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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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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欣自小性子孤僻,除了李响从来没什么朋友,按照张彪那小子的说法,安欣就是个大绝户,干什么都绝户,统称大绝户。
安叔和孟叔也说过他性格太过倔犟,不但对内是个十头牛拉不回来的臭脾气,对外交个朋友还待人待己一样严格,也不是劝过他好好改,要学会融入人群,不过大都被他打着哈哈用各种借口含混过去了。
早知道听一下好了!不说非要按照他们的想法去做,起码了解一下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安欣实在没什么交友经验也不会哄人,这会儿只得抓耳挠腮干着急。
脑后边的伤口实在疼得厉害,安欣想了一会儿有些支撑不住,只得先躺了回去,决定等自己不晕了再考虑其他事情。
都说人一躺下就喜欢胡思乱想,身体完全陷入柔软的垫子里,安欣合上眼睛,让黑暗笼罩住视线,却没多少困意,不由得开始思考现在的局面。
刚刚因为受伤停滞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如果没猜错,出了问题的应该不是周围的环境就是自己本人,李响没必要和自己开这种玩笑,那三个陌生人更没必要欺骗警察,后脑上的伤口更加做不得假,再加上自己确实没有被打时一丝一毫的记忆。
安欣思索着现在的情况,心里隐约有了几个结论,其中不乏比较脱离实际的,不过光有结论还不够,他需要验证,验证出了问题的到底是谁?
窗户外面阳光正好,安欣下床打开窗户,让冷气灌进屋子,病房的温度降了下来,缓解了他焦虑的大脑。
但身上同时披了一件外套,挡住了凉风。
安欣有些惊讶回头,呼啸的风声盖住了开门的声音,他没有发现有人到了自己身后。
来人正是他焦虑的源头之一,高启强。
“谢谢?”安欣想了想,谨慎开口。
“心情不好?”高启强比想象中敏锐,“安欣你每次焦虑的时候都会吹冷风,说过很多次会头疼但从来都不听。”
“还好。”安欣抓了抓绷带缝隙里的碎发,表情略有几分不自然,“小事情,倒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他真的很不擅长说谎。
“你真的很不擅长说谎。”高启强开口,同步的频率差点让安欣怀疑他会读心,“十几年了,还是这样。”
又是十几年,所有人都这么说,说着那些本没有他的十几年,安欣审视着自己空白的记忆,盯着对方的侧脸欲言又止。
“安欣,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了。”高启强的语气有些沉郁,听得安欣心头不忍,但他没法撒谎,点头,“抱歉,我……”
“没事,你醒来的时候那副迷茫的样子我就有点预料。”高启强摆手装不在意,努力让气氛轻松起来。
“我能知道吗?”安欣内疚于自己的迷茫,“关于过去发生的事情。”
“当然。”高启强听出他的失落,语气越发和缓,“过去不是什么秘密。”
遇见安欣那年高启强十三岁。
寻常人家的十三岁是什么样子的?
父母亲朋,兄弟姐妹,整日无忧无虑,或者只需要发愁试卷上的成绩和老师的责骂。
十三岁是寻常孩子的童年,不是高启强的。
他的童年结束在十三岁。
父母出了车祸去世的消息高启强是第一个知道的,那天警察带着惋惜又公事公办的声音在电话那边通知他,他离家之前用光家里最后的钱给弟弟妹妹买了三天白馒头当干粮,告诉他们自己要出门一趟。
雨天道路湿滑,载着父母的那辆大巴车为躲避因下雨突发的滑坡,在山路侧翻,跌进山谷,翻滚过程中发动机起火引发了爆炸,等到救援队赶到时,整个车厢内除了支棱着的废铁架,什么都没剩下。
司机已经尽力了,不是任何人的错误,只是天灾,所以就连怨恨都无处发泄。
那天高启强呆立在大雨里,看着车厢里因爆炸灼烧扭曲成一团一团的焦尸,看着周围的人们忙碌,救援,或是悲伤,喉咙里发不出一星半点的声音,怀里的皱皱巴巴的五百块抚恤款被他的体温捂得暖和。
就是这样了,十三岁的高启强想着,他该回到家里去,家里还有十岁的弟弟小盛和八岁的妹妹小兰。
以后的家里也只会有他们了。
一个活计从陌生到娴熟需要多久?
