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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害了头痛的毛病,但我的心太乱,已经分不出心思来想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了。身旁为我梳洗的婢子见我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替我揉着太阳穴,她的指甲没有修剪干净,弄得我更痛,但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之后也没有再说些什么,毕竟她也是为了我好,而且我也清楚她们都怕极了司马懿的责罚。

      我依旧想不出今日的我又能够做些什么,但我知道,我不应该让澜伤心。

      我思及此处便觉得坐在这里梳妆无比心焦,于是我扭过头去接下身旁婢女中的篦子,同她说我自己来就好,不用梳得那么精细漂亮。

      那姑娘年纪不大,见我这般怯生生撤了手去,小声同我讲:“今日大人要带小姐去京郊击鞠,管事嬷嬷特地嘱咐奴婢要上心一些。”

      “击鞠?”

      “回小姐,就是俗称的打马球。”

      “可是我连马都不会骑,而且义父从未同我讲过这件事。”

      小姑娘听我这样说,支支吾吾没了下文,这时候掌事的嬷嬷甩着绢子跨进屋里来,柔声细语地同我讲,说今日这场子许多王爷世子官家小姐都会到场,所谓击鞠,不过是同曲水流觞一样是为了各大家之间的交谊罢了,许些官家小姐也不会,只坐在凉棚里喝茶便是了。

      我点点头,小声说自己知道了,之后便情着身后的婢子们给我挽髻。只是想到司马懿对我的婚嫁之事如此上心,不知为何心头竟空落落的。

      我心里不是个滋味,总觉得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不愿还没同澜讲清楚这一切便动身,而当我无精打采地钻进马车之后,发现澜竟然也在里面,心中不免惊喜。

      他看了我一眼之后便躲开了我的眼神,厢内的气氛很是尴尬,于是我掀开车帘同车夫搭话,问他为什么没有见到义父的马车。

      “司马大人还未下朝,递信来叫小的先载着小姐和公子过去,说是等忙完要事再自个儿驱车前去,约莫会晚上几刻。”

      “哦哦……”

      我坐回去,掩了车帘,琢磨着司马懿此举大抵是怕再出现云雾山的那档子事,于是才叫来澜跟着——毕竟他不会澜早早成家。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觉得庆幸。

      车内只有我与澜二人,马蹄声声,想是车夫也听不分明内里的声音,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去扯了一扯坐在对面的澜的衣角,这是我从前朝他撒娇惯用的法子。

      澜这时候怔了一怔,转而望向我,之后才用大掌缓缓裹住了我的手。我知道,他是不会生我的气的,只是我还有好多的话想要说。

      “澜。”我极小声地叫他的名字,小声到可以不在后面加上任何的称谓。我那只落了疤的手在他的掌心里轻轻颤动,像一只花蝴蝶破茧似的,慢慢同他十指相扣。我这时候抬起脸来,看向他笑。

      我知道世上有好多的苦楚、无奈,然而此时箱内幽暗沉静,只有几缕日光隔着月影纱投下来,我与澜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我便只想要贪恋这片刻的温存,一刻就好,像在做一场甜梦,尽管总有醒来的那一刻,但也总好过清醒地活着,眼见着痛苦渗透进骨子里,一分一寸。

      “昨日的事情……”

      “是我不该。”还未等我讲完,澜便扣紧了我的手,声音沙哑着对我说。

      我默默望向澜,只觉得在我的记忆中他好像从未这样疲惫过,想来他昨日定是同我一样睡得不好,而他刚结束奔波却又要担起保护我的任务,想到这里,我的心一阵抽痛,听他这样讲,只含着泪连连摇头。

      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他说,但也是因为多,才叫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然而此时澜却抬起另一只手来,在我的泪珠还没有滴答下来之前将它撷了去,他的眼底有了温度,但也酿出了苦涩来,他替我擦完泪,又轻轻抚着我手背上那道疤。

      “好像从你及笄那日起,你就一直在掉眼泪……你身上那些创口,还有这道疤,都是我欠你的。”

      “不……你不要这样说……”

      我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双唇轻启脱出口的却是不受控制的尖叫。

      ……

      一阵天旋地转,耳畔是马儿的嘶鸣声,但顷刻便被马车倾覆的轰然声响掩盖,我紧紧闭着眼睛,只觉周围宛若地崩天塌,又有那么一瞬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城楼下的无垠火海,木梁屋瓦尽数塌陷在我身上,可我只能听见声响,却感受不到半点的苦楚。

