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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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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堕天使,亚斯红托尔自我粉碎了灵魂。
他把全身的魔力引入心脏,然后爆发——这是相当痛苦的死法,没有非同寻常的决心难以做到。临死时汹涌的魔力冲开天上的云层,惊动了附近的城市,也让事情变得无可隐瞒。
永生的生命自杀的事非同小可,何况主角还曾是七十二柱魔神之一,号称“第一幻术师”的亚斯红托尔。这件事曝出后,在地狱引起了巨大震动。对外只夸大了他妻女的去世带给他的痛苦,但很快通过精心的引导,让人挖掘出了背后他们一家想要回天堂的执着。一时间注意力全集中在这一点上,嘲讽堕天使居然想要回天堂的那一派和一直在想办法逆转堕天的那一派,还有以发展优先的中立派争执不休,三方的言论几乎把地狱淹没。人们天天站队,相互争吵,也就没有多少人关注到了背后,异变会对堕天使产生的负面影响,又具体有多大概率致人疯狂。
关键消息被死死封锁,撒旦庭得出的一致结论是——异变可能致使失控的事,不能公开。
贝利尔还是带走了亚斯红托尔的尸体,也许是还没放弃那个传说中的幻术宝石。具体米迦勒没有深究,只是为了尚未被重视的异变副作用写了一份报告上交。
做完这些他就离开了地狱,去赴一个约。
这天天气很好。
开着小火的炉灶上面放着一口小锅,里面咕嘟嘟地连续冒着小泡,传来一种混着肉香和果实酸甜气味的香气。米迦勒站在旁边切着几片薄薄的叶子,他把它们都切成了丝,用长勺搅拌了几下锅中浓稠的汤,回头问道:“你想要辣味浓一点的汤,但是不那么辣的汤?”
他身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子,她的裙子上染着一朵朵墨色的花,即使是坐着也能看出身材十分苗条高挑,一头蓬松的长发微微发卷,袖口利落地束起,穿着看起来就是一个村庄里常见的姑娘。
她外貌十分年轻,偶尔垂眸思索时却又给人一种难言的,与年轻不符的神秘感。厨房里落满的阳光,她眼眸中的神采也像阳光一样明亮。
秘境天使,拉结尔。
忽然被喊,拉结尔猛地回神,如梦初醒似的,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啊?呃……辣一点吧。”
于是米迦勒把那些切成丝的叶子都放了进去。
汤的香气逐渐带上了辛辣味,他又从烤炉里端出一只烤鸡,拿出小刀做了切分,拉结尔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汤都盛好,烤鸡和面包也上桌了,她整个人还是跟做梦一样。
“我还是想不到你居然真的会做饭了,我一直以为做饭的是尤兰和那个叫耶文的姑娘。”拉结尔喃喃:“我得说,这比拉斐尔跟八个富婆一起过夜了还能震撼我——哦这是传闻,不要当真。”
“我会做,但是尤兰觉得她做的味道更好,所以让我做别的事。”米迦勒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的长发也为了方便做饭编成长辫放在身后,低头做饭的脸庞被金色的阳光映亮的时候,整个画面像是梦境一样不真实:“还是喝啤酒吗?”
