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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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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厂街是京海沉寂的记忆，它是京海初建设时第一批工厂所在地，也是城市转型后带着黑色和煤灰气最深的一道疤，京海底层老百姓把它当作最后的安身之所，保有感激，也把它当作无法逃离的泥潭，心怀怨怼，这里永远带着市井烟火的温暖包容，也避免不了苦难贫穷的生活底色。
安欣对这里不算熟悉，他幼时的确是喜欢四处乱跑，像是一刻都闲不住，但总体上来说还是个乖孩子，旧厂街鱼龙混杂，乱象四处可见，不论是安家父母还是安长林孟德海都多次叮嘱过安欣远离。
所以安欣其实不太能理解这位过去的“自己”怎么会迷路到旧厂街？
大概率是比那时候的他还要叛逆。
高启强的摊位并不难找，他那位置距离门口没多远，十几个在灯光下发亮的玻璃鱼缸合在一起，分外惹人注目。
让安欣意外的不是高启强，是旧厂街这些摊位的摊主对他表露出的善意。
“这不是安欣吗？”
“安欣这孩子又来了？”
“安欣这是又过来找高家小子了。”
热情的声音差点把安欣淹没，一走一过之处就有亲切的大爷大妈试图投喂。
路过蔬菜摊得了一把小葱，半个白菜，一个洋葱，一把芹菜，两颗西红柿；路过水果摊得了两个苹果，三个蜜桔，一个香水梨，半把香蕉。
除了这些常规性的，路过熟食摊得各种各样的卤味，凉拌，糕饼摊也有送各种酥饼和小蛋糕的。
要说东西是数量不多价格也不贵重，问的话就可以说是心意，把控力度简直完美，正处于没收还得了，贿赂又过分的程度。
安欣抱着一大堆，不敢松手生怕食物落地沾了灰就不能吃，只能放任东西高高摞起把他的脸挡得严实，然后摊主们就趁他看不见的时候往上面放了更多东西。
安欣徒劳的拒绝声被淹没在人民群众热情的欢迎里，深刻怀疑等自己到了高启强的鱼摊时还能被认出来的可能性。
没想到高启强还真的认出了他，不但轻松认出了他，还能维持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专注手中的鱼，“东西放旁边，老规矩。”
“你四我六？”高启强话说得过于有歧义，安欣忍不住贫了句嘴。
“什么四六的？”高启强翻了他一眼，“老规矩是放这里，我帮你还回去。”
安欣不想麻烦他，但一想到自己也不知道这堆东西都是谁送的，只能点头，“谢了。”
“你过来干嘛？”高启强专注于清理鱼，没看安欣一眼，语气像是话家常。
“医生说我好多了，我就请了半天假跑过来看看你嘛。”安欣抓了抓头发，他先是直视着高启强的眼睛，不免注意到了对方娴熟灵活的杀鱼技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理由不错。”高启强把清理好的鱼放进塑料袋，手在鱼缸里洗了洗，“可惜是假的。”
再怎么说也竹马了十几年，安欣的什么小心思他看不出来。
安欣被噎了一口气，他确实是来观察一下外面和记忆里有什么不同的。
但这话怎么也不能告诉高启强，所幸高启强也不好奇，“时间差不多，先收摊了，跟我回家吃个饭？”
“现在收摊？”安欣顶着大太阳，“才十点。”
“这会儿本来就赚不到多少钱，大家都忙着团团圆圆，哪里有时间出门。”高启强把零碎东西都收拾好，“再说你不是来了吗？”
安欣突然想起了年三十那天晚上的邀约，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行，那咱们回家。”
高启强干起活来特别麻利，再加上有安欣这半个劳动力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很快就把东西收拾起来了。
“安哥！强哥！”
安欣正琢磨着五个袋子两个人该怎么分，就听见远处的喊声，语气比其他摊主还要热情好几倍，差点把人吓得拔腿就跑，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幸亏来得两人是空手。
“小龙小虎。”高启强抢先叫了名字，应该是为了给安欣提示。
“强哥！您这是收拾东西呢？需要我和小虎帮忙吗？”唐小龙主动上前，一副嬉皮笑脸，只是那样子怎么看怎么像刻意讨好。
安欣向来不吃这一套，想要拒绝，就见高启强把其中三个塑料袋给了两人，“这些东西给婶子他们还回去。”
“好嘞，强哥。”唐家兄弟得了任务，兴高采烈的走了。
似乎是察觉到安欣突然的不满，高启强看向他，“对待唐家兄弟要张弛有度，蜜枣和棍棒都要有，还要给经常给一点事情做，不用多大，只要有就可以，防止他们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作用。”
