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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嫌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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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ONE就推着餐车来了,把鎏金钴蓝餐具整齐地摆放在两人面前。
按照原本的菜单,今天的前菜是焦糖洋葱汤,主食是红酒炖鸡,小楼早早地就炖上了,因临时要改成两人餐,菜肴的分量会不足,厨师便临时增加了两道能制作快速的生食,混合生菜沙拉和牛肉塔塔。
生肉料理很少出现在曙光之国的菜单上,西塞尔并不熟悉牛肉塔塔的吃法,用余光瞥着艾琳的动作,然后学样地用餐叉戳破了生鸡蛋,把生牛肉碎搅拌均匀,用吐司边蘸着吃。丝滑而有韧劲的口感,但敏锐的味蕾察觉到了腥气,他不动声色咽了下去。
而艾琳整顿饭吃的心不在焉,她在回想自己同莎莉的最后一次见面。
她从小便孤独地生活在皇城中,她不喜欢孤独却早已习惯了孤独,从未和人族打过交道,除了作为奴隶的血奴。被囚禁在这座古堡中后,她一如既往地过上了单调的生活,她不食人血,也不劣视人族,在她的认知里,人族是一个和血族相似除了在武力上很弱小的物种。最开始的那几年,她从未想过和人族打交道,因为小楼的那几位人族每次见到她就害怕地逃跑,甚至到了夜晚和阴雨天不出小楼一步的程度。
直到有一天,她坐在塔楼的拱形窗沿上,瞭望着远方的风景。银色王冠的魔法罩之外,是一片高大的橡树林,无边无际,没有丝毫的雾气。
偶然间,目光向斜下方的方向一撇,瞅见了在花园的白色凉亭里坐着两位在吃下午茶的两位少女,谈笑间是明媚的笑容,恍惚间艾琳回到了在皇城里和好朋友凯立奥普在湖心亭里吃下午茶的美妙时光。次数少到一只手也能数过来。
艾琳看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傍晚时万斯来找她们,她们才匆匆忙忙离开,她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窥探着阳光里的友情。
她在想人族和血族能成为朋友吗?
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克劳伦斯,他会说:“你是疯了吗,人族压迫了我们血族几千年。”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凯立奥普,她会说:“种族是平等的,都是由神创造的。”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克斯玛,他会说:“公主殿下想怎么样都是对的。”
艾琳让ONE给小楼送去了一份邀请信,邀请两位少女来玫瑰古堡吃下午茶,她想亲手做份下午茶,和她们说说话,听听她们讲外面的世界。
第一封信,石沉大海。
她看着自己烹饪好的糖霜小蛋糕,有些失望地想,兴许是怕我吧。
春夏秋冬,四季变换,她又送出了第二封信,再次石沉大海,她一个人吃完了布丁塔。她的忍耐心已到了极限,同意也好,拒绝也好,都能接受,但她讨厌没有回应的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然后她写下了第三封信,也是最后一封信。
在信送出的那天夜晚,满月当空,是这个月出现的两次月圆之夜,这种特殊的月相在书籍中被称为“蓝月亮”。
夜深人静的时候,艾琳在庄园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忽然间她听见了脚步声,循声望去,只见那名叫莎莉的白发少女正匆匆朝着花园跑去,她身着白色的单肩披挂长裙,披着一身皎洁而柔和的月光,身态轻盈,裙摆飘逸,朦胧中迷人得像穆夏笔下的鸢尾花精灵。
艾琳悄然用幻形术化作了一只晶闪蝶跟了上去。
看着那位白衣少女穿过快凋谢的蔷薇花墙跑入了花园之中,那个时候还没有竖琴,水池旁空荡荡的,视野中没有他人,艾琳却嗅到了另一人的气息,下一秒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花园门旁蹿出,伸手将少女拽入了怀抱中。
他垂下头,吻了她的眉:“莎莉,你来了。”
是那位名叫安的黑发少年,还是男子?艾琳难以分辨他的年龄,说实话,他的长相底子是不错的,但有些不协调的古怪,像是看不见的皮囊内部有什么过早地衰败了。
艾琳转身就要飞走,她属实没有偷窥小情侣约会的喜好。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莎莉说,“丽贝卡很害怕,一直在哭,我把她哄睡着了才过来。”
他低低地:“嗯。”
“你不关心一下为什么吗?”
