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堕的君主》月在水中睡懒觉

54、第 54 章

　　这场大搜查最后造成的风波远比想象中的小，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后来大搜查的讨论热度已经远远被第七狱的领主米迦勒打碎了有耶和华真容的雕像的消息盖过了。地狱盛赞这位强大而无畏的领主，传颂他的事迹，高呼他的名字，呐喊神的权威在地狱是无效的，地狱是不受神权影响的自由之地。
　　贝因所知道的是，事情本来就发生在七十二柱魔神名单排位的重要时期，搜查的消息刚出来就有很多家族紧急向内进行了排查，免了很多事。再一个是真正搜查的时候，工作并不如预期的那么顺利。
　　萨麦尔不参与具体工作，只是名义上的领头人。主持工作的几位官员中，确实有人认为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立功机会，计划从严查证。最开始有人对他们的行为提出异议，他们也拿“是否是要违抗魔王陛下的命令”给强压了下去。但领头的那位官员——也是他提议大搜查的，在查到几位领主手下的时候都不同程度地碰了壁，其中贝利尔话说得最明白：“你要搜查，谁真有嫌疑你查就是了，这么没有证据的说查谁就查谁，我不管别的领主配不配合，你这么查我的手下，我会不高兴的。”——传闻中他相当没给那个人面子，据说场面特别精彩，贝利尔一个法师还直接动拳头了。
　　贝因知道其实很多官员很反感这种没有掌握证据就进行搜查的做法，但也没有想到在几位领主接连传出不配合的消息之后，那位官员被换了下来。
　　——顶替他位置的是巴钦。
　　得知自己的舅舅坐上了这个容易得罪人的岗位，贝因连夜通讯器联系米迦勒跟他打听情况，被安抚了一堆类似于“要相信你舅舅的手段”“有人举荐他担任这个职位就说明他有这个能力”“这件事做好了对之后他参与魔神排位也有帮助”“你要相信巴钦可以把事情做得既有成果又不会惊动太多人”……的话之后，总算安心睡了觉。睡醒以后想想自己这个不花钱捡来的舅舅老奸巨猾的阴险手段，还有平稳解决的亚代尔的事，觉得米迦勒说的话确实有道理，是他担心过度了。
　　接下来的事情证明，米迦勒说得对，巴钦确实又会做事又会做人。随着他成为魔王身边的新贵，朝他献殷勤的人越来越多，贝因的日子也跟着滋润了不少。
　　直到有一天，一个消息好像人们平静生活中炸响的惊雷，迅速传遍整个地狱——“第四天的永昼回来了！”
　　——“耶路撒冷的永昼回来了！”
　　仿佛是燃烧的火把投入秋季干燥的草原，言论之势如腾腾升起的野火，迅速烧到了令人惊骇的地步。
　　贝因听闻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他那天不停地试图联系米迦勒，却都没成功。
　　在副君米迦勒堕天之前，天堂有两个永昼的地方：第七天和第四天的主城耶路撒冷。谁都知道耶路撒冷的永昼就是因为米迦勒，他是第四天的太阳。米迦勒堕天之后，神收回了赐予第四天的光辉，黑夜又降临在耶路撒冷。
　　传闻中，那一天晚上，耶路撒冷的天空燃烧起来，火红的，赤金的，橙红的，热烈的颜色在天上连绵，像是要把天空焚尽。所有天使都出来观望了，甚至第七天的高阶天使也接连赶来，所有人注视着火焰在天上烧了一整晚，烧完之后，太阳天的太阳就回来了。
　　第四天在当日举办了盛大的节日庆典，满城都是鲜花和歌声，欢乐的情绪洋溢在主城每个角落，四处可见纵情歌舞的天使——光辉再临，天神的眷顾归来了！
　　——听说有不少在天国军队中有实权的天使参与了庆典，他们大多都是米迦勒的旧部。
　　有人说，就算第四天的永昼回来了，那也不能说明什么。也可能是神创造了新的天使要代替米迦勒的位置，谁知道现在升起的还是过去的太阳？
　　有人说，如果耶路撒冷要升起新的太阳，那庆典怎么说？谁授意举办的？米迦勒的旧部集体参与庆典的行为又怎么说，算他们集体对新人投诚吗？
　　有人说——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什么意思不取决于任何人的解读，也没有人能去询问神明的心意，所以，人们选择去问另一个人。
　　第七狱领主的政绩和能力都无可指摘，一直以来他身上最大的争议就是跟天堂的牵扯。毕竟，神殿的主宰可从来没有对哪个堕天的天使有过这种程度的偏爱：直到现在，也没有听到神殿对叛神的米迦勒降下半分惩罚。