拉结尔在天堂几乎不跟其他人来往,只有非常熟悉的朋友知道她嗜好啤酒,餐餐不离。
“谢谢,你果然是爱我的。”
米迦勒笑了一下,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满杯的啤酒。拉结尔小小欢呼了一声,上去接了过来。
两个人坐在餐桌上开始用餐,一人手边放着酒,一人手边放着水。耶文去隔壁城镇出诊了,她说她还要逛一圈再回来,不用给她留饭。
这件事拉结尔也知道,她比米迦勒早到两天,是耶文在照顾她。
耶文是个做事非常干练的姑娘,照顾人非常周到,但因为不好意思开口说想喝啤酒,拉结尔已经两天没喝到啤酒了。
“这是她帮我染的,好看吗?”拉结尔伸出手指,她的指甲上面绘了几种色彩的花朵,每笔勾勒的线条都非常漂亮。
“不错。”
“你不在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很多你们的事。”拉结尔用勺子转圈搅拌着冒着热气的汤:“说你教她火魔法,尤兰教她近战。后来也是你出钱让她去学医。”
“严格来说,是你在出钱。”
“我在夸你呢。你听起来像她负责任的哥哥。”
“那真不错,她小时候可是叫我叔叔的。”
拉结尔忍俊不禁。
他们聊起了天堂地狱的事,很多事情被简化成了几句话,拉结尔盛第二碗汤回来的时候,米迦勒也讲完了亚斯红托尔的事。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把父神的雕像给烧了。”她哑口无言许久:“贝利尔肯定被你吓死了。”谁听了这件事都会觉得神惩下一秒就要降临。
“如果父神真的觉得我在冒犯祂,那我是烧不掉那尊石像的。祂一直注视着那里。”
“是。还好没事,不然光是为了你放火烧神像这件事……我就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她没有细问其中的原因,她知道米迦勒这种越是看上去大胆的做法,背后越是有缜密的逻辑,看上去像是在赌博,其实结局早有预料。
他毁掉那尊神像,从结果上来看,也避免了地狱更多人为了怎么处理那尊石像而争论。堕天使一直对外宣称不满意神明的专权,但没有谁敢说自己不畏惧那位他们口中的“暴君”,没必要因为一尊神像让神惩的阴影笼罩在更多人身上。
而且目前来看,神明没有不满。
“堕天使虽然给天堂带去了许多伤痛,但他们自己经历的苦难,并不比他们给天堂带去的少。”她说话的嗓音带着叹息:“为了地狱建造巴别塔,天堂也有一部分人十分愤怒。即使是现在,也一直有人提议要出兵地狱,灭绝他们想要反攻天堂的野心。”
她看着沉默不语的旧友,继续说了下去:“在天堂看来,是天堂养育了堕天使,又在堕天使兵败后没有赶尽杀绝,已经仁慈至极。堕天使却不知感恩,对天堂满怀着难以化解的仇恨。而在地狱看来,天堂的天使只会顺从神,实在是一群没有自我意识,不懂得争取,也不会爱惜同胞的愚蠢奴仆。将他们打败后驱逐出境,也实在是难以磨灭的耻辱。”
“真是难以谅解的仇恨啊,米迦勒。这么多年了,我经常也在想,天堂和地狱会一直这样相互仇视下去吗?一直憎恨对方,直到有一天燃起战火,两败俱伤,或者一方彻底毁去另一方。”
“我知道你不仇视任何一方,米迦勒。这会让你为难。没有人在乎我在这方面的想法,但你的位置跟我不一样。”
“不会为难,我知道我在坚持什么。而且也没有人不在乎你的想法。”
拉结尔笑了:“那就好。”
用完餐米迦勒收拾了桌面,又去洗碗。他好像非常习惯这种自己动手而不用清洁咒的劳动,拉结尔一直在背后看着他,直到他洗了碗,两个人才泡了茶,又坐回桌上。
“我走之前,父神来见我了,问我是不是要来见你。我说是。父神没有再说什么。”她斟酌着语言:“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父神好像一直认为你迟早会回天堂的,但是我觉得你的想法跟祂截然相反。你打算和父神谈谈吗?关于这个差异。”
“不打算。”米迦勒幅度不大地摇摇头,有的时候他讲话也是直白到让人心碎:“父神希望我回去,是因为祂想要我认错。但我堕天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背叛了父神。”
意思就是他虽然背叛了神,但是他没有做错——从态度来看这确实很“堕天使”。拉结尔轻抽了一口气,关于米迦勒堕天的意义,这么多年也被讨论无数遍了。人们普遍赞同他的堕天证明了神明裁决的不公——神明偏爱人类,对天使不公。
他的堕天中止了神明不公的判决对自己同胞的折磨。从这一方面来说,人们认为他的堕天虽然没有掀起大规模的叛乱,却有着比路西法竖起反叛的旗帜时更近一步的意义,比起更有权力欲,强调自我意志的晨星,代表正义和公平的天使用自己的堕天宣告:造物主不是永远正确的,造物主也会错,天使对自己同族的慈悲可以胜过神明冰冷不可违逆的命令。
从这方面来理解,就明白了为什么造物主越认为米迦勒该回去,米迦勒越不能回去。
天堂有些年纪小的天使也会窃窃私语,用颇富想象力的话语说:米迦勒是最不一样的堕天使,因为他的堕天证明了父神的裁决错误,他是神殿主宰心上的一道疤,让天上的君主变得不完美。
“拉结尔,如果我认了错,就说明我也认为当时捆在硫磺火湖那些天使身上的锁链是正确的,烈火的刑罚是他们应该受的。这对他们不公平。如果我就这样回了天堂,不说天堂的天使会怎么看待一个堕过天的副君,以后父神无论下什么命令,我都只能执行了。”
“这很重要吗?”拉结尔笑了笑,眼神安静地看向窗外:“无论父神下什么命令都要执行,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她说话的语气并不激动,只是在陈述着,一点说服的意味也没有。
天使们都是这样,面对命令只是执行,不思考对错。神明的意志是绝对的,光是质疑已是罪过。
“很重要。”
“好。”拉结尔点点头:“我会把你的意志传达给父神的。但我还有个问题,你不怕神降罚吗?”