高启强花了半年,学校早就是不敢想象的奢侈,市侩气和鱼腥味把他从里到外染透,他独自守着那个卖鱼的小摊,把全部的希望寄托于小盛和小兰。
这不公平,高启强知道,他掩饰得不好,把生活的窘迫过早让本该无忧无虑的弟弟妹妹察觉到。
小盛和小兰都很懂事。
高启强从来不用忧心两人的成绩,生活方面他们更是逼迫自己能省则省。
最初的两年是最难熬的,那时候高启强正是长身体的阶段,活干的多,还整日吃不饱睡不够,高启盛高启兰的年纪又太小,在生活上根本帮不了什么忙,需要别人照顾,他倒是不在意自己,只是小盛小兰读着书,成绩又那么好,在学校却只能每天吃咸菜和馒头,小孩子贪食贪玩本来是常事,但高启强从没在他们口中听到过类似的抱怨或者请求。
只有两个过分懂事孩子在该释放天性的年纪拼命压抑自己。
日子总会好过起来的,那时候的高启强对自己说,咬咬牙,为了小盛和小兰。
唐家兄弟经常欺负他,明明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交情,高启强不明白恶意从何而来,言语上的羞辱是常态,偶尔几次挨打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不断告诉自己要忍耐,因为身后就是家人,他付不起反抗的代价。
认识安欣是一场意外。
那天高启强照旧守着自己的小鱼摊,和小盛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一脸茫然地站在旧厂街嘈杂的人流中不知如何是好,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陌生感吓得要哭出来。
高启强忍不住心软向他靠近,语气尽量柔和下来,“小弟弟,你是迷路了吗?这里是旧厂街,我叫高启强,别哭了,我送你回家好不好?”他伸出手,手圆圆的,软软的,带着暖洋洋的气息,男孩似乎有些犹豫,试探性捏了捏他的手,没有受到反抗,高启强还是笑眯眯的样子。
于是两只手握在了一起,“我叫安欣。”
小安欣是个暴脾气。
初见看长相以为是个乖乖软软的小孩子,对高启强也确实亲切,一口一个哥哥,不嫌弃满身的鱼腥味,反而喜欢跟在他身后,看他如何处理那些外人分不清种类的鱼。
矛盾是在唐家兄弟再次来的时候,或许安欣真是小福星,小龙小虎在学校打了架,有些严重,被唐家父母一气之下送到了寄宿学校待了半年当历练,也给了高启强半年的平安日子。
可惜半年时间并没能改造好这两个人,听说寄宿学校里有个霸王海哥,把唐家兄弟当成小弟整日吆五喝六,两人苦不堪言又无法脱身,直到这次离开寄宿学校才算。
被欺负的经历没能让他们学会同理心反倒开始变本加厉,甚至放假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高启强的小摊子前“出出气”。
安欣开始就不想服软,但被高启强拉住,便只能忍耐,谁知道唐家兄弟跟着海哥学到了不少“知识”,话里话外无不提及高家父母的痛处。
等到“有爹娘生没爹娘教”这句话出口时,高启强没来得及拦住安欣,小男孩猛地扑了上去,像只狼崽子。
安欣看着个子不高,下手其实又快又狠,打起架来像是不知道疼一样拼命,高启强开始时两边拦着,结果看见安欣受伤,便开始拉偏架。
拉偏架的后果就是两败俱伤。
唐家兄弟不服气,回家之前还嚷嚷着要继续约架,安欣懒得理会他们两个,扶着同样鼻青脸肿的高启强回到小摊。
高启强本想着教育安欣一下打架的错误,谁知道正对上顶着两行鼻血还蹭成花脸猫的男孩,嗯,右眼还弄了个乌眼青,没忍住笑了出来。
安欣也跟着一起笑。
两人忍着疼笑了许久。
“这次就是一个小教训,他们要是再敢欺负你的话,我就见一次打一次。”上药的时候安欣疼得呲牙咧嘴,但还是拍着胸脯,认真直视着高启强的眼睛,“放心吧,有我在。”
高启强听见前一句话时还觉得有些好笑,下一句话时便笑不出来了。
父母刚离开的那段时间,高启强会做各种各样的噩梦,关于大巴车,关于唐家兄弟,关于不知道会不会有的未来,小盛小兰也经常会在半夜惊醒,前者沉默看着眼前的黑暗不出声,后者则会哭着找妈妈,高启强总会在那时抱住他们,一下一下轻拍着后背小声安慰,“放心,还有哥哥在,没事的。”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告诉小盛小兰,没关系,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他在。
高启强从来都是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被依赖的人,是不能累的人,但现在,蹭的像花脸猫一样的男孩认真看着他,告诉他,“放心,有我在呢。”
那时候的高启强想着,安欣是他的安心。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