻底摆脱控制,求得自由,却被他强行压下,没有去想过分毫。
换言之,他连自己都骗了。既是有利之举,当然不会触发枯骨中的法阵限制。
谢重珩就是做梦也想不到这傀儡究竟知晓些什么,肚子里又弯了几多曲折。
他先回了趟安定街。偌大的谢氏府遗址只剩个炸开的深坑,一片火焚后的焦黑,连带街面都裂成了蛛网,不难想见当初是何等惨烈、决绝。
谢煜、顾晚云、谢重珣、谢烁……这些族亲都是死于此处。可除了破碎的瓦砾石块,他们连残骸都不曾留下一点。凤北宸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便任由此处就这么荒曝着。
谢重珩沉默地跪下,俯身三叩首,权作祭拜,随即调出三万幽影,命他们立刻从永安出发,往南疆搜寻凤曦的踪迹。
天绝道刚破时最剧烈的悲恸稍平,他立刻否决了最可能的结局。他不肯相信凤曦连一句当面的正式告别都没有,就甘心这么离开了他,更拒绝接受这样强塞给他的潦草收场。
那人说过,诛妖六劫渊在他就在。往生域一切正常,它的中枢也该依然活着。谢重珩逼迫自己坚信不疑,却似乎忘了,伏渊死后许久,屏障都仍屹立如初。
将领们接了令,但神情犹豫互相递着眼色,磨磨蹭蹭爬不上战兽。过了会,终于有个不怕死的转回来,硬着头皮嗑巴道:“末将斗胆,先生如今……是,是什么……形状……呃,样子?大伙要,找人,还是……”
谢重珩被问住了。纵然将现下活着的凡人跟幽影加一块,他对天绝道的了解都仅次于厉幽,严格说起来,却连点皮毛都算不上。
他已从宁松羽那里得知了更为近距离感受到的威力。屏障碎裂时,余波将千里外固若金汤的整个西南防线连同城墙都彻底摧毁了,十万大山外缘都全被夷平,生造出一带平原,比长宁府外那点地动山摇更剧烈何止千百倍。
而凤曦无疑是离核心最近的。他本已重伤,要如何承下那样天崩地裂的重击,又会落得什么下场,谢重珩根本不敢去想。寂然片刻,他嘶哑道:“都要找,人,狐狸,所有长得像的。”
那一整个方向刚经历战乱,又尽是峰峦深壑,要寻找一个连外形都未知的特定者的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他面临的挑战远不止于此。
一个王朝的消亡即是下一个王朝的起始。战争似乎终于结束,可西有沦陷的倾魂,东有最多三五十年后必然卷土重来且更加强悍的尾鬼,整个天龙大地都必须抓紧时间,再次备战。
山河重造百废待兴,战后第一要务,是平衡各方利益,筹谋国体规制,尽早开建新朝,确立法理正统。
厉幽尽心竭力,按师徒二人原本的设想去筹办诸事。但这毕竟只是个傀儡,大方向上真正拍板决策的却是谢重珩,虽无需事事操心,也总得加以审验。且这是条末代人皇都没走过的路,总有意外情形和涉及军队协作的事需要他定夺。
白天他要跟幽影骨干们商谈议事,至晚方归,半夜回来都是家常便饭,还得继续挑灯夜战,处置堆积如山的文书,暂歇不足两个时辰又得起来,重新投入无尽的公务。
整个王都如今都在谢重珩手中,但他没要任何高第华府、繁华地段,而是仍住在城南,他和凤曦刚来时置下的那间寻常院落,宋宅,印槐、单哉等人也再度回到他身边。
数日后的深夜,他从城外大营回家,却见厉幽乔装成内宦,正跪候在院中。他边走边解着沾雪的轻裘,道:“什么事?”
厉幽跪了许久,双腿早已僵木欲断。周围的幽影都在盯着他,他也毫不在意,跟在后面野狗般匍匐爬进房间,低眉垂目道:“奴听闻诸世家极力想要笼络公子,故而斗胆来请示:公子是否想清楚了,决意要与他们——包括谢氏——割席,废止其历代沿袭的特权,以平等为立国之基,铲除世家,集权于朝?”
他这一问倒并非多余。谢重珩连续征伐功勋盖世,出身尊崇又手握重兵,檄文都是以他的名义发布,是整场战争整个阵营的绝对核心。众世家自战时就如闻着肉味的野兽,不辞辛苦纷纷远道而来拜见,进了永安更是变本加厉。
纵然大出他们预料,他竟没有亲自上位,而是一力扶持厉幽,但他板上钉钉将是一人之下的权臣,至尊亦唾手可得,当然更要设法攀交。
这一带本是平民区,住的多是百姓和寒门小吏。打从他在此落脚,区区之地突然就车水马龙起来,每日递来的帖子以筐计。即使他们连面都没见到,仍是锲而不舍,搅得看家的幽影和周围住户都不胜其烦。
谢重珩脚步一顿。
这邪物公事繁杂,上至筹建朝堂下至整顿地方,都需尽早掌控权柄收拢人心。纵然目前只是粗略安排,先捡着最紧要的办,却也非止千头万绪,比任何人都忙,因此连他每日的例行刑惩都暂免了。
他特意耽误时间亲自走一趟,当然不会只为问这个表面问题。
垂目看着他,谢重珩淡道:“你是觉得日后我会因困难、宗族反悔,甚至放弃?”
