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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梦 ...

  •   梦里有什么呢?

      有划过天际的流星,可我定睛一瞧才发现是燃着的箭矢。

      还有漫天萤火……喔,原来是天灯啊,是不是我双手笨拙没有将灯递到天神的手上,所以他才只听见了澜的许愿呢。

      “义父,可以教我放天灯么?”我睁开眼,喃喃道,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现在已经是中元,没有天灯了。”司马懿紧蹙着眉,轻声同我讲,他见我只是沉默,许久之后又将手摁在床沿,“人死不能复生,你又何必……何必如此呢?”

      因为澜将我护得好,所以我出了些小磕碰并没有落下新的伤,然而我醒来之后却如同大病了一场,身子大不如前,整日缠绵病榻,吃什么补药都无济于事,司马懿请了许多宫中的太医来,但那些老者都是摇摇头,说是因为忧思过度。

      虽然司马懿表现出淡然的模样,但同他一起生活了这样多年的我却一眼就能看出他实是焦急万分,因为他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够气定神闲,然而如今,他却在走廊里反复踱步,我看着窗外的黑影在窗棂处来回,心也跟着它一阵阵抽痛。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明白了就能去这样做的,也不是这样做了一切就会好起来。就像哪怕司马懿劝我说澜肯定不愿看我这般伤怀,我也还是深陷在过去痛苦的泥沼里不可自拔,只要一阖上双眼一切的痛苦和遗憾都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就像哪怕所有的药我都乖乖吃了,身子还是一天一天坏下去。

      眼见着司马懿为我忧思,我心如刀绞,但是却无论如何都打不起精神来,整日恹恹的像是丢了魂魄,睁开眼睛就只知道流泪。

      但当我听见他说到“中元”,心口却忽而颤动了一下。

      七月半,鬼门开。

      我从前听嬷嬷说过,孤魂投胎转世的路很黑很黑,那些已逝之人缠绵在阴间非常痛苦,想托生却又找不着路,但七月十五那日若是能托着一盏河灯,便可转生。

      于是我挣扎着坐起来,小心翼翼问司马懿我今日能不能出府散散心,不会走得太远。司马懿刚听到我这样说,眼瞳中闪过一点莹光,似是惊喜,但思虑了片刻之后眸色又灰暗下去,只淡淡同我说:“我派些人远远跟着你。今天不要回来太晚,不吉利。”

      我点点头,说好。

      我想为澜放一盏荷花灯。

      据说天色越晚,阴气越重,所以哪怕司马懿这样叮嘱了,我仍旧迟迟未归——因为总想着虽然我看不见鬼魂,但他们或许能看见我,而我想要寻的人说不定也能听见我同他讲的话。

      想来,只要是心头还存着些念想就还不至于了无生气。前几日里我能感觉到饿与渴,但却连张口都觉得疲累,可如今只是有了这个为澜放荷花灯的念头,我竟出奇地觉得身上有了些气力。

      我捧着那盏莲花灯,在护城河畔久久伫立。我这时想着,这盏灯一定要漂得远远的,好叫澜以后都不要卷入上京这波澜诡谲的争斗里。我这时候又想,人啊,真是奇怪,一旦遭了巨大的苦楚,就连往日美好的回忆都会变成撒在伤口上的一把盐,所以,大抵活着本就是桩苦差事吧。

      我知道澜想要我好好活在这个世上。我会好好活着,只是这种苦楚却早已渗透进我的骨血里,每一次呼吸、心跳都会让我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就像我如今站在河畔,望向河面上诸多莲花灯星星点点摇曳着的烛火,就又觉得这平静河面好像一面镜子,映着漫天扶摇而上的天灯。

      我双手合十在天灯下许愿,只偷偷瞄一眼身边人,脸便红透了。

      可是司马懿告诉我,现在是中元,没有天灯了。就像我低头瞧着那河面,里面倒映出的也只是形单影只的我自己一样。

      我这时候虽然心里痛得要命,可却强笑着同那盏莲花灯轻声言语。

      “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同你讲呢,我总觉得是我亏欠了你,是我说的话伤了你的心,是我一直哭哭啼啼的叫你歉疚……可是,我不知道那是我见你的最后几面,我还以为……之后会有很多机会,去告诉你你对我很重要……”

