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堕的君主》月在水中睡懒觉

53、第 53 章

　　米迦勒只是短暂离开了一下，地狱好像就发生了一些很了不得的事。
　　亚斯红托尔死后，派去调查他的官员发现，已经被证实“确实是疯了”的亚斯红托尔，做了一些比想象中更疯狂的事——他给天堂寄去了很多封信件透漏地狱的机密，当做是自身的投名状。
　　虽然信件都被一一退回了，还都没有拆封的痕迹，但用术法还原一封信不是难事，谁也无法保证天堂没有拆开过这些信。而且亚斯红托尔曾经位列七十二柱魔神之一，实打实的地狱高层，他却无所顾忌接近疯狂地将自己能得知的秘密都写给了天堂。
　　那些信件的内容让调查的官员以最快的速度将事情汇报至撒旦庭，在为首的官员的极力提议下，紧接而来的就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搜查。
　　米迦勒是被萨麦尔喊去的。这次的搜查涉及不少堕天使的高官，必须有一位在堕天使当中有足够分量的撒旦来做名义上的领导，其他人各有各的不合适——贝利尔举荐过亚斯红托尔，米迦勒本来就因为和天堂的关系被人猜忌，别西卜被告贪污最近焦头烂额，最后被选出来的是萨麦尔。
　　他把米迦勒喊到书房，给了他一堆信。
　　医疗厅首席利布提，写给天堂拉斐尔的信。
　　数量并不多，但每一封都在写米迦勒。每一封都被退回了，没有拆封的痕迹。时间最早的那一封写于米迦勒受雷刑的当日，最新的一封，就在几周前刚刚退回。米迦勒一封一封地看，萨麦尔就在旁边等。
　　“我亲爱的拉斐尔，圣战一别，许久未见。……我没去雷刑的刑场，但是你知道吗？雷声响了一下午，响得整个王城的人都听得见。我真的很担心，米迦勒殿下那张漂亮的面孔在雷电下会扭曲成什么样子，他也会惨叫吗？他从前不管受什么伤都不会在你面前叫的，你见了一定会很痛苦吧？他被锁链锁着，连反抗都不能，只能一道一道熬过去，直到雷刑结束，或者他死。你们这样的炽天使生命力也比普通天使强吧，不知道如米迦勒这样的强者，也会在这些魔神的雷刑下，随着一道一道雷电慢慢变得焦糊吗？”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拉斐尔。我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信消息告诉你，我已经迫不及待写下这些了。魔王陛下深夜召集了医疗厅，去为人治疗，你猜猜是为谁？……百年来，他雷刑的伤从未痊愈。但你猜他最担心的是什么？你绝对想不到答案——他担心自己是怀孕了。哦天啊拉斐尔，你不知道我有多震惊。又废了多少力气去忍耐，才不至于表露出我的喜悦。我幻想着你知道这个消息的表情，喜不自胜。”
　　“……他不愿意怀孕，但他没有选择。你不知道这个猜测让我有多幸福，我亲爱的拉斐尔。原来你们这样高高在上的存在，也有没有选择的时候。”
　　而最新的一封上面写：“……他身上有瓦格萨七剑的伤，内脏被腐蚀得不成样子，他是被关押回地狱的……我亲爱的拉斐尔，我甚至担心他什么时候会停下呼吸。不知道对所向披靡的米迦勒殿下而言，现在这座地狱，是否像一座囚笼呢？”
　　“我知道你一定为了他的处境而感到痛苦。所以我在他的药里，加了点有趣的小东西。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一个能有助于他早日解脱的小东西。你从来没有失去过使用治愈术的能力，不知道有没有花心思钻研过魔药呢？肯定没有吧。拥有更便捷的治愈术的你们，得到神明优待的你们，怎么会去研究这些费时费工的魔药。但付出总是有收获的，我猜不够了解魔药的你现在肯定很着急我究竟在米迦勒的药里加了什么。我把这个问题留给你自己解答。期待你的答案，我亲爱的拉斐尔。”
　　——利布提还在天堂治愈庭工作的时候，从没有赢过拉斐尔，甚至可以说，没有谁会把他拿去跟拉斐尔比较。堕天失去使用治愈术的能力之后更不必说。但从没有人想过，他心里居然累积了这么多扭曲的恨意，恨到即使堕天这么多年，也要用这些信件，一封一封的，宛如缓慢的酷刑一样去折磨他想象中的拉斐尔。
　　长长的信件，厚厚的信纸，密密麻麻飞扬的字。这些讲述米迦勒情况的句子夹杂在大量的他阐述自我内心的长段中，一页纸迎面而来全是“我……我……我……我……我……”随便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自我意识过剩的人：他愤怒于人人天赋的不平等，说他理解造物主给拉斐尔那么高的天赋是为了培养自己的人，神也要维护自己的统治，但无疑没有得到神明的偏爱也做出了巨大成就的他才是最适合做神使的；他每天忘我地研究魔药却被他人嫉妒——“事实上我也没有想到我会因为魔药得到这么多人的拥护，我非常能理解那些嫉妒我的人的心理，因为无论如何他们的研究出来的魔药没有我这样的知名度。但还好总有很多人维护我，为我评理。”还通篇在美化自己的行为，说他不出售魔药配方，不让魔药批量生产，而只从自己这里售卖是为了品质，高价也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才华。有人嫉妒他就斥责他现在地狱对魔药的钻研远远不够，这样藏私会让许多人买不到有限的药而拖延治疗直到死去……
