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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审问 “物理审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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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百列住的地方在审判塔顶部,说的是个单人间,实际上和监狱差不多。
好在他对一切都没什么热忱,只是平平无奇地对所有事物上手极快而已——平平无奇,一个该死的天才,就连枪响声都能演奏出交响乐。
司忱把自己的身份权限扔给他用——在那次慈善晚宴的胡闹之后他似乎在刻意地避开加百列,不断接一些无足轻重的委托赚小钱,然后喝得醉醺醺地和他碰面。
司忱酒量特别好,他才不会醉。加百列很清楚这点。
他自己一个人在审判塔外租了个房子住,二层复式别墅,极具性冷淡风的装修风格,整间屋子里只有黑白灰三色,就像一张寡淡抽象的切割画。
加百列没去过,但从奥莉加口中听说过。
这位审判塔的大姐头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接近他,不时带一些外城的小玩意儿来——烈酒、违禁品,还有现在年轻人里流行的终端游戏。不过加百列年轻的外表下灵魂已经过于成熟,对这些个新鲜刺激的玩意儿提不起兴趣——都不如和他下盘棋来得实在。
奥莉加大概率是想从他嘴里套出一些赞助人与德维森家的消息。这不罕见,雇佣兵总是善于在合约范围内为自己谋求最大的利益,毕竟是拿命当筹码的勾当,留几步后手总没错。
在经过了数次无效沟通后这个精明的女人发现了他的突破口——她开始与加百列聊一些司忱的事情,很简单很基础的生活琐事,而这也很轻松地换取来一些或大或小的情报。
无论如何,这是个好的开始。
加百列从她的口中几乎把司忱的一生都听完了——他从孤儿院里出来,就像外城的绝大多数孩子一样被分配到一个家庭里抚养长大,然后再像他们的父母一样给内城的大老爷们干活打工。
这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产业链,而司忱却是这条链中蹦出来的螺丝钉。
“他的养父母死在了一场火灾里。”奥莉加说道,“是几个内城的少爷们放的火。”
加百列确信道:“那几个内城人不会受到责罚。”
奥莉加苦笑着耸耸肩:“是的,他们没有。只不过司忱来到审判塔接到的第一份任务就是去干掉其中一个人。”
——一种显而易见的拉拢。加百列当然看得出来,可不得不承认,对于一个尚且年轻的雇佣兵来说这是最好的入伙福利。
“那之后他又接了好几单,顺利解决掉了几个仇家。不过有一个硬钉子,他一直没撬动。”奥莉加接着说,“是一个贵族,德维森家的人。”
加百列终于把目光从桌上这杯浅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来的红茶上移开,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他的视线总像把温和的刀,缓慢却不容置疑地把对方的皮肉层层割开,叫所有的真相事实无所遁形。
奥莉加是个经历过大风雨的女人,她岿然不动地坐着,微笑着将终端展示给加百列看:“你大概不认得,这是个德维森家的偏支,只是冠了个姓氏。”
“他现在就在审判塔,你可以去看看。”女人平和地微笑着,双唇像一碗剥好的石榴,精细得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经过了算计。“当然,也麻烦你帮我一个小忙,从他口中套出些情报来。”
不过加百列从不在意算计,他的人生早就充满了算计。
*
审讯室在地下二层,一个暗不见光的地方。那位曾经的贵族少爷被掉在刑讯架上,瑟瑟发抖得像只老鼠。加百列来时他正结束了一场折磨,苍白的脸瘦被昏暗的灯光切割成了灾难现场,就像是电影叙事片一样的场面——甚至比那更凄惨些。
相比之下,加百列的到来真的像是大天使降临。只不过带来的不是福音,而是另一场折磨。
少爷惨惨地抬头看他一眼,一声不知准备了多长时间的哭腔猛地滑出喉咙:
“你们知不知道我爸是谁!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把你们都杀了!”
俗套的台词,从这些鸟笼里养大的金丝雀口中大概也听不到什么别的话了。
加百列淡淡地说:“你父亲昨晚酗了酒,现在应该还在躺着。”
或许是他的气场与阴冷潮湿的地牢太格格不入,少爷居然还打量起了这个外表精致的银发男人——他敏锐地嗅出了加百列身上同样的贵族气息,当即抻长了脖子说道:“放我出去!我是德维森家的!你只要放我出去我保证给你一个德维森的头衔……”
“我不需要。”加百列罕见地打断了别人的话。
少爷不依不饶:“那布伦朗!布伦朗也有我的朋友!”
可怜的内城人,总是将性命置于权益之后。他们生命中的一切都是由金钱和娱乐构成的腐朽城堡,城主在其中安然取乐,哪怕天火降临到自己头上也不停止歌舞。
加百列默默地看着他,而眼中的神色堪称怜悯。
或许是从未有人对这位少爷展露过这种神色,他举棋不定地安静了下来——轮番的拷打已经让他沉眠多时的眼色活泛起来,使他迟钝地感知到眼前这个银发男人非比寻常。
加百列说道:“加百列·德维森,你或许该知道我的名字,这样对之后的交谈有所帮助。”
这名字带着显而易见的重量落了地,贵族少爷先是迷茫地看着他,而后在某一刻突然惊醒,简直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似的看着加百列。
“加、加百列!?”