      “可是……”我本来还扯着嘴角笑着,可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流下眼泪来,一时间,我模糊了双眸,眼前又恍然浮现出他看见司马懿策马奔来的时的情态……他望向那个站在自己对立面的男人,所谓权倾朝野的佞臣,他眸中含泪,竟然笑了——因为他知道我总算不会有事了。

      我这时候擦擦眼泪,一面小声说着不要为我担心,一面掏出火折子来,小心翼翼为莲花灯点上火,然后双手捧着将它搁在河面上,双手合十祈祷,那莲花灯逐水漂流,可没想到才渡了寥寥几寸,灯心的烛火却倏而熄了。

      它不可以熄灭的……我失神地摇着头,想都没想便探过身子去想要将那只莲花灯扯回来重新点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刚下过一场雨,河堤湿滑。

      “咚”的一声,我像一颗被抛出的石子,砸在平滑如镜的河面上,卷起阵阵涟漪。四面碧水包绕,我眼见着自己一点一点下坠,心头竟莫名觉得平静。

      我记得自己从前不小心跌进莲花池里,被司马懿捞出来都要哭个半晌。我现在这副样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咽喉和鼻腔被水呛得如同刀割一般痛,这种疼痛和窒息的折磨占据了我所有的头脑,叫我已经无法去细细思索。然而就在这一瞬,我又听见“咚”的一声,周遭的水流剧烈颤动起来,片刻后,我依稀感觉到自己的腰被人揽住,那种感觉陌生却又熟悉。我如今意识模糊,只紧闭着双眼由着身子在水下浮浮沉沉,像泡化了的月亮、转生未果的水鬼。

      然而下一秒,我的唇突然被堵住,那触感温热,并不是水流……

      有人在给我渡气。

      人呀,确实奇怪,就比如纵使我方才一副淡淡然的样子,但如今眼前燃起希望后,求生的本能还是叫我像菟丝子一样结结实实地挂在他身上。

      我一度怀疑是命运使然,叫我如同浮萍一般漂泊无依,只得随着涟漪荡开,骤起疾落——我得救了,但当我剧烈地咳嗽了许久,神智总算稍稍清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处河堤,正伏在下水救我的那个人胸前。

      我眼前一片雾蒙蒙,抬起眼来想要看看自己的救命恩人,然而此刻,眼前氤氲缓缓退却,我在刹那之间被惊得僵在原地。

      他不是别人,他是司马懿,我最熟悉的人,我的义父。

      我想到方才的那个吻,整个人在一瞬之间简直无法思索,但在我开口之前,司马懿却狠狠捏紧了我的肩膀,低吼道:“你就这么爱他,爱到可以为他去死?”

      “不……”我失神地摇头,我想要同他解释很多,去告诉他我只是失足落水并不是自尽,或者,去骗他我没有对自己的兄长从未有过有悖伦理纲常的情意,可此时司马懿的眼中似乎燃着一把火,他如今的情态同在云雾山下寻见我时一样,却又不一样,他嘴唇微微颤抖,没等我开口便一字一顿说道:“你是我一手养大的,你对他的情意瞒不过我的眼睛。”

      “义父。”我闻言怔在原地,心乱如麻。然而此时他却定定望向我,语意中竟头一回带了凄怆。

      “我司马懿的养女应当很聪明才对。”司马懿这时候忽而轻笑了一声,又道:“我为什么不将你送入宫去,为什么不让你卷入斗争中,为什么明明发现端倪还纵着你,你就当真半分也参不透么?”

      我闻言,脑内轰然一声,一瞬间,太多太多事情涌上我的脑海,我想到初见时他朝我伸出的手,想到向来独善其身的他义无反顾朝大火中的我奔来,想到他放弃与亲信早定的计划,锨了原有的花圃扎秋千。他一次又一次为我破例……

      “义父,我……”

      “你为什么还要这般唤我,你不会不知道我对你……”

      司马懿望向我,眼底幽暗的火微微摇颤,之后,用一个吻来为这句话作结——说方才的肌肤之亲是为了救我的性命,那如今这个吻便是我再也无法回避,万般抵赖不得的了。

      我从来都看不透司马懿,他在我眼里是深邃无垠的暗夜。可我从未想过他有一天竟会在我面前亲手撕开这沉沉夜幕,更没有想过,黑色的背面是滚烫的红,冷漠阴鸷的内里是独独对我的一颗真心。