　　——让这样的人在地狱担任要职甚至掌握军权，合适吗？
　　谁能保证他对地狱的忠诚？
　　贝因一边翻看报纸一边破口大骂：“神经报纸。”“有病吧，说什么蠢话。”“有病。”“有病。”“有病。”“蠢货。”……最后把报纸一摔：“啊啊啊啊啊啊烦死啦！”
　　“这些蠢货对忠诚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他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说他不忠啊？成天哔哔歪歪有完没完啊？”
　　还有天堂也是蠢货，难怪连米迦勒在天堂都留不下去。非得对同族的不公遭遇袖手旁观才叫忠诚了？什么神宽容地原谅了他？他有什么要被原谅的啊？这些天使脑袋里都是什么泥巴啊？一边教导他心怀慈悲一边让他在神的命令前做个绝对听命没有感情的人，耶和华太可笑了吧？难怪堕天使要堕天，这谁能忍得了。一堆蠢货的地方。
　　天堂地狱都是傻子笨蛋和蠢货。
　　神也是个不怀好意的，偏偏在米迦勒要升职的时候搞这出！阴险！无比阴险！
　　周围的管家和仆人都不说话。
　　贝因这两天在家里已经把天堂地狱骂个遍了，地狱的贵族，天堂的高官甚至天堂的神，一个都没有放过。巴钦在家的时候都听见了，尽管如此，他却半点没有斥责贝因的意思——因为诸多类似这样的事，后来很多人都说他看似规矩严，实则太过宠爱贝因。
　　贝因已经联系过米迦勒了，但对方倒是很平静，说没事，能解决。他们也没有多聊，因为这几天米迦勒那边明显太热闹了。
　　今天是撒旦庭召开紧急会议的日子，很多贵族都去了，巴钦也去了。明面上是为了公布七十二柱魔神初步候选人的名单，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也会在这个会议上讨论米迦勒的事。
　　他在等巴钦回来。
　　这一天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很难熬，所幸天还没黑，巴钦就回来了。
　　贝因匆匆跑去接他。仆人们接连迎接上去，开门的开门，迎接的迎接，拿外套的拿外套。贝因在后面干着急。
　　巴钦的仪容依然整齐，眼神却也透露出倦意，他抿了一口仆人送来的酒水，朝着贝因走来：“你不用担心，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后续也不会影响到米迦勒殿下。”
　　“啊？”
　　“米迦勒殿下身上有魔王陛下的魔神徽章，他永远不可能背叛地狱了。”
　　贝因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他脱口而出：“魔神徽章？”
　　仆人们已经散了个干净。
　　“对。”
　　贝因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觉得他脑袋都空白了：“这……他是自愿的吗？……谁逼他的？这也太侮辱了吧。”
　　“正好相反。”
　　贝因诧异地抬头，隔着镜片对上巴钦的眼神——冷静的，审视的，如坚冰一般。他注视所有人的目光都是这样，即使是自身处境危急时也不会变色，以至于后来地狱都传说这位魔王的亲信即不像欲望色彩强烈的恶魔，也不像是情感淡漠的天使，更像是没有情绪的精密机械。
　　“贝因，从今天起，再也没有谁能阻挡他成为地狱实质上的‘副君’了。”

　　米迦勒去见路西法的时候，本来以为他不在。但离开时又很快有人匆匆赶来请他留步，然后请他跟上。
　　他们一路走向寝宫，米迦勒以为路西法在休息，但领路的人却没有在寝宫停留，而是带着他继续走，到了一个米迦勒没来过的宫殿。
　　米迦勒跟着进去，带路的人领着他往下走了一层，到了一个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把门半推开，对米迦勒鞠了一躬，退下了。
　　从半推开的门里就能明显感受到屋内扑面而来的热气，他走进去，里面是一个极开阔的厅室，有左右两处向下走的楼梯，地面铺的全是颜色发红，质地温润的红泰威石。这种晶石是火系宝石的伴生，特征就是会吸引火元素，自身会发热，颜色越红品质越好，一般有温泉的地方会放上几颗，但这里铺满了。
　　米迦勒叹了口气，对楼梯下方，泡在浴池里的那个人说：“好热啊。”
　　他走了下去。
　　下面是一个能泡下至少三十个人的大浴池，米迦勒本来以为这是一个温泉，却越走近越感受到温度的下跌，等走到浴池边上的时候，晶石带来的热度已经消失殆尽，体感上是放杯水在这里能结冰的温度。
