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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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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司马懿的斗篷和马车都好暖和,可我回到府上之后还是发起一连几日的高烧来。
我依稀听见司马懿在叱责从宫中请来的太医无用,我其实想给他们求情,我其实想开口说不干他们的事……但是我的头实在太痛,喉口也像是被血块糊住了一样,终究没能出声说些什么。
我整个人昏昏沉沉,却还是不自主地流泪,眼泪淌过面颊,烫烫的。半梦半醒之间,我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澜要对我说对不起,想明白了为什么那日城楼大火时,他执意要带我走……可我又不懂,他为何要提醒我上元夜不要外出,为何要从自己的同党手上救下我,又为何要待我这样好,让我这个理应同他站在对面的“妹妹”一厢情愿爱上他。
是反悔了,还是见我无辜后心生怜悯?我一想到这里眉头就发紧,像是有钢针在扎,自少时起,我就觉得澜和司马懿倒更像是一路子的人,沉默寡言,总是一副冷冷的模样,叫我捉摸不透。我以往从不多想,只觉得他们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以往对他全是仰慕,可如今想起他,我只觉冰寒彻骨——因为我捉摸不透他与我这些年,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我并非没有假想过他对我了无情意,事已至此,真正叫我心痛如刀绞的,是我恍然发觉自己原本以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早就在我发现真相之前站到了两边,而这场我看不懂的博弈可能要一方的死亡才会收场。
我从前听司马懿会对死囚施车裂之刑,车裂极残忍,要把人的头和四肢分别绑在五驾马车上朝不同方向拉,而如今,我这颗心却宛如被系在遥难相望的两端。我知道司马懿是他们口中的坏人,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奸臣,可是我却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害,就算再有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会像那次城楼失火一样义无反顾朝他奔去……然而,朝夕相处这些年岁,爱意萌生滋长,我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对澜生出半点恨意,更无法做到背身弃他而去——这一切,包括那张画像,我都不会让司马懿知晓半分。
我不明白也不愿意明白什么正邪错对,我只知道在我心里兄长和义父都没有错,只是被爱得太多梦又醒得太晚的我夹在其间,被自己这颗心生出的错综情爱撕扯折磨。
梦里,我一次又一次从崖边跌下……风猎猎扬起我的裙摆,飞起的石砾划得面颊生疼,梦境中反复的失重感简直像是一场漫长的刑罚,然而我宁愿在梦中一直下坠,也不愿睁开眼睛面对这比梦境还要苦痛百倍的真实。
……
我醒来是在深夜。
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料想到守在我床边的会是澜。大抵是命运作弄,所以我才会一次次陷入自己恐惧的险境,如今,又在最不合时宜的此刻遇见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人——我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我深知,都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澜见到我醒来的那一刻,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竟罕见地有了笑意,他笑了,可往日里总要他多笑的我却难以自抑地流下泪来,反而成了叫人难以捉摸的那一方——我就着月色定定瞧他,还没开口双唇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心像是块烧得通红的炭火,每一次搏动都像是要将我这副躯壳灼溃,肩头的剧痛叫我骤然清醒,而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在不自主地发抖,挣开了刚愈合的伤口。
澜见状身子轻轻一晃,似是没扶稳床沿似的,我凝望他的眼瞳,那汪静寂湖泊如今却宛如一面打碎的铜镜,斑驳陆离,在我眼里倒如同是闪着泪光似的……澜哥哥估计还从来没见到过我这副样子,遍体鳞伤的样子,失声痛哭的样子,所以他是在为我难过么,是真的在为我难过么,还是说只是对我这个首当其冲的棋子感到歉疚……我思及此处,不知为何,竟氤氲了双眸,瘪着嘴苦笑起来。
澜紧抿着嘴唇,眼眶通红,他看样子是想要抱起我,但是我哪哪都是伤,他便只好将一摞软被垫在我背后再小心翼翼搀我起来,我起身的时候颤颤巍巍,竟不知道是我与澜谁在发抖。
末了,终究还是他先开了口,澜声音沙哑,大抵是在旁边守了许久又滴水未进,他轻轻同我说:“醒、醒过来了就好……我去帮你叫婢子进来……”
澜从前话少但从不说得这样磕巴,甚至语音都在微微颤抖,像是放下这句话就要逃走似的。
然而,我做不到,也不能装作无事发生。
“澜。”
我叫住他,可我的心在下半句话还没开口时就已经痛得要命,于是我不再看向澜,而是垂下头,任眼泪大颗大颗打在自己缠着白绫的手背上,轻轻说着:“如果我死在云雾山,哥哥会觉得歉疚么。”
澜闻言一瞬之间宛如被天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瞳仁轻颤,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和义父一样觉得我只是个傻傻的小丫头,随便唬两句就好,反正我什么也不懂,是不是?”我哽着喉头开口,可说着说着便只剩下呜咽。
回应我的是长久的沉默,我知道澜生性如此,心下便更是悲怆,于是我扭过头,定定同他对视,而后一字一顿道:“我是傻。”
“所以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义父原本想将我送入宫,后来又不送了。”我顿了顿,泪如雨下,“我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开始说会像亲兄长一样待我,之后,却在后院为我画像……”
澜默默无语,然而此刻万籁俱寂,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在颤抖,许久他才涩着喉咙僵僵吐出一句:“你都知道了。”
“……既然如此,把我交给司马懿处置便是。”半晌后,他沉声道。
我听了他这句话,瞧了他这副永远沉默永远波澜不惊的样子,胸口一阵钝痛,而后剧烈咳嗽了一阵,含着泪笑道:“你把我当作什么?”
