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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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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有什么话你真的可以直接说,而不是摆出欲言又止的样子盯着我整整两天。”安欣倒水的时候顺便捎上了李响的杯子,还帮忙换了新的茶叶,“你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李响下意识收了收手心,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没成功,“没什么,就是,这些天总能想起当时在大街上你向着炸弹扑过去的样子,我那时候却犹豫了……”
追查时那个犯人被逼到角落,气急之下竟嚷嚷着将炸弹丢入闹市,周遭的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李响僵住身体,头脑一下子没办法思考,缓了片刻才想起来要疏散,然后眼睁睁看着安欣扑了上去。
安欣依稀能料到李响的性格很难对这件事情一带而过,得知是意料之中的情况而不是什么更复杂的事,松了口气,温声劝慰,“响,你乱想什么呢?这怎么能怪你,当时我们没有人知道那是一颗假的炸弹,你的反应不过是任何头脑正常的人都会有的。”
“可你没有!”安欣不以为然的态度明显不是李响能接受的说法,他直视着安欣的眼睛,语气激动,安欣清晰看见了隐藏其中的愧疚,“当时那种危险的情况,安欣,你选择了牺牲自己去救周边民众,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如果,如果那颗炸弹不是假的,安欣今天都没法站在这里了,同样身为人民警察,自己却没能有这样的觉悟,反而需要战友来保护自己。
可勇于牺牲并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品质,李响当时的犹疑也不是因为胆怯。
牵挂不是原罪,是福分。
安欣抿了抿嘴,知道李响一时半会儿可能很难自己想明白,越解释也会越让他难受,只得转移话题,“有一点你说的不对,当时的情况,我本来应该犹豫一秒的……”
安欣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李响本来做好了应付任何话的准备,却没想到安欣突然来了这么句话,一时没搞懂安欣抓重点的能力是从何而来的,“啊?”
安欣算不上惜命的人。
十三岁之前的安欣很喜欢打架,仗着父母常年繁忙不在家,拽天拽地谁都不服,打起架来还下死手,落的一身伤也不知道痛,被训的时候就绷着脸不吭声,那副轴样子谁看了都生气。
可怜安家父母当了多年刑警,上能对付得了杀人如麻的恶徒,下能收拾得住仗势欺人的无赖,却偏偏拿自己这个混世魔王一样的儿子没辙。
不说更熟悉一些的安长林,就连孟德海都没少见夫妻俩为了安欣在学校的事情头疼。
安家父母其实很喜欢高启强,其一是因为同情高启强的遭遇,又欣赏他的好脾气好性格,其二则是高启强是难得能降住自家儿子这个吃软不吃硬的轴脾气的,虽然安欣经常因为帮他的忙受伤,但次数从总体上来说还是少了许多,尤其是和唐小龙唐小虎两兄弟对峙的那段时间,打架的刷新记录从三天一次变成了五天一次,可以说是突破性进展。
可惜安欣不可能一直黏在高启强的小鱼摊。
学校的老师因为安欣的情况多次约谈安家父母,但效果依然不大,他们其实并非不清楚怎样解决,可警局工作繁忙,两人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陪伴安欣,除了偶尔的训斥劝慰只能放任。
就这样,安欣长到了十三岁,安家父母也在一次案件中因公殉职。
如果说十三岁之前还有人约束的话,十三岁之后的安欣就彻底有了放飞自我的理由,安长林和孟德海曾也此担忧过一段时间,但他们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
男孩从一个极端转移到了另一个极端。
安欣不再打架,因为没有了想要引起注意的人,不再叛逆,因为没有了可以帮忙收拾烂摊子的人,也不再活泼,不再多话。
噩耗传来时,小安欣的表现出奇冷静,他安静地参加葬礼,安静地吃东西,安静地按时休息,安静地做好每一件事,没有给任何一个人添麻烦。
除了不开口。
高启强不是没来找过他,也被拒之门外,最后只留下了几天前安欣嚷嚷着耍赖要吃的糖醋小排。
安长林和孟德海放下所有的工作陪了他整整两天,已经做到不止仁至义尽。
晚上时候,孟德海接到妻子的电话得知女儿孟钰突然高烧不退,只得先去了医院,安欣便趁机劝安长林也回去看看家人。
“已经没事了,安叔。”安欣知道安长林不放心,用力拍了拍胸脯,声音因为长久不说话有些沙哑,他努力咧开嘴,露出个笑,“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安长林显然不信,安欣索性下了床把安长林向外推,嘴里断断续续嘀咕着没事没事,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
见安欣如此坚持,安长林实在拗不过他,只得离开。
于是屋子里又只剩下了一个人,安欣关掉所有的灯,让周围暗下来,缩在自己的小床上一动不动,像是和时间一起停滞了。
直到有轻微的敲击声响起。
安欣开始以为是孟叔或者安叔回来了,竖耳朵仔细一听却又不像敲门声,他循着声源看去,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在窗边。
安欣没有关窗,他总是习惯在头脑不清醒的时候用冷风强迫自己清醒。
窗边的人影自力更生,动作笨拙又慢吞吞但还是成功爬了上来。
安欣呆呆保持着不动的姿势,看着高启强向他走过来,带着一身的泥土和刮蹭出来的伤痕,伴随着窗外的冷风和月光一起投进黑暗的房间,“安欣,你还好吗?”