　　泡澡的时候身上当然不着寸缕，米迦勒一眼看见他紧实流畅的肌理，先是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于是又把视线移回路西法脸上。
　　路西法泡在池子里，黑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低温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他原先闭着的双眼在米迦勒靠近后睁开，苍白皮肤的映衬显得睫毛和眼珠极深极黑。
　　米迦勒轻咳了一下：“下次可以让我在外面等。”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到了不穿衣服也能正常谈事情的程度了。”他唇边的一点笑让这句话更加冷幽默了。
　　米迦勒半蹲下来，手伸进池子里，体感上并不显得刺骨，但等他拿出来，手臂接触过水的部分却越来越冷，直到变得麻木，失去知觉。他用另一只手捏了捏这只冰透的手，没有温度也没有感觉。
　　他本身就是擅长火系术法的天使，甚至还能变成一朵小火苗，却泡了一会儿，就变成这样了。
　　路西法看着他的动作笑了笑，虽然整个身体都没在这种极寒的池水里，但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现在还觉得热吗？”
　　这池子连耐寒的人鱼都能冻死吧。
　　米迦勒用那只还温暖的手碰了碰路西法的脸，触手的温度像是一块冻了几万年的寒冰，米迦勒手上那一点暖意很快被对方冰透的脸颊驱散了：“今天所有来求见你的人都被拒了，你在这泡了一天？”
　　“嗯。”他点了点头：“有事找我？”
　　“没事，只是来见你。”路西法又不是不怕冷，天冷的时候该穿的披风大氅一样都没有少，刻意泡在这种池子里一定有他的原因。
　　米迦勒又轻碰了碰他的脸，收回了手：“那我先走了，换个时间再来找你。”
　　“不用走，也泡得差不多了。”
　　路西法挥手让一件浴袍飞过来，走到浴池边沿着台阶往上走，上岸之后他穿好衣服，让米迦勒跟上，两个人用传送阵回了寝宫。
　　这么一点距离却用了传送阵，大概冰冷的身体真不好行动。
　　回去后路西法烘干了头发，换了睡衣躺在床上，他这样不说话不装饰披着长发的样子也是实打实的美人，没有平时危险的感觉，非常能迷惑人。米迦勒也换了睡衣，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用手指顺着路西法冰凉的长发，像是整理的动作，但其实非常顺滑，没什么好整理的，而且触感上很享受。不知道平时为他整理头发的侍女工作该有多轻松。
　　路西法喜欢被触碰头发和羽翼，所以没几下之后，他就合上了眼睛：“我恐怕要睡很久，你留下来吗？”
　　“嗯，你睡吧。”米迦勒掀开被子的一角，也躺进被子里。然后他伸出一只手贴着路西法的腰，慢慢把他抱住了。
　　身体相贴的时候，清晰感受到面前的四肢和腰腹都是冷的，被子下面只有他在发热。米迦勒吻了吻路西法冰凉的脖颈，把脸也碰了上去。
　　他相当于被另一个人包围了，皮肤贴着的地方都逐渐染上了米迦勒的温度，不知道路西法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的身体渐渐回温了，米迦勒松开他，拿出通讯器。
　　也不想吵到睡着的人，米迦勒挪到床边无声无息地坐下，逐个翻阅未看的消息，其中一条来自萨麦尔，内容是利布提的死讯。
　　据说是悄无声息被了结了，头部也被取走。他死后他做过的那些倒卖违禁魔药，刻意拖延病人的治疗，等待病情加重再给魔药加价的事也暴露，参与的人都被追查，医疗厅有不少人是他的拥趸——跟着赚了许多钱，这下也得跟着洗牌，许多人被撤职入狱，许多人被调离岗位，也有许多人上位。
　　还有，利布提得罪了米迦勒的消息不知道为什么传了出去。因此利布提死后，也有不少人猜测这件事背后是米迦勒的下的手。于是人们开始重新思考米迦勒，他们想起天堂得罪过他的家族，地狱得罪过他的旧王族，想起他们的下场，没说几句就觉得细思恐极。
　　那位曾经以正义慈悲著称的第七狱领主，背后也是堪称恐怖的权势，以及尸山血海堆出来的功勋。他也曾一夜之间屠戮十万大军，面对敌人从不手下留情。
　　于是人们感叹说米迦勒真是城府太深，不愧是能烧毁耶和华神像的人。打赢圣战又当过副君的角色，怎么可能真的仁慈。
　　地狱政治场派别众多，看来堕天使们会高兴自己的阵营里出了这样一位领主的。