“叛神”是烙印在每个堕天使身上的罪过。那是他们的父,也是他们的主,而他们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背叛了他们的神明,必将遭受惩戒。
他们都曾亲眼见过第一任副君堕天后神殿之主的怒火:染黑的羽翼,战败的耻辱,烈火的刑罚,被剥夺的治愈术……还有对光的畏惧。在天堂的光辉中出生和成长的堕天使,却会像是地狱的原生种族那样,因为太阳的光明而感到不适。
所以哪怕堕天使们能够反攻并且占领天堂,也无法继续在天堂生活。
还有身体无法适应黑暗力量运转方式的天使。有部分异变了,有部分没有异变但实力不如从前,还有部分死了。
天使还能重生,这部分死掉的堕天使也可以吗?没有答案。
米迦勒堕天后,所有人都在想神明怎么能容忍亲手培养的副君第二次背叛了他,米迦勒必不得善终,却一直都没等到神殿的旨意。
他这次再不回应,只怕接下来就要迎来远超其他堕天使的严酷惩罚。
“有一点。”米迦勒想了想:“万一父神真的要杀我,我要抓紧把地狱最新的几款游戏玩一下。”
“……”拉结尔先是愣住,继而忍不住哈哈哈扶着桌子笑弯了腰。
“有道理,死之前总要及时行乐,活着的时候还是很宝贵的。”拉结尔扶着桌子重新坐直:“其实我也有事情想要告诉你。这件事我在天堂也不知道找谁说。”
“你说。”
“我有一个预言:秘境未来会发生足以让秘境天使死去的变动,但那些事还很远。在我接受秘境天使的封号的时候,我答应过父神我会承担秘境天使的使命,无论怎样都会履行我的职责。虽然天使死去后也会重生,但我还是想做一些尝试,去干预那些变动。”她眼里浮现出非常寂寞的颜色,但是脸上还是笑着:“虽然很多人认为我活的太冷清,十分无聊,但我还是很想继续这一生的。”
“需要我做什么吗?”
“什么都可以吗?”
“我发誓,什么都可以。”
茶杯里冒着袅袅热气,拉结尔低头握住米迦勒的手,再抬头的时候,眼里的寂寞不翼而飞。
“那也不用,现在只要听我说说就可以了,秘境的事也不能告诉别的天使,谁都帮不了我,只能我自己来。如果成功了,你以后还能约我出来喝茶。如果失败,那就是什么也没改变,这也没什么。”
“——但是,我以后可能会找你打听地狱的禁地。”
拉结尔的食指微微舞动,她茶杯中的水一滴一滴漂浮起来,像是有了生命的群鸟一样在空中飞舞着,接连排列组合成几个符号,米迦勒注视着这些符号,又看回拉结尔的方向。
确认该传达的消息已经传到,水滴又飞速聚合,自己回到了杯里。
“记住刚刚的表演,然后,祝我们顺利吧,米迦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