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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所谓天命(上) 这就是真正 ...

  •   顾氏子弟是晚些才得知东北防线变故的。

      密报传来时,顾奚朝正散步到大门处,闻讯默不作声,只茫然看向外面。

      乌沉沉的天幕下,偌大一片安定六坊,堪比整整六座小型城池的范围,占据了永安城一成有余的区域,比帝宫都大,从前何等恢弘壮观,现下却只剩定国中坊还有人烟灯火,像个巨型乱葬岗。偶有寒鸦孤寂归巢,落在其余几家的断壁残垣间,长声凄号,说不出的阴森颓败。

      顾氏是此间守墓者,枯守着六族过往荣光和历史,等着岁月尘埃的埋葬。却不知这仅存的一族,又能撑到几时?

      回了房,顾奚朝摊开一纸未完的手稿,提毫沾墨,正要落笔,忽见贴身侍者进来禀报,让他前往掌执书房,当下心里一沉,陡生不祥之感。

      他精研典籍,对各朝史实倒背如流,包括诸多被刻意抹去的秘辛。这种时候还能是什么事,简直不必想都知道。

      微一怔愣间,笔尖的墨已然滴下,在雍容贵气的朝阁体上洇出一团浓黑。

      这张纸原已写了大半,此时是彻底废了。顾奚朝默不作声地揭在一边,搁笔出了门。

      “二郎。”顾慎朝刚下值回来,仍着一身墨色朝服。他唤着胞弟的乳名,端详片刻才欣然颔首道:“有朝一日,若我被留朝,永安顾氏和这些门生就都交给你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甚至没事先闲聊一二、做个铺垫,顾奚朝眼神震动,怔怔看向他。

      历来王都被围时,但凡帝王还能掌控城中军卫,危急时都势必将众臣属留在宫中,名为伴驾,实则扣做人质,以最大限度防着其中有人叛变,召集人手冲击守军开城投敌。毕竟在朝者都是各个家族的主心骨,倾力托举的精英、利益之根本,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很难有谁的族人敢真正置他们于不顾。

      早在三两年前,顾慎朝的安排下,顾奚朝就渐渐淡出礼部,不大管事,只挂着副令的名头。去岁谢重珩出征后,他索性告病辞了官“安养”,少在人前露面,实则暗中接手掌执事宜,为的就是这个局面。

      本是意料中的事,顾奚朝惯常能言善辩,有时噎得他兄长不顾身份地翻白眼,这会子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说:“届时你设法躲好,只要撑到谢重珩攻入宫城就安全了。”却同时又想到,以昭明帝的暴虐,死前定要杀一批垫背的,凭他对六族的恨,忽略谁都绝不会忽略顾慎朝。

      他又觉得或许自己该多叮嘱几句,但仔细想想,再多的,好像也不必说了。说什么都是废话。他只能紧紧攥住那幅墨沉广袖,紧着喉头勉强挤出一声“兄长”。

      研学史籍、道、思类至精深者,对世间万物、本质价值的看法多数会陷入两个走火入魔的极端,一是迂腐顽固,奉前人之说为圭臬,二是虚无消极,质疑批判所有。这一刻,顾奚朝只觉茫然。

      方至青壮而同窗凋零殆尽,亲朋故旧或老病离世或死于非命……他才四十多点,堪堪才到世家子弟议亲的年纪,熟悉的人却大半都或有预兆或突然地离开。而今,就连兄弟相处的时间也进入了以日计算的阶段,不知哪一次转身便是永诀。

      缘起缘灭,聚散无定,“失去”才是人生永恒的状态。人活一世终究一无所有,那争来争去到底为着什么?

      也许是他眼中的悲伤太过浓烈,顾慎朝也沉默了片刻。

      他拉着胞弟的手并排坐下,低声一一交代完后事,又道:“这是顾氏历代掌执所传遗训,若真有人能破得了凤氏的天绝道,兵临永安城下,务必如此行事。”

      “不必替我考虑,这段时间我要全力稳住凤北宸,多拖一天就能多替家族争得一点机会。届时他应该自顾不暇,纵能分出人手对付你们,府中兵力也可暂守数日。若是先祖有灵,或能坚持到城破。”

      真要按这个计划来,纵然还没到最后时刻,昭明帝也势必要立即对他下手。

      顾奚朝牙关都开始发颤,他怎能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么残忍的话:“你要我最后,去做,绝对会置你于……死地的事……兄长,这对吗?”