　　通讯器里还有一条消息来自贝利尔，内容看起来是在安慰他。魔神徽章帮米迦勒解决了很多麻烦，但魔神徽章背后的意义也众所周知——一个领主被打上魔神徽章，无论如何是很屈辱的事。
　　所以贝利尔在留言里说“有些人会说你牺牲尊严换取地位，话可能不太好听，但这也没什么，说起来我们大家都是魔王陛下忠实的仆人，你有魔神徽章也只是坐实了这一点而已。”——他也是在知道米迦勒身上有路西法的魔神徽章之后，第一个在他面前点破被打上魔神徽章，相当于跟徽章的主人建立了主仆关系的。
　　——这很贝利尔。
　　说完这一堆，贝利尔又问他要不要找时间一起去第一狱狩猎，有几种特别难狩猎的猎物只在第一狱冬季的树林里才有，可以喊上沙利叶。
　　通讯器组成文字的光都蓝盈盈的，映得米迦勒的脸也跟跟着发蓝。他这么一条一条看着，觉得没意思，就把通讯器关掉了。
　　黑暗里路西法沉睡的面容都很朦胧。米迦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个人睡起来真是安静，警惕心也不重。在同他生活过的人里，尤兰虽然一直努力克服暗杀者的黑暗过去带给自己的影响，但作为暗杀者的警惕习惯却一直难改，除了米迦勒和耶文，任何生人靠近房屋的动静都能将她惊醒。而耶文从幽灵城回来之后，花了很长时间才从时刻惊恐的状态里解脱出来，在夜晚更是难以入睡，总是需要有人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们都有难以摆脱的梦魇，即使是在睡梦中也总是眉头紧皱，满心负担。
　　他想着过去的事情，伸手勾住路西法的几根手指，趴在他的枕边也跟着睡了。
　　睡醒的时候感觉身上被什么笼罩着，周身很温暖。等稍微变得清醒，他发现环在身上盖住他的是路西法的羽翼。
　　米迦勒睁开眼睛，身上的羽翼仿佛有自我意识一样自觉地收了回去。室内的灯光缓缓亮起，他在柔和的光线里辨认出路西法背靠着几个软枕坐着，睡袍的衣襟和长发都很松散，让人的视线很难从他身上移开。
　　路西法长发，眉眼和羽翼都是如墨的黑色，皮肤又白，有灯光的时候这样的色彩对比会让他整个人的美貌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米迦勒缓缓坐起来，身体皮肤被温热的羽翼捂得微微发烫，他就近吻住路西法，跟他交换了一个吻。
　　感觉像路西法刚喝过冰水，口腔和唇舌都凉凉的。米迦勒带着一点未散去的困意靠在他肩上，等稍微清醒，又转头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颌。
　　亲完后身体往下倒，躺在他腿上。
　　“害怕神惩吗？”路西法问他。他即使是泡在那池可以把人冻成冰块的水里时，说话都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现在或许是睡醒不久，嗓音反而带上了一点慵懒，和缓得跟平时判若两人。
　　米迦勒知道他在问什么。堕天使米迦勒身上有魔王路西法的魔神徽章的事传回天堂之后，据说无人不为这种丑闻而震惊。别说天堂，哪怕地狱都知道传出这种消息相当于米迦勒跟天堂断绝关系了，一点藕断丝连的可能也不存在。无论耶路撒冷回归的永昼是象征着神明的谅解，或是其他什么。
　　至高的神明怎么能容忍，引以为傲的光之君主从此被烙上了属于魔王的，象征主仆关系的魔神徽章。
　　消息传遍天堂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神殿，也终于给出了一道久违的，关于前任副君米迦勒的旨意。
　　——奇迹天使加百列时隔多年，终于领命再度进入了尘封许久的前任副君的宫殿，摘去了所有与米迦勒有关的，红色十字剑与天秤的标志。军队中的旗号，还有所有以他的名字冠名的教堂，他的壁画……也一并随着撤去，更改。据说有人痛恨他不知羞耻，也有人对着那些与他相关的事物垂泪，他的旗帜在军中降下时，许多将领不约而同地前来，默默注视着那一面他们曾誓死追随的旗帜降下，收起。
　　天使长们的画像不外传，米迦勒的画像据说也极少。人们好奇这些绘制着传说中天堂昔日最美容颜的天使的画像会被怎么处理，会被烧毁吗？还是被暗自仰慕他的天使收藏呢？他本人是否也还跟这些画像一样，在沉默地注视着他的故乡呢？