厉幽恭敬叩首道:“公子明鉴,历来半途而废者,未必皆是被实际困境所阻,还可能源于受不住挫败感。”
“层面有别,观念迥异,上位天然要视治下一切生民为物产,方能维持体系运转。再者,权力需要承托,政令只能自上而下层层依赖执行,则必然要让臣子得利,才会有人愿意卖命。这两条是最基本的统治铁则,无人可以绕过。”
“最重要的是,凡人皆囿于七情六欲,私心深重,若掌权则终要竭力先为己谋。此三者不可遏止,必将愈演愈烈渐趋失控,故代代兴衰起落周而复始,万册青史亦不过几度轮回,剿灭旧世家也只是给下一批清路罢了。”
“权贵不会消失,只会改换形式延续下去,不是先前的门阀,也是寒庶上来的新贵。他们注定层出不穷,只能暂时被打压、限制,却无法彻底根除。且帝权与臣权必然此消彼长,他们的存在,对帝王也是种适当的掣肘。双方能维持微妙平衡便是最佳状态,太平兴盛的先决条件。”
“长远看,几乎所有均衡类政令都会走向相反的方向,这场变革最终注定要失败。奴以为,或许不必抱太大期望,否则结果相去过远,恐怕公子心灰意冷,难再坚持。”
说到底,人性才是王朝更迭的根源。早在初入往生域时凤曦就说过类似的话,这些年谢重珩自己作为上位者,也算深有体会。
凡人不是幽影,哪怕凤曦在此,也不能替他操纵所有人的想法。绝对的公平本就不可能存在,一家数口尚有主从之分,而况一国?
立场不同,结论不同,施行成功与否便难以界定。世间更没有真正能行之久远的政令、体系,永恒的只有人性。
但即使仅能维持这一代又如何?他只要曾尽心竭力去开创这条新路,在历史长卷中留下这一笔的痕迹就好。后人的事,他怎管得了?
“疆域残缺强敌虎视,战争只是暂告一段落,并未真正完结。”将轻裘递给单哉,谢重珩在书桌前落了座。
“所谓平等亦无非策略,向下宽抚百姓,使之有地种,有活路,安事生产不致造反,向上限制公卿,不得过于恣肆骄狂,任意践踏法度、黎民,逼起变乱。唯有将之写进律令,强硬推行,才能达成目的。若再纵容他们坐大,先私后公,朝堂反被架空,处处受其掣肘,拿什么去收复倾魂?又拿什么去对抗尾鬼?”
“公子说的是。”厉幽忠心诚意道,“只是还有一点,六族这种旧世家和日后精英士人们组成的新贵,虽说二者大部分时候如出一辙,帝王不合意,那就换个合意的,蛀空了这一朝,再换个朝代操控就是,但对大局的态度却有本质之别。”
“旧世家是坐地户,以血缘为核心、以利益为依托的军政合一派系,势力范围是其安身立命之本,他们天然要对治下区域负责。尚有一争之力时,很少有谁家会为私利投向外敌,出卖祖业,自毁根基。纵是与尾鬼结盟的凤北宸,喘过气来也一定会竭力驱尽他们。”
“新贵却是流官,来去皆凭一纸文书,内中固然不乏坚守道义风骨之辈,却必然更多极度利己者。所辖之地之民既非我有,又何须考虑后果?唯竭泽而渔罢了。且世上只有背叛群体的个人,没有背叛群体的群体,后者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庞大。”
“待其成了气候,小到一村一镇,大到一朝一国,将没有不可掠夺、不可出卖的东西。只要利益足够,再无底线一说,非止毫不犹豫勾结异族为祸,甚至可以背弃祖宗、出身,亲自当异族践躏万民,却恐怕再无势力能加以阻止。届时所谓帝王,也不过是他们的狸猫偷天换日而已。”
“奴资质有限,不敢妄自评判孰优孰劣,长久看是天龙大地和龙裔族人的幸还是不幸,但奴既然预见到了,便不能隐瞒。只是如何定夺,全在公子。”
单哉忍不住嘀咕道:“简直杞人忧天,胡言乱语,你当律令规制全是摆设么?”