      这个近乎疯狂的吻对我来说夹杂了太多太多的情愫,于是我感觉不到骤然的欢欣,却也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只剩下我发丝上的水珠滴滴答答。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但是司马懿的体温告诉我我没有做梦,梦已经醒了。往事如烟云,轻飘飘软绵绵抓不到掌心里,只有眼前的实感才是彻头彻尾的真实,而真实就是无法醒来,就是此时此刻我被自己称作义父的男人拥在怀中,他说他爱我。

      片刻后,一滴滚烫的热泪还是从我的眼角滑落。因为我发现,哪怕这场纠葛以最残忍的方式收场,哪怕阴阳两隔,我还是无法走出来,还是要被如此痛苦地拉扯。

      因为我陡然发现自己的心像那晚在小竹林我久久凝望他远去时一样,跳得好快好快。

      我乱了。

      自从那日将我抱回府中后,原先甚少生病的司马懿竟发起热来。只有我知道,他这般是因为十五夜里他将岸上仅有的挡风用的披风系在我颈子上,中元夜里甚少有人出门,他就那样抱着我在空荡荡的街上走了许久,这才闹得寒气侵体。

      彼时,耳畔除了纸钱燃着时噼里啪啦的响声再无其他,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颤动的心,更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为我而死的爱人……于是我始终缄口不言,只有一向沉默的司马懿同我断断续续说了一路的话。

      他说自己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而违了这伦理纲常不过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一件,但却是他最心甘情愿。

      他说从今往后,一切纷争一切复杂的事情都由他来处理,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

      他还说,他陡然发现自己除了权力以外,还有别的所求。

      我闻言,心中动容,久久不可平息。然而司马懿不知道,他不知道横亘在我与他之间无法跨越的沟壑岂止伦理纲常,还有澜。因为他不知道澜真实的身份,不知道澜也同我说过相似的话,不知道我与澜之间的承诺、亏欠、纠缠、遗憾,不知道我早已经把自己对澜积年累月的爱意与没来得及说完的言语编织成网,走不出去了。

      但是司马懿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永失所爱的是我,遭受折磨的也应当是我,而不是他。

      可我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但听见婢子说他病得有些厉害,于是我哪怕心里乱成一团,还是急匆匆提起裙摆一路小跑到他的房间去。

      太医和服侍的婢子见是我来了,纷纷退开给我让出一条道来,我接过婢女手里打湿的凉毛巾,有样学样地在他面颊一下一下地轻贴。这时一个贴身服侍的婢女上前,小声同我说司马懿一直在小声念叨着什么,我此刻附耳倾听,在发现司马懿在意识模糊之际声声念着的是他取给我的小字。

      我此时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那婢子见状以为是我忧心司马懿的身体,于是忙道:“小姐,太医说大人一向身子强健,修养几天就无碍了。”

      司马懿面色惨白,虽说也有他本身肤色浅的缘故,于是哪怕太医那样说,我还是心悸得厉害。大抵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都与这屋檐下的两个男人相干,所以我才会兜兜转转绕不出去,所以我才会在经历了那样的别离后痛不欲生。因为天塌了半面,所以我患得患失,明知无碍却还是在心里乞求苍天不要让司马懿出事——因为我只有他了。

      是那样的依恋,那样的不可分割,甚至可以在他有危险时不顾惜自己的性命,然而当他的爱降临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却觉得恍惚。

      因为我从少时便以为,司马懿是不会爱的。所以我才将他这些年倾注在我身上的情感解读为亲情,解读为对一个小丫头的爱怜,然而如今地覆天翻,他亲口告诉我那是爱,不是父亲对女儿的爱,是男人对女人的爱。

      这有如我忽然仰起头,发现迢迢绛河奔我而来,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大梦初醒,司马懿吻着我,同我说过往的一切都不作数,说他会对我好……我阖上眼睛是澜,睁开眼之后便是他,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梦境和现实之间流转——恍然间,我发现这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竟又一次站在了两头。

      “怎么哭了?”这是司马懿醒来之后对我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可我不在病中话说得却比他还间断,我抽噎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做。”

      “我可以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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