      顾慎朝温声道:“我的生死不取决于你行不行动,而是自我作为王朝末期的继任掌执出生时就注定了。从大昭立朝之初,六族嫡系被迫留在永安,就都是要时刻准备牺牲的。我们都正好赶上而已。”

      “二郎,我们这样的身份,从来都不是为自己而活,也没有对错,只有立场和利益。家族、势力的存续远比我们个人的性命更重要,左右都是死,当然要死得最有价值。好在绝境中还有一线生机,献祭一批能保住其余,已是幸事。”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二郎,切不可囿于感情,心慈手软。唯其如此,你才能名正言顺在新朝、在将来的家族中立足,统领文脉,传承先贤绝学。”

      “你手握全族资源、无数机密信息,这么多年就没给自己预留个后路?”顾奚朝犹自不甘,“哪怕是养个替身,届时让他替你呢?”

      他上次问这般天真的问题还是在十岁前,顾慎朝忍不住想笑,但眼下显然不合适:“谁也不知哪天就会被扣住,再说留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替身能完全模仿我的言行举止,甚至代我处置公务,却不露丝毫破绽吗?”

      “顾氏不做那些歪门邪道的行径。就算真有这么个人,你又怎知他有没有早就杀了我,取而代之?”

      顾奚朝满嘴苦涩,几乎开不了口。

      安抚地拍拍他的肩,顾慎朝道:“这只是个开始,你我各司其职,活着的未见得比死了的轻松。”

      “先祖大智慧,定居于背靠时空结界的万藏境,除了维护秩序所需的人手,不蓄兵力,只涉文事。可哪朝哪代都少不了文脉传承,且文官能掌控的权力更甚于武将,对各方势力的威胁却远不如兵武直接,不易招致你死我活的忌惮。”

      “刚易折,柔长存,怀不可或缺之能而示众以弱,犹菟丝之借力于巨树,才是真正的长久之道。顾氏将身家性命都押在兵五家和帝王身上,历来被视为六族最易宰割的一脉,看似难以自保,但祸兮福所倚,强者都已灭亡殆尽,我们反倒还有机会走下去。”

      “日后乾坤必改,先祖这番生存法则却依然堪称金玉,切切记好、用好,约束子弟,审时度势,谨之慎之,方能应对如此剧变。你与谢重珩既是表亲又是同窗旧交,他不是喜欢迁怒旁人的性子,当年的事纵要恨也只会恨我,便是看在姑母的份上,他也不至太过为难你和顾氏。”

      顾奚朝终于没能辩过他兄长。自此之后,他越发深居简出,几乎断绝了跟外界的直接来往。

      世间风起云涌,江山随人心一并飘摇,天绝道一带却正好相反。

      凤曦是被生生痛醒的。奔腾而下的激流被突然截住,不得不改了方向,顺着屏障漫入万藏,却在急转弯时将它冲到了一处滩涂上。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灰蒙蒙的浓雾,不见天日、不辨方位、不知年月,犹如天地初开前的鸿蒙混沌。草木干枯殆尽,静止成若有若无的影子,间杂着数不清的森白骨骸,除了它自己,寻不出任何“活”的迹象,连风都没有一丝,连时间都仿佛不再流逝,近乎纯粹的死。

      只是这里并不安静。四下里都充斥着冤鬼阴气的尖啸,如针似刀地锋利,刺得它颅脑欲裂。

      身体除了各种新旧伤和煞气侵蚀,还有阵阵剥离的痛。伏渊的魂魄似乎不安至极,许是不愿成为邪阵中亿万冤魂之一,永不得解脱,即使明知冲出这副躯壳是烟消云散的下场,依然本能地疯狂想要逃离。

      可煞气只会死死攫住所有能触到的血肉,蛟魂却已与之熔炼为一体,两股力量的目的截然相反,直似要将凤曦整体撕裂出两个。

      它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淤泥中,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但丝毫不在意自己眼下是何等重伤、狼狈,一边仔细感知周围,一边毫无情绪地冷静思索起了对策。

      此处离目标应已极近,估摸着不足一里。凤曦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如今又是哪月哪日,时间和本身的状态都已经不允许它采取别的办法破开屏障。

