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堕的君主》月在水中睡懒觉

58、第 58 章

　　多亏了贝利尔对魔法精湛地把控，他们没有在狂暴之海中引发骚动，成功到了巴别塔内部。里面的情形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十分平静，没有戍守的人，虽然隔几步就有血迹和残缺的尸体，却听不见任何躁动的声音。那些尸体大部分都是残缺的，仿佛被什么野兽撕咬过一样，地上散落着很多带血的黑色羽毛。
　　贝利尔往前走几步，在血泊中半蹲下来，取下了一块残尸身上的牌子：“跟沙利叶遇见的一样，都是异化失控的堕天使。”
　　“催化他们异变失控，又让他们自相残杀才死成这个样子的吧。都是熟人了，不会叛变的。”既然不叛变，那就只能被灭口了。贝利尔用衣袖擦了擦那块牌子上的血，露出底下的名字，然后放进口袋里。他转头和米迦勒对视一眼，张口仿佛想要说什么，却突然疑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眼，摸出一指头血。
　　他神色一冷，没有什么动作但是无形的力量飞速把尤兰和米迦勒从尸体旁边远远推开：“走开，尸体有毒！”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来走了几步，但没几步就像是瞬间脱力一般，直接倒了下去，他自己似乎早有预料，迅速调整姿势靠着墙才站住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但这样的凝重只是一闪而逝，他很快恢复成轻松的样子，只是后背还是一直靠着墙：“我得缓一下。米迦勒，你还能打吗？”
　　米迦勒没说什么，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天使和堕天使都几乎不用毒，因为他们有治愈术，本身又免疫许多毒素。不知道下在尸体上的毒药是什么，贝利尔那么大只一个人，这时候动静又很小，靠着墙的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随意的姿势和结实高大的身体让他看起来跟平时一样只是懒洋洋地倚靠着，仔细听才能听出来他的呼吸比往常急促。
　　“利维坦是不是忘了，督造巴别塔的人是我。”贝利尔笑了笑：“米迦勒都在这里，大家就别浪费时间藏着了，一起上吧。”
　　尤兰悚然。仿佛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幕布被拉走，她这才看见有难以数清的黑色影子悄无声息地围绕在周围，他们像是爬虫一样，四肢匍匐着，隐秘地躲藏在各个折角的阴影里。那些黑色的影子一个一个站了起来，由薄薄的纸片，变回了立体的人。
　　他们长着人的脸。但是跟尤兰堕入灵魂深崖之前遭遇的那批人一样，面上都说不出的鬼气森森。他们脸上分别镶嵌着一块大小不一的金属面具，那些面具仿佛种子一样，长着血色的植物根须，细看又能看见其中轻微的跳动，仿佛那不是根须而是血管，而那些面具是活着的器官。
　　那些金属面具最大的也就遮住四分之一的脸，所以米迦勒大略扫了一眼之后，忽然笑了，很少有机会在他脸上看见这样含着蔑视又带着讥讽的冷漠表情：“有不少熟面孔啊。利维坦许给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都跟着他造反？”
　　那些人不回答，但是空气中似乎发生了什么微妙的变化，毫无通风口的地方却刮起了风，稍微懂得法术的人都感受到了空气中躁动的魔法元素，元素乱舞的频率甚至远胜于外面，狂暴得仿佛只要一点点法术咒语就能把这里引爆。
　　米迦勒只是抬了抬眼：“你们居然能有办法引来狂暴之海？长进了。”
　　“是。”有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尤兰不认得这是谁，但米迦勒大概是认识他的。在那个人身后，有的人抽出刀剑，有的人身体开始变形：舞动的长鞭、蝎尾似的毒钩、长长的舌头、巨大的满是尖牙的嘴……这些异变的部分在光下映出长长的影子，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在空中游蛇一般舞动，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度地团团围住了前面的米迦勒。