　　流言纷传。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整个事件里，无人打听到有与米迦勒相关的谁被处罚。主持这项工作的天使长加百列本身与米迦勒交情匪浅，人们揣测神明的这个任命是在给加百列与米迦勒划清界限的良好机会，还是本身就不想牵连到太多天使，却始终拿捏不准神明对米迦勒相关事情的态度。
　　“怕，但也没那么怕，总之怕也来不及了。”米迦勒顺手抓住路西法的手指玩了几下：“拉结尔也问过我一样的问题。说不回去恐怕会触怒父神，不害怕神惩吗？”
　　“不管是什么惩罚，你都不会回去的。这种事对其他堕天使不公平，你也不可能做同族的加害者。”路西法眼里没有情绪，虽然他笑了：“再说了，耶和华一定会让你认错，但你不会认错的。”
　　他比任何人都要确信米迦勒不会回天堂。
　　米迦勒眼神放空看着天花板，想到如果是在他们还没做情人的时候，感觉路西法会用含讥带讽的语气说这些话啊。
　　“堕天以后，其实我的心脏一直有问题。”
　　米迦勒转头往上看他，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移了但还是被吸引了注意力：“旧伤？”心脏上的旧伤？那不相当于米迦勒圣战砍的吗？
　　“跟你没关系，算是神惩。发作的时候心脏会痛，痛久了魔力会乱。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怎么样的痛？”
　　路西法稍加思索，慢慢答他：“半边身体会没有知觉，视线会模糊，呼吸会困难。”
　　他说得很简略，但能让半边身体没有知觉，又怎么会是一般的痛法。
　　米迦勒用手指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又用掌心覆盖住他的手背：“泡那池水能缓解这个？”
　　“泡那池水可以减缓魔力紊乱。副作用你也感受到了。”
　　就是整个人变成大冰块。
　　“发作频繁吗？发作前有征兆吗？”
　　“一年至少发作一次，不频繁，时间也不固定。没有征兆。”
　　“一年一次的话，我感觉我还可以。”米迦勒叹了口气：“但神惩不会一模一样吧，我看大家连异化都不一样。”堕天使就算朝同一个动物为原型异化，最后表征也是不同的。比如两个堕天使异化时都出现了蝙蝠的鼻子和嘴，那形状和颜色也会不一样。
　　这种话听起来有点孩子气了，路西法或许是觉得听起来有趣，笑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建议你还是不要跟我一样。”
　　“收到你的建议。我明天就写信寄给神殿，详细陈述你的意见让他们采纳。”
　　“米迦勒殿下，没想到你也学会胡说八道了，传出去名声恐怕要不保啊。”
　　米迦勒提了提一边嘴角：“都是跟你学的啊，魔王陛下。”
　　“但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再有其他神惩了。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堕天使的异化对你来说是致命的。这难道不比其他惩罚残酷多了么？”
　　这安慰人的话效果可真是太好了。
　　从灵魂深崖回来的那天，神色冰冷，姿态高傲的魔王就是这么警告他的：异化是堕天使独有的，超越身体极限达成突破的方式。而对于米迦勒这样神明打造的完美兵器，异化会是他致命的毒药。神在打造神明之剑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好了万一这把剑脱离掌控，该怎么折断他。
　　他还说过，米迦勒一旦异化，几分钟之内就会死去，连重回神座的机会都没有。
　　米迦勒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路西法低头看他，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他漆黑顺滑的长发也跟着滑到了米迦勒手边，米迦勒用手指缠着它们，绕圈，又松开，再绕圈：“听起来我很容易死。”
　　路西法用手指指尖触碰他的脸，动作很温柔，米迦勒闭上眼睛，用脸轻蹭了几下他的手指：“拉结尔最近几年学了一点大预言术的皮毛。跟我说她看见了她和我的很多种死法。真让人发愁。”
　　现在想想难以相信他们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听了自己的多种死法，米迦勒一边回忆一边说：“她说她死在耶路撒冷的大火里，四散的灵体被困在那里很多年没法复生。我死了之后没有葬礼，只有很小的坟冢，上面没有墓碑，只有折断的圣剑。我死后身体应该会很快散掉，不知道里面埋了什么。”