      那就只能利用现有的一切,强行为之。

      它和伏渊,一个生前是天绝道中枢,一个是诛妖六劫渊中枢,就算死了,魂魄也本该属于法阵的一部分。即使机缘巧合,蛟魂随冥虚幻世逃离了囚笼范围,实则仍应受其束缚。

      两大邪阵系出同源,最根本的运转法则也该大差不差,否则伏渊当年也很难悄悄替凤千山撕开往生域的结界。何况,体内的煞气也本就出自天绝道。

      南疆有往生域入口,或许可以冒险借力,尝试直接驱使它们。

      攒出点精神,九尾天狐才拖着破败的身躯,几乎走一步停三歇地往前挪。

      越靠近天绝道,蛟魂挣扎得越厉害,煞气却天然受其牵引,在它碎裂的筋脉血肉里更凶暴地穿刺、咬噬。二者的目的水火不容,身体中的撕扯倍加剧烈。

      它行动更为艰难,伏在地上近乎蠕动,不知多少次痛得昏迷又醒来。这一小段路漫长到仿佛永无尽头,说不清究竟用了多少时间,它才走到终点。

      那道浓灰色屏障依然巍巍矗立,下隔地、上绝天,其上浮凸着无数同色人脸。不同于当年飞星原上,凤曦第一次亲见此阵时,它们蹿动隐现犹似活物,如今失去了中枢,一个个都停留在伏渊死时的状态,凝固着不同的表情静静地挂着,层层叠叠宛如鬼面具,透着绝对的死亡气息,仿佛要吞噬一切生命。

      即将入阵时,天狐停下了,却不是犹豫,而只是要最后察验蛟魂、煞气与天绝道之间的感应,确定最佳对策。

      片刻,它平静地踏出最后一步。

      甫一触到屏障,它立刻被吸入其中,体内外的煞气和阴气瞬间齐齐暴|动起来,如同冰水倒进了滚油,像是已将它撕成了亿万碎片。

      与此同时,察觉到中枢遇险,往生域结界之力从南疆入口炸出,刹那卷过十万大山,投进天绝道。

      两大洪荒邪阵硬碰硬地对撞,所有力量都浓烈到几成实质,将这副残躯当作战场,展开你死我活的厮杀。凤曦这一生也算饱经磨难,却从未想象过世间竟有这般极致的痛苦,哪怕将之前遭过的所有罪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次的半分。

      内外夹击,痛楚已远超血肉之躯的承载。意识似已溃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它七窍流血,仅凭本能死死咬牙坚持着,有如筋疲力尽时拼命支撑着一块巨石,一旦松懈了分毫,立时就要被碾成尘泥。

      不知过了多久,凤曦才能稍缓过口气,开始艰难感知那一丝极其隐蔽的同源共振规律,再一点点推动往生域之力,慢慢通过蛟魂去试探天绝道的运行法则。

      这就像是用一把腐蚀得快断掉的钥匙去开几近锈死的锁,稍有毫厘之差,非但钥匙会毁,狂暴的力量更要直接将它炸得灰飞烟灭。

      但那双翠碧眼瞳却始终没有显露过任何情绪,安静到近乎残忍。

      凤曦不惜以死成全谢重珩,“替他扫平最大障碍”的残念凝炼了他全部情意,作为妖骨化身存在的唯一用途。意志之决绝,足够抹杀它所有求生的本能。

      它就这么冷冰冰地执行着遗命,像是被设置了法阵指令的木偶,一个纯粹的工具。哪怕一切都只是出于猜测,完全没有任何依据,它也冷静甚至理所当然地走向湮灭,只是为了赌一点可能,丝毫没有考虑过会不会成功、自己又将是什么下场,甚至没有想过外间局势如何,这样的牺牲有没有必要。

      死不过是工具的终极使用,献祭它最后的价值而已。

      时间寂寂无声地滑过,不知屏障外的日夜几番轮转。几股力量尽皆波动到巅峰的一瞬间,凤曦毫不犹豫,拼尽全力骤然将之全部引到一起。

      堪称毁灭的碰撞中隐隐传来咯啦一声脆响,它的身体炸出琉璃破碎般交错纵横的裂缝,蛇群似的飞速蹿遍了整个天绝道,仿佛要以此为中心,将天地万物都炸为齑粉。

      相反的方向,遥远的长宁府城外,谢重珩正在中军帐内沉默思索着战局,猛然间地动山摇轰隆巨响,天幕都似乎在剧烈震荡,彷如时空坍塌的动静,根本无从判断异常的来源,震得他阵阵发晕。营地也为之一乱。

      他强忍着头昏脑胀冲出去,举目茫然四顾,只见西南向那道通天的巨大屏障已布满裂痕,就在他愣神的下一刹,哗然崩碎、坍塌。炸开的阴风鬼气尖啸着四逸奔逃,连同蔽空的浓郁灰雾一起,倏然已散入虚空,半个乾坤为之一清——

