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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难逃轮回 帝君,迁都 ...

  •   他仰天纵声大笑,昭明帝被定住似的木然僵立,粗重喘息着,彷如重伤濒死的野兽。

      难道他真就要这样过着往后余生?这么多年,谁能确定宫里有多少人受了光明道蛊惑?都是谁?

      还有谢煜,有悔真人是不是又骗了他?

      帝王嘶声咆哮起来:“来人!来人!给朕拿下这个……”

      吼声和笑声蓦地断了,一抹温热骤然飞溅在他脸上。有悔真人反手往自己天灵盖一拍,鲜血混着脑浆迸裂四射。

      昭明帝冲进去,抓着他的衣襟猛烈摇晃,晃得红白之物甩得到处都是,糊了一圈:“你告诉朕,谢煜到底死了没有!说啊!”

      没有回答。失去了主人的修为支撑,满室星斗虚影倏忽消散,空寂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昭明帝对有悔真人的死秘而不宣。他突然反常不肯提及的,也绝没有谁敢主动说起,都只当这个人、那座塔从未存在过。

      曾经的御前红人又如何?本朝第一任大国师又如何?宫中消失个把人并不比消失只蚁虫严重。

      时间依旧随着流水无情地一天天平稳过去,不因谁的痛苦而加快,也不因谁的欢喜而停留。

      十月上旬,胶着许久的南疆局势突然起了变化:上个月还大摆阵仗,几乎要倾尽西大漠之力决一死战的岱钧突然撤兵,率剩下的所有天狼联军退回了倾魂。

      信使带着军报到达长宁府城外的中军帐时,一帮荡寇军将领正聚首商讨对策。闻听消息,众将都张口结舌地望着他,一时怀疑自己要么听错了,要么没睡醒。

      “怎么回事?”谢重珩没什么情绪地问道。厉幽识相地一声不响跪伏在地,也支起耳朵听着。

      信使也一脸茫然:“不知道啊,没有任何人说得清确切原因。”

      犹豫一下,又道:“只是吧,有个王帐幸存的奴隶说,他曾隐约听见,之前似乎是他们的老巢那边送来了什么神赐之物,能攻破天绝道,却不慎丢失了。蛮夷们既没了唯一的招,又惧怕被那见鬼的天狗魔神降罪,才不得不匆匆撤走,先回去设法平息那狗的怒火。”

      谢重珩一时僵在主座上,指尖都有些麻木,死寂许久的心蓦然疯狂跳动起来,几乎要蹦出胸腔,震得耳边嗡鸣如擂鼓。

      攻破天绝道……会是那个已彻底消失许久的人吗?可能跟他有关吗?

      这念头毫无依据,谢重珩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疯子一般,像个笑话。

      西大漠人也是自洪荒传承而来,难保不会有一两件神魔遗器。何况凤曦若还有这能力,又怎会放任他一个人剜心焚骨地煎熬,却连一句消息都不肯透露给他?

      可他就是忍不住要往这方向去想,或者说,去期盼,去奢望,以此证明凤曦依然安好。

      他向来奉行凡事靠自己,多少回厮杀得命悬一线也从未求过天地鬼神。但这次,他想求一下冥冥中的神秘力量,给他的凤曦一条路。

      低眉枯坐片刻,谢重珩不露痕迹地掩去了那份震荡,平静得一如既往:“宁将军怎么打算的?”

      信使道:“我们倒不受阴风鬼气影响,但有天绝道拦着,想进攻也不行。将军令大伙就地驻扎,一边整顿当地,一边派人进入万藏,告知顾氏旁系外间状况,试图劝降他们。请公子示下,可有什么指令?”

      这番安排已然十分周全,谢重珩道:“让他准备一下,尽快将南疆百姓先迁入往生域暂避,免受阴气侵蚀异化。”

      话毕,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一挥手。方才厉幽觑来一眼,必是察觉了他的异样,还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在构设哪些阴谋。

      一番酷刑下来,厉幽已是奄奄一息,又被喂了快速恢复的猛药,痛苦何止翻倍。他闭着眼睛瘫在地上,心里却很是闲适。

      他都不得不赞叹公子的警觉,时刻提防着他不说,心神骤乱之下还能发现他的窥探,但那又如何呢?