停顿了片刻,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哭喊道:“既然那小像都已经递出去了,为什么又在上元时提醒我不要出府,为什么要从你的同党手里救下我……既然救了我,为什么之后又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义父遇害?如果义父当真在城楼上,如果我那日当真葬身火海……你又当如何,你又……是否会有哪怕一丁点的歉疚?”
“我不懂你们口中的什么弄权什么扶正朝纲,我只知道我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被一次又一次戏耍,还沉浸蜃景里,以为一切都会永远这样……永远这样下去。”我痛,但不怨。若是澜不待我那样好,我今日就不会夹在他二人之间遭受这般折磨。我其实也明白,时局动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可奈何,这话倒更像是在问自己的心,“所以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你告诉我……既然在你最初认定我是站在你对面的人,你又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要给我希望,为什么不索性让上元夜的刺客杀了我,也好过我如今这般……”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澜眸色深沉,一字一顿道。
我听见他这话,含着泪轻笑出声,“是啊,你一直护着我,好让我眼看着自己对你不该有的情愫一点一点滋长,让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姑娘,然后,再让我亲眼看着你们害死我的至亲,是吗?”
“你……”
我满眼含泪,抬头望他,然而在与他对视的那一刻,我最终还是难以压抑住自己的情感,攥紧了拳头用力一记一记用力擂向床沿,我自己也闹不清是在自罚还是发泄,只知道手背上伤口挣裂开来的痛楚,能让心里的疼消却些。
我声嘶力竭地哭喊:“所以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你告诉我,澜,你告诉我啊!”
然而几乎是在刹那间,拿手掌裹住了我涔涔渗出血的拳头,另一只手轻轻扶住我的面颊,而后,倾过身来,冰凉唇瓣与我的紧紧相贴。
此刻,时间仿若凝滞。
这是我曾经日日夜夜翘首以盼的答复,可它却出现在最不应当出现的时候。于是哪怕应当是极欢喜的事情,我的眼泪还是如同断线的珠串一般,只不过这次是一粒粒打在澜的手背上。
澜觉察到我又在落泪,手掌微微震颤之后,结束了这个绵长的吻,之后像是从前那般替我擦去眼角的泪花。我含泪看向他,澜眼瞳晶莹,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含了泪,之后又是长久的静寂,只是这次不必言说,我与他便已经了然彼此的心意。
“从前你确实是我任务中的一环,所以我才会将你的存在和相貌流露出去,可,可是而后……”
我这时候轻轻摇摇头,小声说:“我知道。”
“以往我浑噩度日,只知道执行任务,做别人手里沾满鲜血的刀,或者……还有所谓正道,但是我……”澜沉吟片刻,又缓缓开口,“但是与你这些年,即使其间有阻隔重重,我这颗心还是生出了它原来从未有过的东西。”
澜一边讲,一边定定望向我,我从未见过他的面上流露出如今的这般神色——能叫人一眼就看得出他是爱着我的。澜向来寡言,难得的心意表露让我的心跳隆隆不停,如同早春的阵阵雷响,我不知道如何回复,只是连连点着头,又是哭,又是笑。
“我发现这世上,还有别的所求。”澜这时候小心翼翼将我拥入怀中,“上元夜,我回府之后四处寻你不见,我第一次那样害怕,害怕到失魂落魄,我不敢想若是我晚到一步,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后来,我听闻你在云雾山遇袭生死未卜,那一刻我恨自己,恨自己让他们知晓你的存在,恨自己不能顶替你去死。”
“啊,不要说这样的话。”我听澜这样说,连忙用食指抵在他的唇中。
澜轻轻攥住我的手腕,复而开口道:“我是置身黑暗里的人,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若是死,也不过是因果报应。只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把你牵扯进来,不想……失去你。”
澜说这句话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但最后几个字还是落进了我的耳朵里,我咬着下唇,擦了擦了眼泪同他说:“我知道,我也是。”
晚夜微凉,四下静寂,我分明知道此时不应该说出这番话,但最终还是犹豫着开口:“……那,义父呢?”
澜头一次柔声唤了我的小字,而后沉声说:“你不是不知道,司马懿是祸乱朝纲的佞臣。”
“所以你还是要……”我没有回复他的话,不自主地轻轻摇着头,喃喃道:“不会的,你不会的,你不会的对不对……”
我抽噎着,本还想说些什么,然而此刻天边泛起鱼肚白,窗外忽而响起窸窣之声,似有人影闪过,澜反应机敏,立刻示意我噤了声,我便也只好将眼泪兜在眼眶中,未说完的话咽回肚子里,一直佯装昏睡直到澜离开,直到我听见婢子问司马大人安好,才假装将将醒来的模样,乖乖靠在床头喝司马懿一勺一勺吹凉之后喂来的药。
司马懿看起来有些疲倦,眼底下泛起淡淡的乌青来,估计在没有政事的时候也是不眠不休守在我的床边,但他仍旧像那次为了救我受伤时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问起,他便又是一句淡淡的“还是先关照你自己吧”。
然而当他看见我手上染血的白绫时,脸色霎时便阴沉下来,冷冷问道:“给小姐右手换药的是谁?”
眼见着一个婢子上前跪下,身子哆嗦得如同筛糠一般,司马懿看都没看一眼,便抬了抬手,淡淡道:“拖出去打死。”
“不要!”我扯住司马懿的衣角,磕磕绊绊道:“义父,不干她的事,真的,是我总做噩梦才不小心挣开了伤口……”
司马懿那时闻言没有接着我的话继续说下去,只是端起药碗来继续喂我,可之后一连几日我都没再看见那个婢子的身影,我知道,司马懿一定还是叫人把她打死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这样想着,一连沉郁了数日,致使刚痊愈的咳疾又厉害起来,于是之后长久的一段时间里,我看起来总是病恹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