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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使 一幕绝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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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晚宴——这名字起的就十分讽刺,这大厅里唯一慈善的大概就是乐队演奏的曲谱名称了。埃里克手里的酒在指尖转了一轮,到底没喝下去分毫。
他将酒杯搁在侍者的托盘上,大抵觉得这暖金色的灯光倒胃口,于是遣散了跟在自己身后的人,自己慢悠悠晃到了落地窗边。
与希伯恩家主交谈过的人大概都有同样的见解——这位年轻的上位者有着一副年轻的躯体与苍老的灵魂,他的眼睛中从来没有过活泛的神色。他身居高位,却又十分渺小,只是一个虚伪的假象,哪天破损了也不奇怪。
人们对他窃窃私语,品头论足,仿佛达成了共识。共识之后的是嫉妒、畏惧,还有嘲讽。
埃里克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独自在这一片纸醉金迷中默默腐朽着。
而下一刻,他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扫弦声,就像一颗音爆弹猛然炸碎了这片灯红酒绿!
舒缓的交响乐变为炸裂的鼓点,但凡在场的有些见识都会知道这是外城有名的地下摇滚乐队——只可惜他们都安居于自己的鸟笼中,对管弦乐之外的东西一概不知,只能在这滔天巨浪般的乐声中仓皇失措。
“谁打开的音乐!”主管气急败坏地叫嚷着,抓过终端便要关闭广播。可是随即他便绝望地发现,系统已经被骇入得四面漏风,数不清的木马病毒在里面自在遨游。
乐声逐步攀高,喝得醉眼朦胧的内城权贵们愣愣地听着那些粗俗而上头的音乐,有些神志不清的甚至开始摇头晃脑,手里的酒水洒了一地。尚且清醒的贵族们神色鄙夷地指指点点,抓着身边的侍者不满地抱怨着,好像那样就能维持住自己的贵族风度。
就在即将进入副歌的前一刻,宴厅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忽然晃动了一下。
这座巨大且昂贵的洛可可式水晶灯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而后在所有人的注目中只见一个黑影猛地从上面掉下来!
待到第一个人看清那黑影后,一声由心而发的刺耳尖叫伴随着副歌激昂的鼓点便响彻了整个大厅。
主管尚在心力交瘁地解决音乐问题,可一抬头看到那光景时只剩下圆睁双眼瞠目结舌的份儿:“老天……”
一个……尚且能称为人的东西挂在水晶灯上,他双臂大张,两条布帷自臂下延伸至腰部,衣服都被扒光了,只有白色的布罩在身上。水晶灯温柔的暖光倾泻在他低垂的脑袋上,他是个遭受苦难的圣子,是个被钉在虚无十字架上的人,在重金属摇滚乐中降临人间。
那臂下的布帷就像天使的翅膀,向众人展现着自己的尸体,让世人的目光将自己埋葬。
“那是什么!?是什么!?”
“死人了……宴会上死人了!喂!护卫队呢!?”
“是谁!那上面的是谁!?”
……
所有醉酒的荒诞都在此刻清醒,“莱克·希伯恩”这个名字就像病毒在人群中传染开来。所有贵妇都提着裙摆匆匆离去,所有富商都捂着口鼻嫌恶抱怨,嘈杂与恐惧充斥了这片恐惧,而只有一个人始终默然地注视着吊灯上的“天使”。
埃里克微愣地望着造型怪诞的莱克,耳边猛然响起爆炸声——二楼的某间客房突然爆炸,随即接连不断的轰响从各个地方传来,顷刻间就要将这场慈善晚宴炸个稀烂!
“希伯恩老爷!”主管屁滚尿流地抓住他的胳膊,“快跑!快跑啊!这里要爆炸了!”
可怜的地中海主管,还以为他是被吓傻了,可希伯恩家主只是眨眨眼,宛如没有听到大楼岌岌可危的“吱呀”声,随即微微一笑。
“美丽的艺术品。”他在某次爆炸的余音中这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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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选摇滚乐。”司忱靠在车门上望着下方热闹非凡的景象,“我以为你会选些宗教音乐,镇魂曲什么的。”
胡作非为一番后二人便驱车来到了一处视野极佳的高地,在vip特等席上观看这一出由尖叫爆炸和烟尘组成的闹剧。司忱提议他们可以近距离观察一番,而耳机里待命许久的尤娜毫不客气地“问候”了他一番,大有他们再乱来就削减奖金的意思。
什么人会跟钱过不去?司忱当机立断服软了。
“我听你在车上放过。”加百列如实答道,“挺新奇的。”
司忱不晓得这算不算夸奖——总之他先当夸奖听着了,笑着说:“你那是在向老德维森报复吗?那个天使的姿势。”
加百列:“我不认为那是报复。真正的报复该是我将狄斯·德维森的尸体挂在水晶灯上面。”
司忱:“……你和我学坏了,之前你可不会说这种话。”
加百列:“是吗?那你可以这么理解。”
司忱摩挲着下巴想了想,还是捺不住好奇心问道:“老德维森和你有什么仇怨?我听奥莉加说现在德维森暗中在满城找寻你的下落,审判塔有好几个不知情的眼线都折进去了。”
加百列面色不改:“正如你先前所说,我是个探寻不死的实验品,狄斯是总负责人,很简单。”
司忱:“……先生,我不是傻子,丢了一个实验体他们费不着大动干戈。除非你的身份有点特殊。”
加百列看向他:“特殊?”