      我知道,是澜在抱着我,所以我才不会痛。

      但这一刻我又恍若灵魂出窍一般,我忽然凄然想着,若是有人要取我性命,给他们便是。

      澜垫在我的身下,在满是石砾的小道上滚了几遭之后才因撞到巨石而停下,我听见他喉口逸出闷哼,于是哪怕晕得辨不清方向,也艰难地从他的怀里爬起来,但是我的力气终究没有他的大,我刚看清他嘴角淌出血来,他便捉住我的手腕将我护在身后。

      他拿手背将血渍拭了,又低声同我说:“没事。”

      我这时探出头去,发现地处荒凉,是有人拿绳子绊倒了马匹……而那群人,现在正持着明晃晃的刀刃由前后两面朝我与澜逼近。

      是马贼?不……看他们的模样,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穿着同那日在云雾山截下我的人别无二致,我这时候双腿吓得发软,我揪紧了澜的衣角,无助看向他,问他这群人他可否认识。然而澜同领头的蒙面人对视片刻后,却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领头之人上前一步,颇为傲慢地同澜讲,若是将我交予他们,可以考虑饶澜一命。

      澜同那人对视了片刻,便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做梦。”

      那人如同早就知晓我身边会有武力高强的护卫,于是一吹筚篥,两面山丘上便探出数排持弓的小卒,他们所有人都穿着玄色衣裳,蒙着面,如同乌云压境一般,叫我抬眼环顾四周后心里便只剩下绝望。

      我在这一瞬间,只觉得好累。甚至不愿去想澜说不认识他们究竟是真是假,我只知道,澜为了护着我已经受了伤,这些天来未能好好歇息已经是体力不支,他不能再与人拼杀了……况且就算是再武艺高强之人,许是也飞不出这四面包绕的天罗地网。

      我这时候忽又想起昨夜自己的那个念头——若是我从未存在该多好。

      想到这里,我凄然一笑,忽然什么也不害怕了,我从前是一个极其怕死的人,因为我舍不得这样好玩的人生、舍不得糖葫芦琉璃珠,更舍不得疼爱我的兄长和义父……可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许是心头积蓄已久的苦痛在这一刻薄发,我竟就这样淡然地开始朝前迈步。

      然而我还没踏出第二步,就被澜一把拉入怀中,我仰着脸,映入眼帘的是他满眼的错愕,而后,几乎是刹那间,澜唰地一下抽出佩刀来,横在自己身前。

      我瞪大了眼睛,扯着他胸前的佩巾,嘶声道:“不,这样的话不行的……”

      而澜这时候却低下头,与我久久凝望,而我的心却咯噔一声响,摁在他胸前的手剧烈战栗起来,因为他的眼神,像是在同我告别。

      他这时候又忽然笑了,淡淡的,像是我少时无论如何也扑不住的那只蜻蜓在我面前轻轻震颤了一下翅膀,而后,他将我紧紧护在怀里,如同一阵疾风一般朝前冲去,像是下定了决心要杀出一条血路一般。我耳边尽是兵刃相击之声,还有利刃隔开衣料的声响……我看见许多人浑身是血地倒在我和澜的面前,在顷刻之间变成一具冰冰凉凉的屍体,此刻,我发现其中一人的手腕上,刺着一个叫我好生眼熟的刺青……

      我原本在尽力回想那盘曲的黑色刺青究竟从哪里见过,可这时我突然听见拉满弓弦的声音,一张弓的声音细小,可如今山丘上埋伏了这样多的人,一齐拉弓的声音便是那样的刺耳,像是割裂皮帛,有像是车裂之刑时麻绳被绷紧时发出的声音,叫人心中凄惶。

      我这时候僵僵抬起手臂想要摸一摸他的脸,可却不小心碰触到他的肩颈,澜的肩如同那日在云雾山时死去的婢子那样,湿湿的,热热的……于是我哪怕只能看见澜的下颌,眼泪便如同决堤一般涌出,但他的手臂我却无论如何都挣不开,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伤流血,就像我只能眼见着一切的一切只能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一样,我恸哭,那一刀接一刀像是剜在我的心尖上,可如今四下嘈杂,我就连哭喊之声都显得那样渺小,细不可察。

      本就腹背受敌,如今箭矢又如同雨点一般朝我与澜打来,我这时候忽然闭上了眼睛,双臂环在澜的腰间,心底竟离奇的寂静——既然已无可挽回,那同澜一起死在这里……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而我却没有想到,只一瞬澜便将我扑倒在地上,我猛地睁开眼,却瞧见如蝗箭雨正一根接一根地刺在他的肩背上。

      “不——”

      我眼前骤然一黑,嘶声哭喊,可无论我怎么推澜,他都仍旧将我牢牢护在身下,滚烫的鲜血从他的鼻尖下巴像是断了线的珠串一样打在我胸前的衣料上,我捧着他的脸,失声痛哭,而澜满口鲜血,却仍磕磕绊绊同我讲话。