      阻隔天地长达三月余的天绝道突然破了,声势之浩大壮观,全大昭皆可见、可闻。

      像是被那屏障当头砸中,眩晕蓦地排山倒海袭来,营地乃至整个世间都突然不复存在,喧嚣都尽皆消了声。谢重珩怔怔仰着头,浑身的力气也随之瓦解,脚下一个踉跄,不知死死抓住了身边的什么才勉强站住。

      岱钧已撤,整个龙渊时空唯一有能力也有理由去做这件事的,除了凤曦再无其余。

      “他果然还在”的狂喜堪堪涌起,紧接着却又是更深浓的悲恸和心死。这么长时间,他连一句消息都没传回,足可见伤势之严重、情形之危急,如今又是做了什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替自己摧毁了天绝道,谢重珩简直不敢去触碰这些念头。

      便是神魔也难以从如此绝境中生还。上天似乎听到了他的祈求,慷慨应允了他,让他知道凤曦从永安那场大战的种种危机中活了下来,却又同时毫不留情,残忍斩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却原来,那时梦中的凤曦说,“让我怎么放心得下……以后我不在你身边”,是兆示了今日真正的离别。

      他脸色白得像雪,是数月从未有过的、不加掩饰也掩饰不住的绝望,仿佛魂魄都已随那屏障飞散。侯曾手臂都快被他捏碎了,忍痛扶着他,低低唤了声“公子”,欲要宽慰一二,却自己都堵得慌,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先生根本不知,无论天绝道存不存在,都已不能阻止公子迅速攻向目标,甚至也不再能对南疆百姓造成多大威胁。他拼上性命,只是省去了迁走他们的麻烦。

      这般为了公子白白牺牲,让他情何以堪,往后余生又怎么走出无尽的自责与悔恨?

      幽影的声音唤回了谢重珩一丝神智。他不言不动,仰眺着远天又僵立一阵,慢慢垂下头,推开侯曾站得笔直,冷静得仿佛没这回事,一字字道:“传令,放出九尾烟火信号,各部全力推向永安。”

      他上次的两招本已直接击在了敌方致命处,北线守军尚未从长宁东要塞失守的惊骇中回过神,仅隔了两日,又听说西要塞也沦陷了,陆锦袖困守孤城,直如三九天光溜溜跌进了冰窟窿,不由尽生“万事皆休”的哀叹。

      这种时候,只要一处撕开了口子,剩下的就很容易一溃千里。本就悬空飘摇的人心前所未有地动荡起来。

      然而这还没完。

      守军们一口气尚未喘匀,紧接着又迎来西南变故的重击。若说先前的消息已然击溃了他们的战意,则此番却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都摧毁殆尽。

      如今大昭哪怕是贩夫走卒,也多少都听过点天绝道的相关,都知道那绝非凡人能对抗的。整个三境不约而同,都近乎本能地想起檄文中那句“幸承神助”,一时尽皆骇然惊震:这就是真正天命所归的威力?

      否则怎会在他起兵才一月出头,凤氏历代帝王都视为杀手锏、仅此一招就能压制六族六境数千年的屏障就莫名其妙地破了?若非神明亲自出手,谁可为之!

      接连两场关键性转折,且荡寇军中幽影占绝对主导,严守谢重珩之令,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深得民心,非但三境百姓闻讯趁势而起,直接冲击城门助战,追随入伙,守军也怀疑起了昭明帝的说辞和用意。

      身死即化血骨确然诡谲,但换个角度看,又何尝不是神迹?退一万步讲,叛军果真都是往生域的幽影,谢重珩能将几十上百万鬼物都约束至此,如臂使指,岂不更证实其能力、际遇皆属非凡?

      本该被视为妖邪、群起讨伐的现象,全都成了天意的铁证,如野火燎原,传向四方。

      契机已至,如同撕开封印,立刻露出平静画皮下早就汹涌奔腾的真实模样。中心三境蓄势已久的暗流终于翻出几朵水花,由点及面,迅速且不可抗拒地澎湃出滔天的巨浪。连同西北线在内,各城池相继失守。漫长的一整条北部防线,仅长宁等寥寥几座大城仍在坚持。

      但局势发展到这种情形,坚守已经毫无意义了。这些地方虽称门户要地,却不是通往后方的唯一通道。谢重珩、宫氏皆命部分兵马留下继续牵制,主力则大举攻入。

      整个大昭已是内部早被蛀空的腐朽殿堂,在蓄谋已久的全力一击面前,极短的时间内即轰然倒塌。各地军防彻底崩溃,闻风倒戈,主动开关献城。

      两路势如破竹,刚进入十月下旬,已前后脚抵达永安东、西城下。王都结界全开,顽抗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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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公告:缘更,晚6点更新为更新,其余时间基本都是修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