　　但没有人试图绕过米迦勒来堵尤兰和贝利尔。
　　“米迦勒殿下，不知道您是否记得我，您的手下败将。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被您视作叛贼了。圣战那一次，永世难忘。”那个人屈身行了个礼，有着金属面具的半边脸颊颜色惨绿，他的脖颈上长出了一颗鸡蛋大小的圆形的瘤，里面有什么卵状的物体在发光，明明灭灭的：“如果没有狂暴之海限制您，没有新神的助力，我想我们这样的人一生都不会有跟您正面交手的机会。不知道您是怎么想我们的？弱小的叛贼？野心勃勃的蠢货？但我们都不是，我们也有我们的苦衷。”
　　“我们原本生活在天堂，那里是我们的家园。路西法曾许诺过会带我们回到我们的家园，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忘记了他的承诺。我们是被造物主驱逐的存在，地狱的王又听不见我们的悲泣。这次的契机或许是我们最后能回到天堂的机会，我们一定要抓住。”
　　“你们回到天堂的第一步，就是要启动巴别塔，屠杀第一天和第二天的居民？”一把长剑随着亮起的火焰出现在米迦勒手中，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什么起伏都没有：“用屠杀昔日的同族打开天堂的大门，用天使的生命作为祭品献祭给你们所谓的神，再用战争夺取天堂，这就是你们想做的？”
　　“是，那又怎么样？”那个人的语气激烈起来：“苟且偷安就是正确的吗？忘却过去的仇恨，忘却造物主对我们的不公，忘却战败被驱逐，永远不能回到家园的耻辱！永远蜷缩在地狱这个不能见光的地方，与魔物共存！这就是殿下眼中应该做的事吗？”
　　贝利尔听着听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他依旧要靠着墙才能站立，但是朗声说：“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利维坦不是堕天使吧？你们指望一个原生的恶魔来带领你们攻上天堂？回到家园？你们看看你们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真的觉得利维坦适合做引领你们的人？”
　　“——利维坦带着其他人怎么搞就算了，你们是堕天使，居然也信他？他把多少堕天使逼到异化失控用来做武器，你们知道吗？还是说觉得你们就能幸免于难？只要跟着就能摘果子？想要权力就直说，装什么装。”
　　“利维坦殿下再不堪，也比你们这些龟缩不前的堕天使领主更好。”那个人说：“贝利尔殿下，你做了这么久养尊处优的领主，还有半点想回到天堂的心吗？”
　　“我当然想啊。”贝利尔笑嘻嘻的：“就算是我，也会想回罗伦瑟尔花园的石凳上坐坐的。但是如果回天堂的第一步是发射巴别塔？那还是不了吧。我现在只想快点杀了利维坦。”
　　而米迦勒没有再说话。
　　那个人张口刚想再说什么，头颅就已经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从脖颈脱落，像一枚熟透的果实一样掉在了地上。
　　——血液喷溅。而米迦勒站在原地，好像根本没动过一样。那些张牙舞爪在空中飞舞的怪物也寂静不动了，一瞬间一片死寂，但是下一刻，野兽的嘶吼几乎击穿耳膜！
　　惨叫声和鲜血交错，对方人数更多，在那把夺命的长剑面前却反而更像是被围剿的一方。他们节节败退，米迦勒背后偷袭的人无一例外没有得手，鲜血四处飞溅。贝利尔只是简单看了一眼局势，就说：“利维坦肯定在这里。你带我走，这些人交给米迦勒。”
　　米迦勒没有作声，尤兰也就不再犹豫，搀扶住贝利尔朝着相反的方向急速奔去。
　　打斗声越来越远，尤兰听力很好，所以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们有增员。”她仔细地听着，说：“很多人和怪物朝着他的方向去了。”
　　“没事，走。”
　　“可是他们手上有很厉害的毒药。”贝利尔只是碰了一下，现在站都站不稳了。万一米迦勒也碰到了？
　　贝利尔眼里闪过不耐烦，但语气淡淡的：“不要停留，往前走，该发愁的是对面的人。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增员？堕天使都知道他就是神为自己打造的杀戮兵器，不要以为那些人用一些小手段就能难倒他。”