谢重珩却一时没说话。即使相识已久,此刻他仍不免暗自心惊于厉幽的洞察力和远见,这点是他、恐怕就连凤北宸都从未想过的。
人皇之能,决非他可相提并论。难怪凤曦宁愿按下仇恨,也要替他留着这邪物。
单哉这些幽影都成型于往生域安定后,法度严明,人人奉行,没亲历过大小首领圈地为王时期是何等肆行无忌,残暴混乱,来永安数年所见也无非皮毛。谢重珩却清楚,那些条款包括道德教化从来都只是为了向下约束,而决不是相反,更轻易不会用于对付本阵营,有时还真就只是摆设。
何况欲|望无尽时,真正尝过权力滋味的人的贪婪与无耻,是蝼蚁们根本想象不到、且任何律法都禁锢不住的。规制由人制定,也需由人执行,只要地位足够高,再威严庄肃的法度也不过是各家的家伎,尽可随意玩|弄。
但历史行进到这一步,已不是某个谁或什么群体能一力更改。旧世家败亡早成定局,新势力必然趁机崛起,他谢重珩不过适逢其时,必须去做那个接手推行到底的人。
片刻,他道:“后续至少还有三场大战,要最大限度统筹国力,集权是唯一选择。世家连遭巨创集体龟缩,灵尘谢氏虽仍执牛耳,但他们分裂不久根基动荡,又有纪含英一派外姓将领分庭抗礼,正是对付他们的最佳时机,岂能坐失。”
说完发现这话似曾相识。谢重珩微微恍神,才想起数日前刚听凤北宸说过。
着眼整个国度,核心只能有一个:以帝王为首的朝堂。不能继续存在尾大不掉各自为政的割据势力,削弱甚至铲除这些不安分的隐患包括本宗族,也就成了必然。
从这点来说,他跟凤北宸也算殊途同归了。
“八年内我要兴兵西进,二十年左右东渡星峡海,一应政令策略务以尽快恢复国力、备战为要,照做就是。”谢重珩道。
尾鬼神侍太过恐怖,他得筹划主动出击,而不能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任其恢复元气后再度进犯。否则,除了正常状态的凤曦,再无人可以抵挡。
想了想,他又问:“地方门阀仍剩不少,树大根深,你待从哪里下手?”
厉幽有备而来,用五个字回答了核心所指,再道:“此事不可一蹴而就,奴打算将初期目标分为两部分,一者用于目前商谈时稳住他们,二者却在大典当天抛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绝不会束手待毙,故而最关键的一步还需公子鼎力协助,提前准备。”
切中要害且合情合理,怎么看都毫无异常,谢重珩颔首允了。
厉幽伏地一叩,嘴角浮出一缕转瞬即逝的笑意。
他的一切都承继自凤烨,对尾鬼神侍修为异常的缘由已有些头绪,只是需要机会查证。刺激天蚕蛊王,恢复谢重珩的记忆并等待两人关系转折,验证猜测最终收网,他整个计划的三大阶段,都需要靠大量时间去堆。
绕了一大圈,也不过为取信对方,同时试探其对付世家的决心几何,才好估量双方的矛盾能被激化到什么程度,进而权衡自己该如何利用,以拖延时间。
此行的目的完满达成,密谈罢,厉幽又在幽影“保护”下回了帝宫,继续处理仿佛永无休止的事务。
九境中,宁松羽早在天绝道未破、万藏护境结界重现前就派了人进去劝降,不久前顾氏旁系估摸着危机已过,关闭法阵举境归服。倾魂则仍被西大漠人侵占,依旧锁闭、隔绝。新朝控制的实有八境。
八境势力齐聚永安,大类分世家门阀、黎庶文士、前朝旧臣、新兴骨干等。来源已然纷繁芜杂,组成更是五花八门,仅谢重珩为首的军功群体就分核心的幽影、中层附属的新谢氏和归顺的原大昭军队、外围的大光明军等。
论职能分文武,论立场又分士族为主的旧派和寒门、平民为主的新派,都是天然对立的阵营,却又自有侧重,文臣旧派扎堆,武将新派更多。
然而不管怎么分,那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犬牙交错互相穿插,同派异心各生算计。众势力明修暗度眉来眼去,桌面下不知多少勾结串联,怎一个乱字了得。
各方刚坐一起划分利益时,可称刀光剑影。厉幽横空杀出,名不见经传,也让协谈难度倍增。
但乱世终结之初,依然武力为尊。只要有碾压性的军事力量明确支持,哪怕推上来的是尊木像,大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而况厉幽的手段和城府比任何人都老辣,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之间。
以谢重珩的绝对兵权为倚仗,他雷霆手段,棍棒加枣恩威并施,倒也将饿狼似的众势力迅速理顺,基本按住。
一整个月昏天黑地的筹备、明里暗里的较量后,二月初二,巍峨恢弘的崇政大殿玉钟九响,文武群集。因上下都暂无成规制的朝服,两班穿着形制各异的衣袍,分踞左右。
谢重珩难得地公开露了面。
这是他和凤曦、谢煜筹划拼杀许多年的心血,他们亡故的亡故失踪的失踪,只剩他自己。他必须来替他们见证新朝的诞生。
失踪人口诈一下尸。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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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明光初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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