高启强的下垂眼里是往常般的柔和,脸上满是汗渍,应该是放下工作没多久,他身上的鱼腥味还是很浓重。
安欣盯着那束光半晌,干涩的眼睛突然起了水雾,“不好,一点都不好。”他说,刚刚信誓旦旦自己没问题的男孩回答,“我很难过,难过到快活不下去……”
高启强没有说话,上前抱住了他,动作很轻快,安欣隐约看见月光下对方闪着微光的眼角。
安欣把脸埋在他的肩膀,“对不起……”
对不起,不该任性,不该把关心自己的人拒之门外,不该冲动行事给所有人添麻烦,不该,连最后见面的时间都不珍惜……
“我……想吃你做的糖醋小排,还来得及吗?”安欣开口,像是一个请求。
“永远都来得及……”高启强拿了自己做的糖醋小排,“已经有些凉了,我帮你热一下。”
安欣摇头,高启强便把糖醋小排放到了床头柜上。
因为放的时间太长,糖醋小排的酱汁已经凝固了,安欣盯着几块卖相不太好的小排,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是一个味道。
高启强的手停在安欣的头顶,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一个允许安慰的机会,“你当时说想要吃,我就去问了你妈妈……对不起,安欣,我……”
高启强突然说不出来剩下的话了,因为安欣扑了上来,他死死搂住眼前的人,指尖陷进腰侧的软肉,有些刺痛。
高启强听见了安欣压抑的哭声。
糖醋小排是安妈妈的拿手菜。
前几天安欣校队田径拿了第一名,据老师所说他是二十年来第一个只靠天赋就达到这个成绩的学生,好好培训还有机会去市里参加比赛,只要和家长报备就可以。
安欣想要报喜,却发现两人已经一整天没回家了,书桌里还放着生活费和一张说明情况的字条。
于是安欣跑去了旧厂街,憋着一股火气,理直气壮地对高启强耍赖,说要吃妈妈做的糖醋小排。
总该有人骂他的不懂事,安欣想着,比起父母,他宁愿这个人是高启强。
可高启强完全没有觉得安欣无理取闹,他原本正忙着,这会儿洗了手,帮安欣拿了一条干净的纸巾擦汗,下垂眼里依然温和平静,“好。”和眼前的高启强是一样的眼神,只是现在里面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的悲伤。
高启强不该道歉,安叔孟叔也不该道歉,再也不会回家的安家父母更不该道歉。
那次案件最终成了悬案,安欣无人可怪。
那晚过后的安欣褪去了叛逆,做了所有人心里的好孩子,认真读书,考上警校。
只是从没提过自己的噩梦。
梦里永远是十三岁的安欣形单影只,小孩的脸因恶意而扭曲,“无人牵挂,你才是该死的那个。”
成年的安欣则在一旁听着自己恶毒的诅咒,深以为然。
警校时有同学好奇,安欣为什么永远都不会害怕的样子,实战训练虽然是假的,但教官们那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和□□黑洞洞的枪口还是让人控制不住心里打颤。
“我胆子大。”安欣永远都这么回答。
时间长了,同僚里差不多都知道了有个叫安欣的胆大的很。
后来临近毕业,高启强非说要提前办一个什么庆祝会,恭喜安欣毕业。
两人去了市场买菜,高启盛高启兰在家里布置屋子。
高启强正讲着活虾的价,两人突然听见了模糊的呼救声,和隐约议论着又犯病了之类的话。
等高启强反应过来时,安欣已经冲了过去。
那人精神状况应该有些问题,举着拳头,嘴里含糊不清嘀咕着什么“砍死你”之类的话。
安欣把人放倒,被追的人年纪不小,花白的头发,此时正吓得发抖,口中还念叨“生病了,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安欣想出言安慰老人,却在下一刻察觉到腹部的疼痛。
那个人在怀里藏了一把刀。
安欣大口喘息着,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离开身体,可他死死压住对方不让动弹,耳边是人群嘈杂的惊叫和高启强呼唤他的声音。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安欣突然有些可惜被毁掉的庆祝会。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高启盛在旁边翻着书复习,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完全没有照顾病人的自觉。
安欣想动弹,发现麻药劲还没过,只得吐槽高启盛,“你这像是对待病人吗?”
高启盛堂而皇之翻了个白眼,“你把我哥直接吓到你隔壁病房去了,我不打你已经很客气了,你还想要我照顾你?”
安欣被这话吓了一跳,就要起身,“你哥在隔壁病房?他怎么了?”
高启盛见了连忙把人往下按,“早好了,我哥是被你那身血吓的,一时没缓过来。”
安欣松了一口气,却又见高启盛合上书,犹豫片刻,认真看他,“实话实说,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喜欢,当然你应该也早知道,我也不希望有高家之外的人和我哥亲近,但我哥偏偏离不开你,如果你不在,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开心,我知道,我说的话你也不听,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有时候也该把自己当回事。”
安欣沉默良久,窗外鸟雀鸣叫,阳光正好。
第二天的时候高启强来看他。
安欣说,“要做个约定吗?”
一个口头之约。
两人四目交接。
过了一会儿,安欣听见高启强开口,“那就答应我吧,安欣,如果不是出于下意识反应,在有时间思考的情况下,答应我,面对危险请犹豫一秒钟再去做,就当是为了在意你的人多思考一秒。”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