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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那日澜走后,我阖着眼躺在床上想了好多好多。

      一边是我自少时便恋慕的兄长,另一边是待我有救命之恩的义父……或许,从我初动情肠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是场死局。

      原先后院里连司马懿不喜欢的花都不能长出来一朵,但他见我这几日里总是郁郁寡欢,大抵是以为我病中烦闷,竟差人锨了后院的花圃,扎起一个秋千来。

      我坐在秋千上,晃晃悠悠却仍旧出神,说出口的话左不过是澜哥哥和义父去哪儿了。

      澜这几日都没有回来,我问了小厮,说是我醒来之前便早早地出府去了,许是司马大人有什么吩咐。于是这几日里我都没有见到他,与司马懿也只见了寥寥数面。

      也不知是不是朝夕相伴得久了,我的一切心思好像都逃不过司马懿的眼睛,他只瞧了我一眼,便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只能故作镇定地说没有,生怕他能窥见我的心虚一般。我知道我这些小把戏是完全躲不过他的眼的,于是我总害怕踏错了哪一步,让司马懿知道事情的原委,那样澜哥哥的下场估计比那个婢子还要凄惨。所以我专挑了一个深夜,将那张画像在香炉里烧得干干净净。

      原先我只知道傻傻地等,盼着他们会给我带来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可是如今,我等他们任何一个人都等得惴惴不安。

      我不敢私四处打听澜的消息,生怕自己说错了一句话将事情推向无可挽回的境地。我明明知道说多错多,但还是在第二次与司马懿的短暂会面时小声叮嘱他要小心,要保重。

      还好司马懿只是笑笑,没有问些什么。

      约莫五六日之后,澜回来了。彼时我正坐在后院的秋千上。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竟差点要流下眼泪来,但我知道这样实在太异样——因为他几日不归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生怕在后院洒扫的哪一个小厮婢子会瞧出什么端倪,于是连扑过去抱住他也不敢,只是红了眼眶,小心翼翼扯了一下他破损了的袖口,故作轻松地作戏:“哥哥不如去我房里喝盏茶?”

      门窗掩蔽后,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憋了回去,毕竟袒露心意后的再一次相见应当是开心的事情,我不应该把我心里的苦味匀出来给他。

      “我这几天……又开心,又害怕。”我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说的话前后都不能呼应,跟布行打烊时倒出的一筐碎布片似的,我好像也是这样,想把自己所有的细碎心事倒给他,于是我又说:“你的袖口为什么破掉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但还没等他开口回我,我却又自己打断自己,快语道:“可惜我不会缝,如果我会的话就好了。”

      澜这时候轻轻将手搭在我的肩上,像是察觉出来了我的异样一般,安慰我说自己没事,声音略显沙哑但又不失温柔。

      如今,愈是欢欣,便愈是惶惶,我最终还是忍不住掉了几滴泪,我咬着嘴唇,嗫嚅着:“澜……”

      “你不要哭……”

      “我只是觉得,这世上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澜听我说这句话,复而将我拥在怀里,他颤抖着声音道:“不会的,不会的……你不要说傻话。”

      我的右手因为伤口被挣开过,终究是留了疤。澜拥着我的时候,大掌缓缓下移去寻我的手,但在他摸到我手背上微微凸起的疤痕时,我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呼吸在那一瞬凝滞,之后,他就这样把我的右手裹在掌心里,他说:“都怪我。”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我轻轻摇头,小声说:“只是我没有办法做出选择,我不想看到你与义父必有一伤的结局,但我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每一天,每个时辰,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朝着我害怕的境地发展……这种感觉,比当初我被拖下山崖的时候还要难受百倍。

      澜此时定定望向我,默默无言,但我知道他与我一样都在被心中的苦痛拉扯,于是我又开口说:“那些事情我都不会告诉义父。”

      澜眉头紧蹙,轻叹一声:“你其实不用同我说这些。”

      我摇头,“不,我要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坦白去求义父开恩,你必死无疑。但若是我求你,事情或许还会有转机。”

      我静静看着他,向他吐露我这些日夜所想,我说:“你明明也知道,义父是多么一个善谋略的人,你,或许说你们,扳倒他的胜算又有几何呢……而你在他身边多一天,就会多一分被他发现的可能,义父他是绝对不可能手下留情的。”

      澜听我这样说之后怔了许久,或许是从未听过我讲出这种很像大人的话来。

      近来我日夜辗转难眠,我在想,这个局可有破解之法?但我思来想去最终却发现,如果一切还停留在原地,停留在我曾经眷恋的位置,那终将是个死局。

      向来就没有鱼和熊掌兼得的事情,于是我这时候噙着眼泪同澜说:“你逃走吧,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跟谁都不要有联系。我可以帮你……我可以想办法给你弄通关文牒,或者是一个假的身份,都可以,可以的。”

      澜这时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在说什么?”

      “义父的手下败将那样多,我从前总觉得他好厉害好威风,但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人都被他处以极刑痛苦而死……无论如何,我不能接受这些事情落在你的身上,我每每梦见都会从睡梦中惊醒,我真的好怕。”

      我没有提上半句事成的可能性,因为我和澜都心知肚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更何况,我从不会在司马懿遇袭时独善其身。

      澜咬紧了牙关,沉思了许久才对上我的眼眸,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一字一顿问我:“那你呢?”