　　——但没有钱没有途径买不到药是他们自己的事，他利布提有什么错？
　　萨麦尔一直等在旁边，等到米迦勒看最后一封的时候，才说：“这些信虽然和亚斯红托尔寄去天堂的信件一样没有拆封的痕迹，但拉斐尔应该看到了。亚斯红托尔很早就在给天堂写信了，那么多信里面只有一封里面附上了拉斐尔写的留言。他说‘我会向父神转答你的意愿，但需要你帮我核实一件事——米迦勒还活着吗？盼复。’那是在你受刑之后退回的信件。但亚斯红托尔精神不正常，他都没去检查这些信，所以回信也没提到你。”
　　他补充说：“其他的没有了。无论是亚斯红托尔的信，还是利布提的信，只有那一封有回音。”
　　“利布提呢？”
　　“关押起来审了。他的信没有透露什么机密，但我就当他有了。”萨麦尔抄着手冷笑：“也是在治愈庭工作过的人，居然因为私心给人下药……就凭这一点，别说拉斐尔，他连治愈庭任何一个天使都比不上。但他一口咬死没有给你下什么药，只是写来吓唬拉斐尔的，而且他折磨天堂的天使又不犯法，这是在维护地狱……真是好笑。”
　　他说出这些话以后久久听不到回音，米迦勒在外话少，但有时候真要嘲讽谁话也是挺毒的，萨麦尔以前时常说不过他，但他现在安静得很反常。
　　萨麦尔沉吟了一会儿，又开始讲：“利布提的信，还有亚斯红托尔的信里拉斐尔回信问起你的事，我都瞒下了，该封口的也封口了。”
　　“多谢。”
　　萨麦尔看着米迦勒的表情，还有他面前的信，顿了一下后开口问道：“你觉得拉斐尔会在意这些信吗？”传闻副君米迦勒堕天后，从前的好友拉斐尔对他背叛的行为深恶痛绝，有说他从此不再提米迦勒的名字的，有说他摔碎了所有与米迦勒相关的东西的……真真假假，不知道哪些是真实的。
　　但追究真实也已经没意义。
　　“会吧，”米迦勒简短地应了一下，“他还挺重感情的。”
　　“利布提给你下的药的事，我会尽快审。”
　　“不用费心，他撒谎了。给我治疗的医师不是他，用药也不跟他有牵扯。”
　　“他是首席医疗师，给你治伤的居然不是他？”
　　“魔王陛下提醒过我，我离开地狱之后，他养伤期间有流言说他是被圣剑所伤，让我猜猜这个流言背后是谁。”
　　有关于米迦勒的留言数不胜数，这却是少见的流言即真相的时刻。
　　或许利布提也有些手段，把消息透露出去时做了隐瞒，但那些手段在地狱的统治者面前又算得上什么。
　　萨麦尔静默了片刻：“……你真的……跟他……”
　　他难以自制地深深皱眉：“……出什么事了，米迦勒？”
　　“没有出事。”
　　“如果你要离开地狱，绝对走得掉。应该也不用我为你操什么心。”萨麦尔冷冷睇他：“无论发生过什么，对方是魔王，你也不用觉得耻辱。”
　　“你对我有误解。”
　　“如果你不想走，而是要在地狱生活下去，也可以换种方式，只要你表示服从，问题足以解决。他不忌惮强大的下属。”
　　“……谢谢你的建议。我回去立刻跟他说‘求求你了原谅我吧’。”
　　“我真是看不透你们了。”萨麦尔扯起一边嘴角：“你行刑之前的晚上，他去找过你，我以为你们谈过之后事情会有转机。”
　　“我们谈过之后，事情才不会有转机。他去看我是为了提醒我，不逃的话我受刑的事明天就会丢脸丢到全天下都知道，让我不要不识好歹。”
　　——隔了这么多年，讲起这些事时也很难忘记魔王陛下隔着牢笼那张精致鬼魅的脸。
　　他说，我很想看你绝望的表情，你这样太让我失望了，米迦勒。
　　我不是因为堕天的那一剑记恨你，米迦勒。如果是为了那一剑，我只会把你当做对手。我会这么做，是因为你实在是让我非常感兴趣，我承认我投入的程度比我预想的要深，但我想，你也是。不然你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可惜我只是想玩你。
　　米迦勒说话的声音平静镇定，但萨麦尔的表情匪夷所思。
　　“你真要跟……？”他说：“米迦勒，如果他对你有兴趣，那未必是好事。至少追随他的日子还挺顺遂的。”都是相识多年的人，他们又不是懵懂无知的青少年，很多话不必多说，就算提醒，也点到为止。
　　“我知道。”
　　“那我不多说什么了。”萨麦尔摊了摊手，意思是他不会再劝：“利布提的事我会收尾。”
　　“有劳。”
　　两个人走出了书房。这里是第六狱的领主府，与其他领主府不同的是第六狱的领主府所处地势极高，远看风格庄重古朴如同神庙，走在外面时沿途可以看到远处巨大恢弘的金色建筑，空中挥翼掠过的飞龙和巨鹰，还有其他在空中来往拉着车厢的奇形怪状的魔兽。
　　一路上不少人对两个人行礼，两个人接连点头示意，他们一路上都在各自思考，没有沟通，但即将分别的时候，萨麦尔说：“我从前一直以为你在地狱待不久。”
　　“你当我在跟你闲聊吧。贝利尔最近为了你帮他解决掉神像的事，变得有点亲近你，跟我说了不少你的事。”萨麦尔拧了拧眉毛：“他说，他从前认为你太忠诚，又太自律，因此太不适合地狱。但他已经对你改观了，说只要你开始碰军队，迟早那些野兽一样的家伙都会是你的狗。”
　　“……这些话我就当成夸奖收下了。”
　　“当然可以。世界上无人不知你的实力，无论是我还是贝利尔，都很欢迎你选择了我们阵营。所以米迦勒，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能做出更明智的决定。”
　　“和他有这样的关系对你百害而无一利，米迦勒。无论如何，你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