      法阵指令再密集如沙、周全细致,总有顾及不到之处。纵然漏洞极其稀少,若能设法将之连通,即使曲折坎坷也是绝境中一条生路。

      厉幽钻的就是这种空子,但凡有丝毫疏忽他都不会放过,而要竭尽所能地利用起来。多年隐忍,竟真让他寻到了应对之策:只要完全避开法阵禁忌,就能瞒住自己真正的心思。

      凤曦至今没有对他们下任何指令,也未知生死去向。但无论主宰什么情形,他总得替自己设法搏一场,为——自由。

      若要达成目的,只能打那只天蚕蛊王的主意,从谢重珩的记忆入手。第一步,厉幽需要进入帝宫。那里或许会有他需要的关键线索。

      公子起兵是在铸就自己的霸业,却又何尝不是同时让他朝着他的计划接近?人皇一脉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坚忍,哪怕要付出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暗中电光石火的一转念,近在咫尺的幽影都没察觉,遑论谢重珩。

      本该还要持续论月计的南疆血战就这么诡异地结束了,荡寇军大部队却仍被阻在北部防线外,至今整整一个月,不得寸进。

      中心三境的防御堪称固若金汤,即使昭明帝再如何残暴滥杀,似乎都没真正逼出治下军民的反心。所有人都仿佛要就这么逆来顺受,到死都不会尝试着挣扎一下。

      奈何也只是“仿佛”罢了。大厦衰朽非一朝一夕之力,永远也没有人能清楚地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从哪一点开始破裂,以致彻底崩塌。

      六日,长宁东的护城要塞骤遭偷袭——傅海真本就是帝王直属永安十营的主将之一,对各处防御都有不少了解。他摸到灵尘、万藏与中心三境交界处一座不起眼的关隘,亲自率部计取突进。

      守军被冲散又重聚后一合计,飞龙卫前车之鉴还血淋淋地摆着,家眷们的尸体都不知进了哪些野狗的肚里,自个却出了掉脑袋的岔子,这岂能传出去?

      反正此处还在他们手上,又没有外人知道。上下既没有现在就悍然造反的胆子,又都惧怕被问罪,监军也不是断魂楼死士,而是个还有一家老小的内宦,竟全体将这等要命的消息悄没声按下,莫说向其余据点通报示警,简直完全当没这回事,照常镇守。

      东北防线上还有数座重点城池,飞龙卫悄悄绕着关卡一路北上,寻其薄弱,最后插到了东要塞后方,出其不意地发动袭击。

      前有谢重琛率一支主力正面猛攻,守军正在雉堞上隔着护城结界全神贯注与之血战,哪里想到本该绝无危险的背后会蓦地刺来一刀,如同天降神兵,登时大乱,不足半日而破。

      傅海真跟谢重琛合兵一处,立刻经此突进防线,同时急报大营。谢重珩看罢信报,心里一丝波澜也无,只是平静地召集众将领,商讨接下来的行动。

      “分出两成兵力,轻装简从,全部配备战兽,以最快速度前去支援,先拔西要塞,再围长宁府城,拖住陆锦袖所部,最好能截住他们遣往永安的信使。”

      “命人马上将此消息传给霜华宫将军他们,务要使西北守军都知晓。军心动摇,事半功倍,城关旦夕必破。”

      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安排完毕,从头到尾眼神都平板如石头,侯曾近乎僭越地试探着问了句:“公子对这等喜讯也……不开心吗?”

      谢重珩莫名其妙,随口道:“进展如此重大,自是开心的。怎么了?”

      侯曾不敢多说,一缩脖颈,扯了个幌子遮掩过去。

      谢重珩也没追问,原地反思了须臾。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何时起,他心境的波动越来越少。

      是从凤曦失踪那晚开始,他的喜怒哀乐就一直被强行压制,直到彻底葬入了黄土?还是骤见亡父亡母一如生前,却是挥刀而对骨肉相残,让他的感受本能都几乎随他们灰飞烟灭?抑或是进入灵尘谢氏宗祠,确认谢煜等人的结局,所有情绪都突然澎湃到极点,随即无声地泄得干干净净?

      或许都是吧。但又有什么要紧?至少现在还有目标、责任和攻入永安后全力搜寻的希望吊着他,让他能极度冷静地应对一切。

      口子才刚撕开一线,谢重珩原也没指望推进会有多迅速。他在外已久,防线内的消息又被战事封锁,并不知道对面的真实情况。

      若从三路乱战算起,此时中心三境被围已逾一年之久。四方不得突破,里面匪贼四起,补给不足又无援兵,军心不稳,纵兵抢粮为祸者比比皆是。

      百姓本就受尽压榨民不聊生,兼之乱象频出动辄遭屠,几乎走投无路。大伙都是光脚的,左右都是个死,人死鸟朝天,横下心来也就那么回事。光明道暗中组织下,刚烈激愤者频频揭竿而起,尤以防线一带为最。