      “我?”

      “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我收敛了眉睫,摇摇头。澜见状苦笑,为我为什么。

      “我不能就这样走掉,义父待我有恩。”

      “就像那夜城楼失火,你甩开我跑回去一样 ,对么?”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甚至有些哽咽。

      我没有直接答复澜,而是踮起脚尖来,双臂环住澜的脖颈轻轻啄了一下他略有些干裂的唇瓣,只是这一吻,又叫几颗泪珠从我眼角滚落下来,我模糊着双眼同他说:“我也好想跟你一起走……从前,我日日夜夜都巴着你能喜欢我,因为所谓的伦理纲常,我连朝天神许愿都不敢,所以,我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一天……但是我更没有想到,一切的真相从来都不是我想的那样。”

      “所以,这才是我要求你的事。如果不是义父,我可能不会有性命去爱上你,所以我做不到就离他而去。”

      “可是他一开始救下你是为了什么,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澜最终涩着嗓子开口:“那我又何必苟且偷生。”

      “所以我才要求你,所以……”我扯住澜的衣袖,忙说道。

      但澜没有等我说完,便语意凄怆道:“在世间没有容身之处的,是我。”

      澜言毕轻轻勾起唇角,然而眼底却满是悲怆落寞。我对上他的双目,他眼里破碎的光成了像一根尖刺直直锥进我心口上,叫我有一瞬的失神,只觉得鼻子酸酸的,一面摇头一面磕磕绊绊同他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澜这时候敛了眉目,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只是淡淡说没事——他最喜欢同我说的就是这两个字,从前我将信将疑,可如今我与他四目相对时,分明知道他在说假话。或许就像人活着不可能永远顺遂,就连彼此相爱这样叫人欢欣的事情其实也会惹来苦痛。我沉吟良久后,轻轻开口:“大抵是我愚笨,我思来想去几个日夜,只想出了这个能得两全的法子。”

      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艰难思索之后才对我说出这番话:“像我这种自小被人视为异类、见不得光的人,其实早已经无所谓生死,我只是,再也不想如从前那般麻木不仁地度日。”

      “可是……我只想要你活着。”我望向他,几乎是在央求。

      “只是如此么?”澜也看向我,眼中竟满是失落,“还是说你担心我留在你这里,会威胁到司马懿的性命?”

      我听澜这样讲,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但他眼瞳之中的落寞,分明是已经认定了这件事。

      “……这不是两全。”

      还没等我想好要说些什么,澜便轻轻放下这一句话,拍拍我的手背之后便一扭身出了门去,只留我还愣在原地。我这才发现,原来澜不故意放慢脚步等我的时候,步子是这样大的,叫我只一个恍神,跑出去之后便再也寻他不见。

      我这时候才宛如脱力一般跪坐在地上,心口一阵发闷。我不明白,为什么分明是互表心意彼此相爱的两个人,说的话做的事,却总是会伤着对方。

      我不知是不是这几天思虑得太多又不思饮食,站起身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但我揉了揉摔痛的胳膊挣扎着爬起来,仍然在想。

      我痛苦,澜的痛苦又何尝比我轻了多少呢。我在他与司马懿中做抉择,他亦是于他的任务、组织和我之间被拉扯。澜的身世我了解不多,但也知道:相较于澜,至少我曾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我曾一次又一次被坚定地选择,从无垠黑暗中救赎,而他却从未有过。

      我又忆起他说自己无所谓生死时的落寞情态,心口如同针扎一样痛——所谓的“两全”,不过是我所以为的“两全”罢了。

      可是除此之外,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难道,这真的是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我想到这儿的时候,耳畔轰然一声,整个人在刹那之间宛如失了魂魄。我恨这种无力,渐渐地,也开始怨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我垂着头,也不知道在冰凉的地面上坐了多久,因为我遣退了贴身的婢子,所以也不曾有人将我扶起来,待到天色将晚,日落西山,我眼前的以前光景都变得氤氲昏暗时,忽而有一种想法涌上心头。

      若是我从未存在过就好了。

      跟随司马懿这些年,我虽说不谙政事但也见过太多太多的流血争斗。我从前只知道害怕,捂住双眼自己骗自己无事发生,因为我知道一切与我无关,知道这些事情不是我可以左右得了的。可是如今,待那些我本以为与自己无关的争斗降临在眼前时,我却再也不能接受自己只能袖手旁观的现实……若没有我的存在,澜与司马懿之间的纠葛不过是布满鲜血的权谋道路上再平平无奇不过的一粒石子,可我却是这样鲜活真实地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如同置于冰火两重天,只是这样存在着,就没有一分一秒能不感到痛苦折磨。

      我掰着手指数了数,明明距离上元也没过去太久,可我却觉得像度了半生那样长,好像我在身后捂住澜的眼睛嬉笑着问他猜猜我是谁、晃着司马懿的衣摆说自己不想早早嫁人是为了多孝顺义父都是很久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从前的桩桩件件——我所留恋的、烦扰的、期许的 ,都变得愈来愈模糊,像是我昏睡了一场,待到醒来的时候却无论如何记不清自己梦见了什么。

      夜,好深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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