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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我 ...

  •   我一连几日都睡得不安稳,梦魇得厉害,司马懿纵使不信鬼神之说还是听了老嬷嬷的话请了法师来做法驱邪,我整个人仍旧昏昏沉沉的,但是怕辜负了司马懿的心意,便佯装自己睡得好多了。

      司马懿说近郊云雾山旁的清溪处是个游山玩水的好地方,离府邸也不算远,王公贵子官家小姐总喜欢那儿设宴相聚,玩些曲水流觞的把戏,他说其中也颇有些同自己交好朝臣的子女,问我改日要不要过去散散心,也顺便挑选一下有没有中意的人选。

      我知道司马懿是为了我好,于是点点头应了,只是听到后半句时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没端稳碎在地上,叫人局促极了,我便也只好垂着头小声嗫嚅着:“这些事情……还不曾想过。”

      我拿手指绞着衣摆往外走,心里五味杂陈。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司马懿当初因为要找一个底细干净的女孩儿献给皇帝而救下我,后来却又不将我送进宫中去了……我每每想到这里都会责怪自己将自己的义父想得这样坏这样唯利是图,可我无论如何心底都存着这个疑影——正因为我见过司马懿对旁人手段狠辣的模样,才会觉得他如今没有目的地对我好,是那么的虚浮缥缈,就好像钱塘江涨潮时涌来的雪白浮沫,只一会儿便消弭殆尽,了无影踪。

      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害怕,害怕着之后会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前有司马懿与澜护着我,我得以无忧无虑地做着闺阁小女儿的梦,可如今,昔日的一切都被上元节的刺客撕开了一个小口,宛如冬日里的厚实大氅,一旦割破,棉絮纷飞,便再没有回去的道理。

      去云雾山小聚的前夜,我依旧是早早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司马懿跟我说罢看看有没有中意之人后,心头就好像有一小团火在烧,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想跟澜哥哥说说话,就好像一定是今日明日就说不得了似的。虽然我知道这几日他大抵是又去帮司马懿办那些麻烦事了,但还是起身去到从前我习惯坐着等他的台阶上,暗暗巴望他今晚会回来。

      澜就好像知道我的心声似的。只不过当他发现我竟在这里等他到这样晚的时候,还是拱门处怔了片刻才朝我快步走来,然而到了离我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他却停了脚步,扯下蒙面来定定望向我。

      我在片刻愣神之后,却是提起裙摆朝他奔去,就像从前一样,扑到他的怀里怀住他的脖颈,只是原来我是笑着的,今日不知为何,鼻子却有些发酸。此刻,我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不靠近我,澜一身玄色,远看还不知道身上沾了血迹,可扑到他的怀里之后,那血腥的味道好生呛鼻。

      “哥哥你……你没有受伤吧。”

      澜听见我这句话,愣了一愣,之后原先紧绷的神色开始渐渐舒展,他拍拍我的后背,跟我说他没事,还问我怎么这样晚还不去睡。

      我此时眼眶莫名蓄起来一汪泪,皎洁月光下,我抬起头看着身前的澜,紧咬着下唇却始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只说明天要去云雾山小聚,太期待了所以才睡不着。

      澜闻言,眸色略有些黯淡,缓缓开口道:“明日我有要事,怕是不能陪你了,那边风景虽好,但是山路偏僻难行,还是……多多留心。”

      我这时候才忽然发现,澜哥哥每次话多都是在嘱咐着我什么,分明他自己每天经历的是更凶险更可怖的事情,分明他也只长我两岁罢了。所以我也常常闹不懂,自己对澜的情愫中究竟有多少的依赖……我无法想象身边没有他的存在之后的日子。

      我原先想同他说,说我害怕,害怕成亲,害怕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害怕自己因为是司马懿的养女而成为他们博弈的筹码,更害怕的是,这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两个人会陷入险境……我不敢想。

      但是我知道,这些话说了都是没有用的,最后还是要让澜哥哥来安慰我,倒叫他担心,于是我逞强扯出一丝笑意来,牵着他的衣摆,告诉他我会留心,也叫他千万要记得保重自己。

      澜闻言敛了眉目,叮嘱我快回房歇息之后便在原地久久驻足,目送我走过长廊,我刚走几步的时候还转头对他笑笑,可待走到尽头,不知为何一滴泪却悄然滑落。

      忽而一种无力感袭来……

      我爱,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我害怕,可又什么也做不了。

      ……

      大抵是我越害怕什么,老天就越要让我遭遇什么。

      山路确实如澜哥哥所说崎岖难行,不过我昨夜睡得晚,于是今天马车晃晃悠悠的叫我几欲睡去,直到车厢猛然一震颤,窗外短兵相接之声阵阵,我才如同于睡梦中惊醒一般。心脏和太阳穴都一突一突地跳,我扒拉着车门探出头去,却发现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血红,车夫和随行的几个婢子早已经倒在血泊里没了声息,我手指颤抖着碰了碰一个我眼熟的婢子,却感觉到她的颈子湿湿的热热的,脸却已是冰凉了。