      除了西南得天绝道护卫,相较之下最安全,其余几方尽皆不同程度地着了火,尤其霜华、碧血两线,顾前难顾后,竟有摇摇欲坠之意。

      若说这些底层小民力量有限,则门阀庶族的立场就关键了。

      檄文初传时,三境虽愤然唾弃昭明帝通敌卖国的行径,但慑于天绝道之威、帝王积年的实力和手段,各方势力尚且抱着观望的心思。尤其永安周围,原有的世家不少都与六族瓜葛勾连,早被杀了个透,如今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没有敢露头的。

      不过仅隔了半月,众人见荡寇军果然多线进攻来势汹汹,种种作为也全然不似传说中的幽影鬼物,边界五境残存的地方名流也陆续响应,欲搏从龙之功,声威越来越浩荡,内部却只管强力镇压,日渐混乱,开始不约而同地各施神通,以求自保。

      特别是各家家主们,他们并不在乎什么正邪人鬼,更不在乎谁登大位,只关心自个家族存续。墙倒众人推,若推下的土石能给自家铺路,犹豫一下都是吃亏。

      谢重珩能兵临长宁府城,打到现在,今上都没再开天绝道阻拒,意味着“中枢已死、别无倚仗”绝非妄言。帝王最坚不可摧的屏障再无作用,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到十月上旬,已频频有人私下联络、密谋。暗流快要冲破封印,汹涌滔天,只是缺个契机,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稳定罢了。

      大厦将倾,无木可支,狂澜既倒,无力可挽。满朝恐慌日甚。毕竟六世家嫡系覆灭,崇政大殿的诸位可没少出力,若是落到谢重珩手上,自家九族焉有葬身之地?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

      彼时永安尚不知东北防线最新战况,那天午后,一行臣属整肃衣冠,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前去文德殿求见帝王。

      殿中依然灯火通明,只是空旷、冰冷、沉寂,有如一间巨大且辉煌的囚牢,压抑得令人窒息。昭明帝正石像般端坐在御座上,两眼直勾勾瞪着虚空,也不知究竟看见了什么,又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噩梦缠身、忧怖不安已经够他受了,他又疑心有悔真人骗了他,谢煜根本就没死,而是隐于未知之地,森森然时刻盯着他,赏尽他的狼狈衰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命令宫人内宦动手。

      极度的挫败与恨怒杀多少人都宣泄不了。困兽的感觉如沼泽,如鬼物,帝王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天天吞噬,却无从挣脱,简直惶惶不可终日。有悔真人自尽后,这种情形更是变本加厉。

      他暗中置了数十处寝所,每晚至少要悄悄换八处,寝衣内都贴身藏着短匕符咒,入睡最多一刻就会惊醒。宫禁防务变动越发频繁,一日数改,凌晨突然传召将领紧急调防都是家常便饭。

      命运仿佛是个逃不出的轮回。他这一生从幼时临渊履薄、朝不保夕的仁惠帝开始,经历了长达百年腥风血雨的挣扎,到头来却仍是惊惧万状,胆丧魂消。而今回首,中途诸般权势、霸业都只如黄粱一梦,醒来皆空。

      俯视着诸人端正跪好,取下朝冠,为首者居然是其中官职最低的薛遥,昭明帝面无表情,道:“薛卿这是做什么?他们又逼你来送死了?”

      仿佛当另外的人都不存在。

      他声音都带着长期极尽煎熬后的嘶哑,薛遥叩首悲声道:“没有谁逼臣,是臣自己死乞白赖,才求得各位大人一起来劝谏。帝君,迁都吧!趁叛军现在被阻,尚未攻破防线,集中力量突出重围,诏令各路兵马勤王,留得青山在,总能再图日后。”

      帝王一双布满血丝的鹰目都仿佛要突出眼眶,死死瞪着这不要命的小臣。他本已日趋颠狂,这会反而比谁都清醒。

      如此形势下,迁都不过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败逃、流亡。别人也许都是为各自一家老小打算,唯有薛遥,是真正的忠心不二,他最想要的一类臣子。

      可是整个中心三境都被彻底围死,逃去哪里?