艾琳愣了一下,该不会和我有联系吧,然后栖落在了花枝上。
“除了你,我都不关心。”他的目光锁在莎莉身上,轻轻地舔舐她的嘴角,然后霸道地吻住了她的唇,带着热意的晚风吹落了一地粉红色的蔷薇花瓣。
“t——ing下。”安几乎没有给莎莉喘气的机会,她被吻得有些缺氧,脸蛋红彤彤的,推开了他,“给你说正事呢,那位血族又送来了一封信,邀请我和丽贝卡进城堡。这一次和前两次不同的是,她点明要我们回信,无论是同意还是拒绝。”
安忽得变了脸色,沉声道:“她到底要干什么?害我们一同被囚禁还不够吗。”
“血族有事不过三的规矩,我想我这一次逃不过了。丽贝卡胆子小,我准备一个人去赴宴。”
“不行——”他厉声打断道,低沉的音色颤抖着,是那样的慌乱无助,“血族都是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糟践人命的冷血败类,你也知道你落入她手中会是多么惨烈的下场。莎莉,你的选择,我不同意。”
“人族就比血族善良吗?”莎莉微笑着反问道,眸中盈着苦涩的泪花,“阿姆利特,我以为我们获得了自由,却再度陷入深渊。”
他说:“那我去杀了她。”
“你是疯了吗?”
他的话跟个笑话似的。给栖在花枝上的艾琳逗乐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在哪里?”
“我。”
艾琳缓缓走进了花园。
听了半会对自己的恶意猜忌,她也没有什么好脾气,满意地看到了他们见到自己的惊恐神情。
安下意识地挡在了莎莉身前。
艾琳才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暗灰色,像寒夜中停驻在枯木上的乌鸦:“要杀我这个冷血败类的,就是你?”
他沉默未答。一把侧剑摔在他身前的地面上。
“那我给你这个机会。”
安蹲下身,手握上了刀柄,而少女白皙的手从身后抓住了他强壮的小臂,她焦急地在他耳边低语:“不要这么做。”安却推开了她的手,双手持着剑站起身,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因用力而隆起,青筋可见。他抬起眼眸,暗灰色的眼睛里阴鸷翻涌,毫不掩饰地充斥着冷冷的敌意。
“有勇气。”艾琳称赞。
安朝着她冲来,他的手腕翻转,剑从指向后方转从身体右侧以水平位,袭向她的头部,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她知道,这是长剑的横斩式。
艾琳的嘴角挂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胸有成竹的模样刺痛了安的双眼,汇聚了他全力的一击在她眼中毫无威胁。
下一秒地面下从不同方向钻出了三道荆棘缠绕住他的双手,剑挥到一半便束缚住了他的攻击,锋利的尖刺扎入了肉里。他越挣扎,荆棘缠得越多收得越紧,皮肉都翻了出来,鲜血淋漓,尺骨和桡骨间的骨间膜被刺穿了,把他的手和剑柄钉在了一起。
“光有勇气,不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是愚蠢。”
听着他痛苦的尖叫,艾琳冷冰冰地落下一句。
莎莉扑上前去,艾琳下意识地躲闪攻击,却发现莎莉流着泪跪在了她身前:“求求您,放过他吧!”
