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风云录》云上之风

20、死于从命 消息传

　　消息传播得很快，短短数日之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茶馆所说之书是听寒楼的那个纨绔写的。

　　云晓雾确实没有想到这件事能这么顺利，在她吩咐初夏的时候，也告知了吴三方五两人，让她们也一起传播消息，毕竟这两人是江湖人，而江湖人的消息传播速度是最快的，但她没想到这么快。

　　这段时间她只要出了云涛小筑，便能看到她的师姊妹们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她，似乎是觉得已经看不透她了。

　　而云晓雾嘛，每天除了练武就是练武，最近还去了学堂上课，俨然一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模样。

　　学堂的先正们有好几次都想叫住她，最终却还是忍住了，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在想什么，反正云晓雾是不会主动留堂的，她上课虽然从不主动回答问题，但也从不找茬，留她还不如留安泽兰那个刺头学生。

　　外面情况怎么样云晓雾只是稍微关注了一下，但因为现在还不到她出场的时候，所以她选择练武。

　　云涛小筑。

　　院中翠竹茂盛，如烈火般的身影在竹林中穿梭跃动，带起一阵飒飒风声，白光闪现之间，竹林随之摇动，似无规律又似有迹可循，气劲若流光水月，清冷中带着锋锐，却是与这仿佛在燃烧着的红色身影相辅相成。

　　气劲猛然荡开，竹林摇曳狂舞，却又被另一道更为凝练的气劲压制，与此同时，红色身影跃林而出，足尖轻点竹尖，稳稳站立其上。

　　“老师，您怎么来了？”云晓雾看向院子中的云述，跳下竹尖行了一礼。

　　“母亲来看自己的女儿还需要什么理由？”云述笑着说，“今日看来云儿你并没有荒废武学，对气劲的掌控能力提高不少。”

　　“云儿已承诺老师从今往后不再顽劣，当然不会食言。”

　　两人走向亭子，下人倒完茶水后便退下了，只留母女两人。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练起《清辉如月》下半部的时候，总觉得十分顺畅，半点阻碍都没有，这与我练上半部的感觉截然相反，老师可能为我解惑？”

　　云述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端起茶杯道，“这就是闹的沸沸扬扬的采娪茶也就是天山寒星？”

　　“老师也知道？”

　　“寒星居士在听寒楼已经是人尽皆知了。”云述笑了笑，没管云晓雾有些无奈的眼神，继续道，“云儿，天山寒星就如它的名字那般，其清冷之香只有用高山之上的清泉水冲泡才能完全散发出来，如果是用普通的水或者是晨露这样虽好但不契合的水来冲泡，就会失去原本的滋味，沦为中等的茶水。”

　　她品了一口茶，笑道，“你这茶水就是丧失精粹的普通茶水，香味虽存，却终究沦于寡淡。”

　　云晓雾看着她，神色渐渐变得平静，“老师喝不惯这样的茶，为什么还要喝呢？”

　　云述摇摇头，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捉摸不透。“寡淡也有寡淡的好处，我虽不喝，但倒入茶盂后在杯中存留的淡香却可以为下一杯茶增添口感。”

　　“老师不愧是品茗的大师，云儿佩服。”云晓雾低头看着正微微荡漾的茶水面，云述无法看清她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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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晓雾送走云述后，天色已是黄昏时刻，她回到刚刚喝茶的小亭子。茶水已经冷了，她执起自己的那一杯，面色平静地一饮而尽。

　　玉蝉走过来，为她披上披风，云晓雾看着渐落的夕阳道，“玉蝉，我以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媛君是玉蝉一辈子都要追随的人】

　　“那如果她……变了呢？”

　　【媛君就是媛君。之前媛君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些急躁，玉蝉很担心，而现在的媛君又变回了以前那个肆意潇洒却又温文尔雅的媛君。但不论媛君变成什么样，玉蝉都会是您身边之人的其中一个】

　　云晓雾看向玉蝉，轻笑，“是吗，玉蝉之忠心天地可鉴，本少主放心了。”

　　她直起身向房内走去，玉蝉跟在她的后面，没有看到刚刚还对她笑的媛君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沉静。

　　可惜了，她不是原来的云晓雾。那个云晓雾，已经死了，在无人注目的深潭之中，冰冷刺骨，众望所归……

　　半月后，某食肆之中，几人正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天山寒星》最后一回出了！”

　　“早就知道了，这结局忒不得劲！”

　　“是啊，你们说这寒星居士动动嘴巴就能让四国动乱，最后怎么就隐居了呢？看得我是不上不下。”

　　“哎呀，我倒觉得这结局很合适，她之前就流露出隐退的想法了，是你们忽略了！”

　　“哼，女人就是要建功立业，要么闻名江湖，要么权倾朝野，什么寒星居士，跟个男人一样畏畏缩缩，我看就是个懦妇！真是浪费我的茶水钱！”

　　楼上本就在隐忍不发的几人终于听不下去了，狠狠一拍桌子，惊得整个食肆的人都静默了。

　　“天下之局岂容儿戏！圣人言顺其自然。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寒星居士能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情况下选择隐退，这是一个心胸开阔者才能做出的决定，岂是你们这些凡妇俗子能理解的！”