      倾魂、南疆依然隔绝,霜华、碧血更是谢重珩起兵之处。

      灵尘?且不说还有多少谢氏军,单说那里常年深受尾鬼之害,几乎家家户户、每一代都有人因此而死,便是星峡海都装不下这等深仇。仅他跟尾鬼结盟一条,全境上下就势必诛杀他而后快。

      或许能试着绕过天绝道,进入万藏,那是他唯一的机会。然而那里背靠时空结界,偏处一隅,进不得更退不得,被吞并不过时间问题,绝无东山再起的可能。

      没有人比昭明帝更清醒地意识到,他的王朝覆灭已然不可阻挡了。

      就算现在逃走,以后呢?龙困浅滩虎落平阳,流亡路上被叛军、盗匪追杀,被各地的世家、名流当傀儡挟持戏耍……

      难道要他像犬鼠般死在荒野中、烂在污泥里?史笔如刀,后世谁人提到他时都是极尽讥嘲,一个毫无骨气的亡国之君?

      不,他是龙渊时空最大王朝的帝王,这不是他应有的结局。他不信所谓退路、重来的侥幸,也不屑狼狈“迁都”的苟且。逃则必死,守却还有一线希望,纵然最后守不住,也还有该属于他的体面收场。

      良久,昭明帝木然地笑了,一字字道:“朕,堂堂大昭之主,岂能为叛贼所迫,仓惶弃宗庙而走,作丧家之行?朕宁可死战失社稷,绝不拱手让江山,就在这帝宫里,倾力与叛贼战到底,哪里都不去。再敢言迁都者,立斩。”

      众臣一时欲哭无泪,脸都成了死灰色。他们本是想拼了自己的命,给家族争条活路,他死要面子逞嘴硬,也别拖着他们阖家一起下水啊!

      只有薛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没等开口,忽听得殿外扑通一声,有内宦跪地叩首,哆嗦道:“禀帝君,长宁陆将军刚传来血色急报……”

      昭明帝不言不动地看完,短暂的错愕后,心里最强烈的念头居然不是对傅海真确实背叛的愤怒,反而升起种荒诞到可笑的平静——果然他才是对的,怎么选都是绝路,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他原以为至少还能勉强撑一两年的。

      东要塞已破,整个北部防线都要一起崩坏。长宁失不失守都已不重要,叛军兵临城下不过旦夕之间。

      尘埃落定。最坏的预见被现实血淋淋的一耳光印证,便连昭明帝最后一丝侥幸都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不是他选择了死守,而是这上天这王朝早就替他截断了所有机会,无处可退。他拒绝迁都是为了帝王的傲气、尊严,如今屏障塌了,一切也成了笑话。

      这,就是所谓的宿命?

      他明明已经大权在握,怎么就走到将要国破家亡这一步了呢?

      默然片刻,昭明帝仍是视其余人如无物,只淡淡对薛遥道:“朕今天不想杀人,你安心退下罢。听闻你同他有些私交,想必他日后也能容你。往后你也不必来朝上值了,即日去立政门监军,随同防御。”

      殿中重归死寂,唯有殿外凛冽朔风卷过枯枝残叶,或呼啸,或幽咽,说不出的肃杀苍凉。他又僵坐一会,慢慢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长宁一点点划到永安。

      以前总以为这段距离有些长,长到足够安全,现在却是如此之短,短到他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移时,帝王缓缓微笑起来,阴沉残忍,活鬼也似。

      守不住又如何?他不在乎输赢,但要最后的、能配得上他身份的盛典与壮观,要亲手把这天下埋进火里、埋进血里,要所有人都给他,给凤氏的王朝大昭的江山——

      陪、葬。

      就从明日起,将方才那几个老东西挨个斩了祭天开始。

      一个个叫来内宦,昭明帝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传旨,三境各城死守,抵抗不力者视同叛逆,立诛满门。”

      “即日锁闭永安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但有私逃,格杀勿论。三日之内,城防各军中,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居于城外的家人全部迁入王都,违者同上论处。”

      “全城百姓不管老弱妇孺,凡十岁以上者,都给朕充军守城。叛军若打到城下,就让他们先顶着。朕倒要看看,他谢重珩自诩正义之师、‘志安黎庶’,敢不敢对他们痛下杀手。”

      “征调全部平民的粮食,加派重兵把守粮仓,每日暂施以薄粥吊命。自围城时起,无论兵民,都需凭军功换吃食。混天过日、阳奉阴违者杀无赦,奋勇击贼者衣食给足,女妇美童任凭取用。”

      “将宫中一应珍宝都搬到文德殿前,下置火油桶,届时一把火烧了。乱臣贼子,不配沾染朕的东西。”

      “把崇政大殿一带的宫室都秘密收拾出来,准备安置王朝的栋梁们。留一间大的,单独给顾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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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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