“你起来,跟你没有关系。”艾琳淡漠地说,她的行事作风素来锱铢必报,冤有仇债有主,“他骂了我,又要杀我,我自然要向他讨些代价。”
却见莎莉起身站到安身边,安:“别管我了,你快走吧。”莎莉倔强道:“我不。”她不顾自己是否会受伤,伸手去掰锋利的荆棘。
艾琳在莎莉手指见血之前,收回了荆棘。
“莎莉,我无伤你之意,既然害怕我,就不用来城堡了。”
说完,艾琳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回头。
回忆结束了。
小楼五位仆人,莎莉和安是恋人,丽贝卡和万斯是恋人,莎莉和丽贝卡是好朋友,乔治和其他几位没有亲近关系。
这是艾琳所知道的信息,她看向身边的少年。
他正仰起头,水晶灯洒下的清浅光线柔和了锋利的下颌线,修长的手捻着杯柄,抿了口无酒精的青提起泡酒,白皙的脖颈上喉结微微滚动,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抬眸望向了她,手中的笛形杯里青色的酒液摇曳。
好看。
但她无暇欣赏:“你认为谁是最有嫌疑的人?”
“安。”他回答得很迅速,像是已经得出了这个答案。
“哦?”艾琳挑了挑眉,乍一想,安视莎莉的命重于自己,敢为了莎莉挥刀向强大的她,他怎会是凶手呢?但一细想,这个答案不无可能,安知道她收回了对莎莉的邀请,若是认为她是凶手怎会不孤疑?
“说说理由呢?”她猜测西塞尔有更可靠的证据,叉起饭后甜点的碧根果千层酥的边缘一角送入口中,奶油的甜意和朗姆酒的香气在口中荡漾开来。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西塞尔摇头,“只是我的猜测,因为他要杀我。”
“他要杀你?”艾琳瞬间变了脸色,手握紧了餐叉。
西塞尔平静地叙述着,将今天艾琳见证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万斯威迫西塞尔把水桶送到花园后,让强壮的安好好教训一顿西塞尔。安发现了西塞尔昨夜离开了小楼,认为他会害得他们与外界做交易一事暴露,引来杀身之祸,便假意谋取西塞尔的信任,想趁其不意杀了他。
但安身后的刀反射了太阳光被西塞尔察觉,他持起铁锹与安搏斗。搏斗中,他告诉安,艾琳已经发现了他,劝安放下手中的刀,安却杀红了眼,什么都听不进去,最后西塞尔胜了一筹,用铁锹敲晕了安,把安绑了起来藏在了马车里。
而后续的故事,艾琳也就知道了。
坐在山墙顶上喝血的她,遥遥地看到了其余的几个仆人在马车找到了安。
那时的她还忍不住感慨,西塞尔真是出息了,两人体型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竟然能以弱胜强。
想不到这背后竟是场殊死搏斗。
“他也就敢在光天化日下做这害人行径了。”艾琳冷哼一声,“不过我想不明白的是,他杀你是怕了事情败露,他又有什么要杀莎莉的理由呢?还是当初说另有凶手?”
晚饭结束后,艾琳道:“你回去吧。”
西塞尔愣了一下,起身道:“谢谢款待。”
有亡命徒出没,艾琳倒不是真敢放他一人回去,而是准备化作蝴蝶跟在他身后,看看哪位会面对这位虚弱的少年露出马脚。
但他不知道,所以他会迟疑。她从戒指里掏出一把锥刺短剑递给他:“上面附着了一个土元素攻击型魔法阵,对付无翎者足够用了。”
给他一件护身武器,以防不时之需。
在他接过之时,艾琳却握着不松手,两人僵持在那里。
艾琳盯着他:“你别最后用来对付我了。”
正常回答应该是,我不会的。
他却淡淡一笑:“我用这把剑伤到你之前,你就能杀死我了。”
这是实话,艾琳一时分不清他真的认真考虑了对付她这件事,还只是自我调侃,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她扶着额,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还是难以接受那个笑颜如花的白发少女就沦为枯骨,死无葬身之地。
艾琳把一把匕首绑在腰封上,站起身朝着城堡外走去,步履带风,眉眼如利剑。
她想,一场审判应该到来了。
推开了城堡大门的那一刻,艾琳一下子怔住了,她闻到了血的气味。
不好——
门口的地面上凸起着锋利的岩石之刺,是短刃上附着的土元素攻击型魔法阵!岩石的刺尖沾着新鲜的血迹,也有一些血滴零落地落在地面上,而那支锥刺短剑躺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上。
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差,竟然有人从城堡的大门口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劫走了西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