和要挟霸凌的区别在哪里，安欣有些生气这种强盗逻辑，“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原话。”高启强一句话就熄灭了安欣反驳的想法，“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安欣，比起失忆，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对强盗用强盗逻辑，对正常人用正常人的逻辑，只要不跨过底线，私下的一些小手段也没什么。”那时候的安欣告诉高启强。
彼时安欣刚刚在市刑侦队落了户，成为了正式刑警，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逮捕一个激情伤人的嫌疑人。
听说人已经逃到了旧厂街一带。
防止激怒嫌疑人造成更严重后果，安欣几人便衣前去。
旧厂街人流多，地形更是复杂，安欣自小把这个跑到大，第一个找到了嫌疑人，而且还是个老熟人，那个喜欢欺负唐小龙唐小虎的海哥。
海哥长得凶神恶煞，脾气暴躁，力气又大的不行，寄宿学校的那段时间让唐家兄弟对他的恐惧几乎是深入骨子里的。
他们坚信没人能打得过海哥，坚信的程度像个迷信。
然后这个迷信就被安欣破除了。
安欣动作灵活异常，连衣角都没被碰到，还专挑脆弱处攻击，拳拳到肉，不像海哥仗着天生力气大就无所谓技术，也不懂得节省体力，没几下子就气喘吁吁。
唐家兄弟目睹了一场吊打。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的战场在市场内不断移动，而且离唐家兄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逐渐近到他们能清晰看见海哥高高肿起来的脸和越来越无力反抗的样子。
最后海哥轰然倒塌，也带走了唐家兄弟心里的神话，安欣用手铐把人铐好，盯着两个围观的似笑非笑。
唐家兄弟也是从那天开始彻底服了安欣，再不敢私底下谈报复的事。
安欣也趁机借唐家兄弟的手好好整顿了旧厂街种种不合理的现象，让市场回归了整洁有序的状态。
旧厂街的人都因此很感激。
阳光是暖的。
安欣呼吸着新鲜空气，差点忘了自己是出来打酱油的。
按照高启强的话说，只有出门东走三百米拐个弯第四个胡同第十二个门他们家的酱油是最好吃的。
没挂牌子，但是有口碑保证。
安欣顺着路走，正好发现前面有个公园，想着高启强也不着急要，索性在躺椅上晒晒太阳，好好舒缓舒缓大脑。
旁边的大爷慢慢悠悠看杂志，安欣跟着蹭杂志，看完了也不催促翻页，再看一遍加深记忆，得到了不少信息。
没想到这里的京海市市长不姓赵姓谭。
暖阳是能治愈人的。
安欣晒太阳晒得专心致志，没注意到旁边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那人专注看着安欣，却不发出声音。
安欣能感受到视线，只得看向他，发现是一张陌生的脸，“你是？”
“安警官。”那人没有回答安欣的问题，反倒说出了安欣的身份，“好久不见。”
“抱歉，但我不记得咱们在哪里见过面。”安欣想了想，还是选择坦诚。
“或许你早就不记得了。”那人轻笑，“毕竟见面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但我还记得你，准确说，不止是你，还有……李警官也一样。”
“李响？”安欣先前思索大概是这个世界的安欣见过，可李响和安欣的社交圈子除了罪犯和同事之外，实在没有重合的时候。
“李警官没和你待在一起？”眼前人身上有种莫名的气质，但不是什么架子，像是亲和力之类难以形容的感觉，不是坏的那种。
“李响应该在局里。”安欣想起人离开时火急火燎的样子，“我是在养伤才有空闲，他可能一时半会儿空闲不下来。”
那人摇头，似乎很是遗憾，“看来又是一次错过，李警官不在的话就算了，我原本也只是想对他表达一下谢意，当然，还有对你，你和李警官都救了我。”
一个上辈子一个这辈子。
他原本只是想亲口感谢李响，感谢那段暗无天日时光的互相扶持，感谢他们曾经互为战友和支柱度过艰难岁月，哪怕最后失败了也从未后悔。
话已经说完，两人继续晒着阳光，没了继续下去的话题，但并不冷清，还算和谐。
“再见，安警官。”有手机铃声响起，像是一个信号，那人接起电话，听着对面的声音不住点头，“还有些事情要办。”
“当然，您请便。”安欣虽然心中困惑，但也连忙做出了随意的手势。
安欣不认识他，却并不讨厌他，甚至有些一见如故后悔不能多聊几句。
那人的步伐很快，很直，安欣忍不住盯着他看，看着他依然选择走进光里，背影挺拔得像一棵青松。
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见面了。
好像没问名字，安欣拍了拍自己什么都记不住的脑子，有些懊恼，本以为没机会了，谁知躺椅上不知何时放了一张字条。
“谭思言。”安欣念出这个名字，像念出了一段凝固的红色。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