      “我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你不要哭……这是我……心甘,情愿……”

      他说着,又呕出一口鲜血来,之后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这样你也不用再……为难……”

      澜这时候还想挣扎着起身,可身后那群人早就拿刀将他制住,而他也早已没有了气力站起来,我这时候捧着他的脸,声音颤抖到不像是自己发出的一般,我含着泪同他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放弃你……放弃我自少时便倾慕的男子……我,我随你去。”

      我说罢,闭上眼睛,哪怕是这般境地,我在澜的怀里仍觉得心安。

      然而就在此刻,我又听见奔雷一般的马蹄声,我与澜将目光投向远处,发现骑在为首那匹骏马上的便是司马懿,澜见此,忽而笑了,之后便如同脱了力一般瘫倒在我的身上。

      此刻两方激战,制住澜的小卒也早已去迎战,于是我爬起来将澜拥在怀里,扯下裙摆上的衣料想要给他包扎,然而他身上有那样多的窟窿,血泊泊流出,无论我怎么去压去堵都无济于事,我朝远方哭喊,要义父救救澜哥哥,可澜见状却轻轻碰了碰我的面颊,他嘴唇翕动着,声音好轻好轻,于是我擦了擦泪,俯下身去听。

      “那日……上元夜,我许的愿望,是……要你平安……我说我可以用我的命……去抵你的……”

      “你不要这样说,不要这样说……义父已经把那些人打退了,我们一起回家,会有宫里来的太医给你治,一定,一定可以的。”

      “所以天神听见……我的愿望……”澜的嘴唇如今已经完全没了血色,但还是努力支撑着同我说话,“我没有,遗憾……”

      “不要……不要……”他躺在我的怀里,体温一点一点消却,我知道来不及了,但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没有同他说,于是我哪怕见司马懿朝我这面奔来,还是将澜紧紧拥在怀里,捉住他的手掌摁到自己的胸口上,那颗鲜活的、抽痛的、深爱他的心在他的掌心里搏动,之后轻轻地同他说:“你有容身之处,这里,自始至终都有你的位置。”

      澜阖着眼,听见我这话唇角微微勾起,我知道他一定是听见了。但我将要开口的时候,他的胳膊却如同灌了铅一般,好冰,好重,就这样从我手心里坠下去。

      “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同你说……”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我这时候含着泪抬起头,整个人像是早已被人抽去了魂魄似的看着站在我身前面色阴沉的司马懿,我说:“义父……救救澜哥哥……”

      司马懿蹲下身来探了探鼻息后沉声同我说:“澜已经断气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摇着头,失魂落魄看向司马懿,“义父,你救救哥哥好不好……”

      司马懿见我这副样子,原本阴沉的面色竟露出几分担忧来,轻声叹息道:“你不要这样……”

      司马懿攥住我的手臂想要将我扶起来,而我早已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我被他搀着站起来的那一刻,失神瞧着静静躺在地上如同血人一般的澜,忽而胸口一痛,整个人身子微微后仰,呕出许多鲜血,它们也是那样湿湿热热的,我向后倾倒而去,我看见万里碧空无云,看见我的血将司马懿的手染得通红,看见司马懿头一次流露出惊惶的神色,看见那只飞在半空中的,我终究没有能捉到的蜻蜓……

      周遭的一切都渐渐地黯淡下去,我听见司马懿在声声唤我的名字,可是我太累了,喉口被血块堵住,无法出声应答,只如同一具软绵绵的皮囊,被司马懿捞起来,我这时候使尽了最后的力气撑开眼皮,久久凝望着澜沾满鲜血的面庞——他是含着笑阖上眼睛的。

      幼时受尽苦难,每日里吃不饱还要挨打,但那时候的我却想不明白为什么花楼里漂亮的大姐姐总是流眼泪,之后便扯几尺白绫了结自己的性命。再到后来,被司马懿收养,我度过了此生最快乐的时光。最大的烦忧也不过是碍于世俗无法与兄长相恋,又或者是无法决定自己的婚事,于是我从未想过死,甚至还常常困惑,为什么会有人能那么决绝呢?而如今我恍然明白,长久的苦痛或者幸福都不会变成一把刀,真正杀死一个人的,是进退两难,是大起大落,是希望变成奢望,最后连奢望都变成绝望。

      是在我以为一切还能有转机的时候,故事却戛然而止。

      我曾想过很多结局,好的、坏的,可能的、不可能的,殚精竭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我从却未料想到结局会来的这样突然,也未料想到破开这场纠葛的,是我心爱之人流尽的血。

      是欲言又止后的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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