老天,他的声音可真难听,而且这一声甚至要比拷打的惨叫来得更凄厉。
加百列却不为所动,沉静地一点头:“是的,你应该认识我。”
加百列这个名字就像德维森家的幽灵,所有人都对他有所了解,可充其量不过是知晓他举足轻重的地位,真正能和这位圣使见上一面的却少之又少。狄斯严密控制着消息的流出,以至于到了些低等贵族那边也只有听一个名字的份儿。
很显然,眼前的少爷就是这种人:“不、不……不可能!你怎么会在这里!?假的!一定是假的!”
加百列:“对于无用的怀疑我不会进行解释。但我认为你清楚知晓了我身份的后果,如果你接下来不展示出自己的价值的话,审判塔真的会杀了你。”
他这么一说,少爷才终于意识到加百列说出自己名字的用意——他这是在逼自己合作!
切实感受到了死亡恐怖——又或许是因为加百列身上非人的气息太过浓重——少爷终于坚持不住,“哇”的一声哭了个昏天黑地。
加百列对人的哭戏并没有兴趣,他接着问道:“司忱,你知道这个人吗?”
少爷不敢不回答他的问题:“司忱?他、他已经杀了其他五个人了!还不打算收手吗!?他在这里吗?不……不对,我不是放火的人!我只是给了他们车钥匙,我没做什么事!车钥匙……车钥匙也是他们逼着我给的!”
加百列提起桶冰水来,“哗啦”一声给对方浇了个透心凉!
“冷静点,好好说话。”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虽然这个时代已经有了更多比物理苦痛更折磨的东西,不过对于细皮嫩肉的上等人来说这种折磨总是能起到最佳效果。
冰水渗入对方细小的伤口里,那感觉一定特别不好受——从他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就能看出来。面对吱哇乱叫的有钱人,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向他们明确指出生与死两条路径,而加百列上手极快,很轻易就捕捉到了这点。
他在一排刑具里挑挑捡捡,最终摸到一把尚且干净的小刀,那个贵族还在叫嚷着:“加百列,我、我知道你,我家里还给你的洗礼献上了一只昂贵的羔羊!虽然不比祭品……但、但是也是……”
加百列一言不发地拿着小刀走到他面前,那表情让人拿捏不准他是不是还想接着听下去,贵族少爷犹豫片刻,吞着口水接着套近乎:“嘿,圣使不应该是爱着众人的吗?你、你不会忍心看到我这样的吧。听着,我父亲和狄斯大人有些来往,那之后我可以请他为你献上最年轻美丽的祭品……”
祭品、祭品、祭品。
那些身着白衣躺在祭坛上的少年少女都是如此年轻美丽,在死亡来临前他们依旧是怀揣着虔诚与莫大的荣幸。他们已经没有神智了,脑子里都是那些混账的教义,说什么为洗礼而死是光荣的,被圣使净化后灵魂将得到永生。
狗屁的净化,加百列知道那是什么——他是个操刀者,是个凶手,是个屠夫。
他看着那位贵族少爷,刀尖精准无误地抵在了对方的心口,他已经做了太多次这个动作。少爷“噫”了一声,再不敢动弹了。
“我讨厌祭品。”加百列忽然这样说道。
审讯室黯淡的灯光罩在他身上,这位名为大天使的男人居然该死地圣洁,他或许该出现在教堂,出现在诗唱班,出现在高高的古典壁画上,总之不该是在这个满是血腥与死亡的房间里。
“从这里刺下去,你不会立刻死亡。”他缓慢地说着,像咏颂经文般娓娓动听,“而在你血流尽的那一刻,你也会完成净化。”
贵族少爷抖如筛糠,在听到“净化”两个字时终于倒吸一口凉气,再也顾不上什么德维森还是布伦朗,扯着嗓子喊道:“爱丽丝孤儿院!是爱丽丝孤儿院!我说了!”
爱丽丝孤儿院,这是奥莉加想要的答案。
“辛苦。”女人的声音从通讯耳机里传来,“你可以离开了,下面的空气不是很好闻。”
加百列不为所动,甚至缓缓将小刀逼近些许,锋利的刀尖刺破衣衫,与皮肉骤然的接触使得受刑人尖叫到崩溃。
“为什么要放火。”他问道。
对方用看着恶魔的目光看他,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个问题,而加百列也毫不客气地将刀尖刺破了他的表层皮肤,殷红的血珠就像上好的红玉,颜色比贵妇人们手腕上戴着的还要浓烈。
“放火……放火!”那少爷简直要吓到失禁了,哭喊着叫道:“那间该死的木头房子!就他妈活该被一把火烧掉!”
他嚎完这一句,一口气梗在喉头,脑袋一歪昏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