　　“她既然能够看见，说明你们的死亡有关联。”他的手指划过米迦勒的侧脸，出口的声音莫名显得有点冷：“但你不会死。”
　　“当然不会，我哪有那么容易被杀。”米迦勒找到路西法的手，松松地牵着：“但我当时发散着想到了一件事。”
　　“嗯？”
　　“你看起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一直过得很好。如果我死了，天使重生也没有记忆，你觉得重新追到你的概率有多大？”
　　“零。”
　　米迦勒为这冷漠无情的回答一时无言。
　　他抓住路西法的手腕，面无表情地坐起来，把路西法往前用力一拉——
　　路西法倒下去，扬起的长发落下的时候，米迦勒也压了上去。
　　“偷袭。”他用一只胳膊压在路西法的脖子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抵着，另一只手撑在床上，表情严肃：“突袭，抢劫。交出所有值钱的东西，不然你今晚性命不保。”
　　路西法忍不住偏过头笑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流动的白光在他的手里环绕，最后凝聚成星星一样的一点微小又明亮的光。
　　“值钱的东西。”那一点没有实体的光渐渐变作一根轻柔的，可触碰的羽毛的样子，飞到米迦勒面前：“收下吧。可以附在羽毛上，你的翅膀还是白的，藏在里面也不明显。”
　　“……这是什么？里面没有魔力的痕迹……啊，光系的？你堕天之前做的东西？”
　　“嗯。”难得路西法说话时带了点吞吐，他脸上的神色几番变化之后，最后固定在一种微妙的，接近妥协的神色上：“这个……是我还没成年的时候，耶和华希望我理解生命的宝贵，所以教我做的。祂取名叫‘晨星之誓’，作用是抹消一次死亡。”
　　“抹消死亡？治愈术的一种吗？这听起来有点抽象了。”
　　“差不多，你不用试图理解它，明白它的作用就够了。因为里面的力量来源于‘神语’，而不是我。”
　　当他说“神语”的时候，没有用他们常说的语言，而是用了古天堂语。
　　最古老那一辈天使大概听过“禁咒神语”或“神语魔法”，这个词没有具体的概念解释，也没有跟其他法术体系有任何关联，但是只要举个例子，所有人都能明白神语魔法是什么，这个例子是——“要有光。”
　　米迦勒看了看这根轻飘飘的羽毛，又看看路西法，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好懂，以至于分毫看不出他平时聪明的样子：“……你居然会用法术来保存‘神语’？？？”罕见米迦勒说话的语调居然上扬了，还是拼命忍过的：“……这算是我见过最高深的法术了。你居然没成年就会了？”
　　“是比较难，不过不实用。只能用来保存‘神语’，后来我跟祂关系交恶，也没有使用的机会了。”他说话语气很淡然：“我没成年的时候总是遇见刺杀，当时不太能打，所以时常把这个附在羽毛里，以防万一。后来位置坐稳，就不再需要了。我早就不记得还有这个东西了。”
　　“那你怎么找出来了？”
　　“上次你雷刑的伤没有好，又中了瓦格萨七剑，我找其他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
　　或许是因为震惊，米迦勒觉得他思维都转得比平时慢了。他一边震惊一边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这根悬在光里的羽毛，轻飘飘的，又很软：“晨星殿下，这在当时算是你的课堂作业吗？后来父神可不教这些。”后来造物主也给他们上过“生命珍贵”课，但课后可没送给他们神语魔法。
　　……就算送了也没有人懂怎么保存。
　　“教给我还不够祂后悔吗？他不会再把这些东西教给天使了。”
　　“你做得还挺漂亮的。”米迦勒低声说：“我觉得这个应该放进博物馆里。”光耀晨星未成年时在造物主的指导下做出的保存“神语”的法器，多有历史价值。
　　“地狱和天堂的博物馆都不会要的，你留着吧，之前就想给你用了。以后如果觉得有必要，拿去救别人也可以，它是你的了。”
　　“……谢谢。”
　　“不客气。”路西法说：“你知道我唯一后悔的是什么吗？”
　　“啊？”
　　“早知道这个有一天会拿来送你，我会再把它做漂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