　　底下说话的几人都向上看去，上面正是穿着白衣的听寒楼门生。两方都不甘示弱，相互抨击，整个食肆充斥着激动的争论声。

　　而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食肆，更激烈的争论发生在各大茶铺以及品茗居内。

　　“好个少楼主！偷偷写杂书不说，还在书中夹带私货，兰君与朝露之交可歌可泣，但这其中隐含的思想分明是改命派才会支持的！哼！左右摇摆，模糊立场，我看她就是想背弃我们顺天派，转投改命派！”长衫女子死死盯着手上的文稿，一双明眸中满是被背叛的怒火。

　　伙计满头大汗，想拯救她手中的原版文稿，但又怕她一个用力撕破脆弱的纸张。

　　“先…先正，那个……”

　　“可笑！我们改命派可不会把好好一个「一怒而诸侯惧」的寒星居士写成因为怕事而选择隐退的无能之辈！”另一名手持长剑的女子带着身后愤怒的众人上前对峙。

　　“无知竖子！照你这么说隐士都是无能之辈了？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论如何，我定要叫少楼主回归正途，不与你们这些乱世者同流合污！”

　　“乱世者？”手持长剑的女子气极反笑，“好好好，你有本事就和白师姊当面对峙，在这里大放厥词有何用处！”

　　长衫女子刚刚情绪有些激动，也想到白浮生也是改命派的，自觉失言，本想为此道歉，却听对面那女子又说，“你们这些顺天派的拘儒！”

　　众所周知，顺天派最讨厌别人喊她们“拘儒”了，这一下直接就把她们的情绪点燃了，如同油入锅中，人群一下子哄闹起来，把这两人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原来这就是吵群架啊。”云晓雾站在三楼的栏杆边托着下巴，望着下面感叹道。

　　玉蝉站在她的身后，带着无奈的笑意，而初夏则站在云晓雾的身侧跟她一起看着下面，神情有些担忧。

　　“难道咱们就看着先正们吵下去吗。”

　　云晓雾轻笑，没有说话，却是突然合上折扇，整个人飞身越过栏杆，在所有人惊讶的眼神中，如同一团火红的烈焰飘然而至，落在整个大厅中的唯一一把座椅上，一手扶侧边把手，一手轻摇突然打开的折扇，“龙章凤姿”四个大字十分惹眼。

　　人群不禁向后退了数步，为那红衣女子与座椅留出了一块空地，整个大厅中只能听见座上之人摇扇之声。

　　那人半侧身对着她们，嘴角含笑，一抬眸，语气中带着揶揄。

　　“诸位可是在谈本少主？”

　　人群很安静，都瞪着眼睛看着那个嚣张的人，初夏一脸震惊地看看自己身边，又看看底下的红衣女子，玉蝉则上前一步，扶着栏杆向下看，眼中满是崇拜。

　　持剑女子首先上前一步，质问道，“少楼主竟还有脸面出来，就不怕我等群起而攻之？”

　　“难道本少主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吗，竟惹得诸位大发雷霆？”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云晓雾本来还有些紧张，但面对着一大群人复杂的眼光，她反而冷静了下来，她从容地站起来走向持剑女子。

　　“不知师妹名讳？”

　　持剑女子一愣，下意识道，“单胜。”

　　“不错，这名字很有改命派的风范。”

　　单胜还没说话，长衫女子就忍不住了，说道，“少楼主不与她们改命派划清界限，字里行间似乎还对其颇为欣赏，莫不是已经不支持我们顺天派了？”

　　虽然顺天派并不稀罕一个纨绔少楼主的支持，但不管怎么样，她们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原本顺天派的人转投敌对方，这是多么丢面子的事！

　　“付洲白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寒星居士明明都要助君王一统天下了，却生生放弃了这大好的机会，选择顺应天命，这写得分明偏向你们顺天派。你说她是改命派，恐怕我们都不会认同！”单胜恨不得拔剑戳死长衫女子，她们改命派可不想要一个立场不坚定的人，不要什么都扣上改命派的帽子！

　　单胜身后的人也都点头，表示认同。

　　“原来诸位在纠结本少主的立场？”云晓雾似乎恍然大悟。

　　“这只是其一，我想少楼主还得解释解释为什么要写出这样两个故事来引起两派之争，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付洲白身后的某个女子说道。

　　云晓雾惊讶地看向出声的地方，但却被人群挡住，她思索片刻，说道，“本少主原来确实支持顺天派，对于自身从未想过做出改变，信奉及时行乐，其它的事打哪来就回哪去。”

　　人群骚动起来，付洲白此时也很想拔出单胜的剑戳死云晓雾，有这么解读顺天派的吗？不过想想这个人是少楼主，又觉得很合理。

　　云晓雾似乎看出了众人的想法，缓缓走到付洲白身边说，“顺天派虽然并不是我所说的那样，但其实本质上并没有差别。”

　　这下就不能忍了，付洲白大声道，“洲白愚钝，不知少楼主高见！”

　　“高见倒也称不上，不过是比你们略懂一些，”云晓雾嘴角带笑，背对愤怒的顺天派门生，边走边说，“自本少主落水后，就已无所谓顺应天命了，如果顺天意味着永远消失，那之前的我就死于从命。”

　　“所以你现在是改命派？”

　　“不，如果硬要说我是什么派，那我就是中立派，”云晓雾不顾众人紧锁的眉头，继续道，“我现在依旧选择及时行乐，顺应的是我自己的选择，对于顺天派，我不够洒脱，对于改命派，我又欠缺野心。但这正好可以成为两者之间的天平，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顺天派对于天下从不插手，因为无为才能使天下真正走向正轨，才能海晏河清，鸣琴垂拱，不言而化。”

　　付洲白等人点头，脸色总算好了一些。

　　“某种意义上，这很正确，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