　　“他？杀戮兵器？你确定？”尤兰想起那个被人称为杀戮天使的，外形美丽又手段残忍的昔拉，差点把她活活刮成肉碎的昔拉，再想想米迦勒平时看着她的，看着万事万物的，深邃又宁静的眼神，两者差异之大让她忍不住发出了质疑。但她还是听从了贝利尔的话，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很惊讶吗？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他。”贝利尔淡笑了一下：“杀戮天使最多只能算叫得凶的疯狗，吃相难看一点而已，跟米迦勒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他一场战争杀掉的人比杀戮天使一辈子杀掉的人都多。就算是同族，米迦勒圣战的时候也杀了不少了。”
　　“你拿一个喜欢虐杀的人跟米迦勒比？”尤兰还在搀扶着贝利尔继续走，但说话语气已经变得不好了——她对把米迦勒称作“兵器”的人实在懒得装，哪怕他们现在算是同一条战线的。
　　贝利尔扯起嘴角一笑的轻蔑表情看起来是懒得跟她争执，显而易见觉得她无知：“昔拉的诞生比米迦勒早很多，他很强大，是神暗处的刀，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失败的作品，不好控制，所以被雪藏了。”他说话的口吻好像昔拉真的只是一把剑，一把匕首什么的，被装进盒子里封起来不见天日也没什么。
　　“后来神造了米迦勒。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那样的属性和特长……大家一看就知道，父神是又为自己打造了一把利刃，跟昔拉一样，是用来对付我们的，是悬在我们脖颈上的剑。米迦勒后来进军队，一步一步升上来，他觉得是靠他自己的意志，但在我们看来他只是顺着神的安排一步一步往下走，跟其他任何蒙昧无知的天使没什么区别。”
　　“……好陈旧的事，说起来真烦。”他的表情忽然又自嘲起来，没继续说米迦勒：“那个时候大家都很清楚，我们只是神的工具而已，跟器械上的一个零件一样，一生的意义就是履行作为零件的义务。如果违背了神的意愿，那么迟早有跟其他零件相互残杀的一天。虽然我们从小就天天唱着我们是神的子女，是兄弟姊妹，要相互爱护……其实心里都明白我们迟早要跟自己的同族一战，到时候谁也不知道谁会死，谁能活下来。”
　　“如果继续顺应神的意志，不挑起战争，或许能避免死亡。但我们不愿意。”
　　“说得好。”尤兰木然说着，脚下飞快赶路：“我理解你，但我认为你对米迦勒的认知完全错误。”
　　贝利尔笑了一下，话音一转：“我理解你为什么不高兴我说他。他跟昔拉很不一样。我们刚堕天的时候很多天堂高层都叫嚣要乘胜追击，不能让我们在地狱发展壮大。接着天堂一个很知名的报纸搞了一项大规模投票，问应不应该对堕天使赶尽杀绝。上千万个天使投了票，有将近九成的人反对吧。萨麦尔跟我嘀咕说大概率是米迦勒授意了那个报纸搞投票。不过，现在如果在堕天使中搞个投票问要不要发射巴别塔？结果估计差不多。”
　　尤兰没有出声。贝利尔很高，身体也沉重，她带着贝利尔往前走，根本走不快。贝利尔的身体使不出一点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都在往外流血，体温也低得吓人。
　　她觉得她想通了什么：“你们……其实都很爱护同族。”尤兰说：“天堂从小的教导还是有效的。你们都很气利维坦催化了那么多堕天使异变失控，把他们当成武器，还想发射巴别塔。”
　　“我才不回答你这个问题，哈利路亚。”
　　尤兰不说话了。她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放下贝利尔。
　　“你有带什么药么？”尤兰问：“你这个状态，就算见到利维坦也帮不上忙。”她说得很含蓄了，说实话她觉得贝利尔已经意识模糊了。
　　“没有。”贝利尔口气淡淡的：“他把我一脚踹进第一狱的时候，我身上正巧没戴空间戒指。但好消息是，我们已经到控制室了。”
　　他举起法杖，笔直往前一指。

作者有话说

　　米对沙利叶：我带了贝利尔做帮手。
实际上：一脚把贝利尔踹进第一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