司忱:“比如……几十年来唯一一个成功的实验体之类的。”
加百列静静地看着司忱,他总是安静的,不像个活人——而后他居然笑了,虽然只有很浅淡的一个弧度,但足以让司忱头皮发麻。
“你真的很聪明,司忱。”他忽然抓住司忱的手,将他的两指搁在自己的咽喉上——这个动作有点眼熟,就像当时在越野车上少年对司忱做的一样。
司忱讶异地一挑眉,倒是没缩回手指:“这是干什么?”
“宣誓。”加百列说,“代表着接下来说的话都是实话,不会撒谎。”
原来在车上自个儿是被动宣誓了。司忱颇为无奈地想着,但指尖下传来的颤动无不昭示着眼前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智能系统,也不是降临人间的天使——皮肤还有点凉。
司忱:“你想说什么大实话?”
加百列:“我是德维森家研究不死的唯一成功实验品,我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二十六岁,人类的衰老枯竭将不会在我身上显现,外界的一切灾害将不会对我的躯体造成损伤。我将作为带来福音的天使,将永生的奥秘传播世间。”
司忱:“等……你说慢点!我记不住!”
加百列:“你不用记住,这是他们对我的定义。”
司忱:“好、好。我看看,你不会老去?永远是二十六岁?”
加百列:“我的外表年龄停留在了二十六岁,论理将不会衰老。”
司忱:“论理,这就说明还有意外情况。”
加百列:“我的脏器,我的细胞,它们还在以缓慢的速度衰老着。为此,我必须接受洗礼,将我的体内体外都维持在同样的年纪。”
司忱:“洗礼,又是洗礼,德维森的洗礼又是个什么惨无人道的东西?”
加百列:“比希伯恩家的更残酷。真正的洗礼不是明面上见到的那样,我是唯一一个经受了洗礼后活下来的人,我的血液,我的基因正是德维森想要的——能够打开永生大门的大天使基因。”
司忱:“……加百列这个名字就是这个意思?”
加百列:“不,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名字,在我十三岁之前还是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她是为了不死实验而受孕的母体。”
司忱哑然,雇佣兵向来的口若悬河忽然失了效用,他本能地感到愤怒与反胃,可这又不是该对眼前人发作的,他只能将这些负面情绪咀嚼了之后统统咽下去。伤口不在自己身上,没人有资格去评头论足。
他沉默了很久,慈善晚宴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都没办法拽回他的神经,两根手指还按在加百列的咽喉上——这不是谎话,这个大天使所说的都是事实。
加百列静静地看着他,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夜里的风有些冷,残酷地将银发男子从内而外剖析开,露出里面并不光鲜的底色。
他们沉默了很久,直到司忱沉声开口:“我发现,我是越来越讨厌内城了。”
“告诉我,你为什么愿意对我宣誓坦白。”司忱按在他喉头的手指用了点力气,“雏鸟效应吗?我可不是你的妈妈。”
加百列沉默片刻,开口说:“你像是随时都要去赴死一样。而且你说过,你将有一场如烟花般绚烂的死亡。”
事情似乎又绕回了原点,司忱咄咄逼人:“好吧,大天使先生,咱们都互相坦诚一些,你对这些不死永生的执念是打娘胎里来的,而你对我这个无惧死亡的人注定无法理解。所以你要向我辩白你自己,然后呢?你想让我说服你吗?想让我将你从过往的泥沼中拉出来吗?——或者咱们坦率点说,你想让我给你带去死亡吗?”
加百列对他冰冷的不满照单全收,甚至迎着他的锋芒说:“你会吗?”
司忱笑了一声,按在他喉咙上的手指转而掐住对方的脖颈,只是虚虚地圈着,并不使劲。
“我从不干没有好处的买卖,而且我认定了,杀了你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感。”司忱将事实扔到两人中间,十二分不屑地扬着唇角。
“我希望你搞清楚一点,雏鸟。”他低声道,“能说服你的只有你自己,同样的,能杀了你的也只有你自己。”
加百列的眼睛亮了亮,像一台计算机在录入新的知识似的。司忱撒开了手,通讯终端里传来了赞助人的声音。
“干得不错。”电子合成音听上去心情不错,“那简直是一件艺术品,当时狄斯·德维森的表情十分精彩。”
司忱靠回车门上:“您满意就好,埃里克·希伯恩先生。”
这回赞助人不惊讶了,甚至有些期待:“你怎么发现的?”
司忱:“本能,先生,雇佣兵保命用的本能。”
埃里克笑了两声,显得有些突兀地快活:“你可不止一百金币。”
司忱:“您要是想要加钱,我自然是不反对。”
埃里克:“你可以尽情向我开价,司忱先生。”
司忱笑了一声:“看上去您还有任务指派?”
埃里克:“是的,我们还有不少活要干,我会派一个通讯员到你身边去。不过在那之前,你们可以好好休息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