      我知道这些人都是冲我来的,眼见着手持短刀的蒙面人就要冲进车内,我却好像在一瞬之间失了魂魄,只是愣在原地怔怔看着周遭满目的红。

      然而刹那间,另一位手腕上有玄色蛇形刺青的蒙面人却冲过来挡在我的身前,同要取我性命的歹人搏斗,我两腿吓得发软,但我知道是有人来救我了,于是转身从车窗一跃而下,一时之间我来不及思索,我只想逃。

      然而我咕噜噜滚了几遭之后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决策,我将膝盖摔伤了再也跑不快,而我的出现却也让两拨正在缠斗的蒙面人眼光聚集于此,他们在我眼前拼杀,我看着这般场景只觉得害怕得要发疯,只紧紧地抱着头朝后缩着,哪怕已经退无可退,车篷也早已经被他们的刀剑斩成几半了。

      “义父……哥哥……”

      然而我知道,无论怎么叫他们也不会来。就在这时,忽有一人腾跃而起,越过其余众人的阻拦冲上前来扼住我的咽喉,而后飞速朝崖边逼近,我如今几乎被他整个人提起悬在空中,几乎要窒息,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的时候,我面前的男人许是中了冷箭或者毒镖,手臂忽然没有了力气,我重重摔在满是石砾的泥土地上,整个人像是要散架了一般。

      我剧烈喘息着,两眼一阵昏花,眼见着那些来救我的蒙面人朝这边奔过来,以为自己会得救,然而,倒下的男人却用最后的力气,拖着我的脚踝坠下山崖……

      ……

      我也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多久,只知道醒转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痛得发抖,睁开眼发现约莫是黄昏时候,身下的蒙面人吐了不少黑血,已经咽气了。而我之所以还活着,估计是有头顶那些枝丫和这个蒙面人作缓冲的缘故。

      我如今连站起来都吃力,两眼一阵发黑,于是只好半跪在地上,估计是由于求生的本能,我此刻胆子大了起来,伸出手去摸那蒙面人怀里有没有能放信的物件,哪怕是个能果腹的吃食也好。然而那蒙面人怀里只有一张被折了几折的白麻纸,我有些失落,但出于好奇还是小心翼翼将那张纸展开。

      上面是我的画像——也是,杀人总要有个参照才是,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画像好熟悉,好像从哪里见到过……

      ……

      这是澜那时在后院为我画的小像。

      心脏像是遭了重重一击,我喉咙一阵发痛,捂紧了胸口却忽然呕出一口鲜血来。是啊……司马懿在我及笄之前从未将我的相貌示人,上元夜那天的刺客是怎么能认出我来的呢。

      原来他早就与其他人勾结,原来要取司马懿性命的人里,他是其中的一个,原来这份懵懂情愫的伊始,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我曾经想过很多可能,但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真相竟是这样的苦涩残忍。

      澜哥哥从前说我是爱哭鼻子的小丫头,可他不知道,痛彻心扉时是流不出眼泪来的。

      眼前周遭的一切都在渐渐黯淡下去,此刻万籁俱寂,只剩下我的心在抽痛着搏动,我脱了力似的歪倒在地上,过往的种种都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而就在此时,我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唤我的名字,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除了幻觉,可待到那声音愈来愈近我才敢确定——司马懿来寻我了。

      义父他今天好奇怪。

      我从来没有见过司马懿这副模样——他就像上元夜时的澜一样,紧紧将我拥在怀里,好像害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我觉得我也好奇怪。

      方才伤口痛得要命我没有哭,看见画像没有哭,等到缩在司马懿怀里有了实感之后泪水便如同决堤一般,我想说我好害怕我想说我好难过,但开口之后却只剩下呜咽,眼泪流进嘴巴里,又苦又涩,而我一面流泪,一面将那张画像藏在袖口里。

      司马懿估计是甩下贴身的侍卫来的,他解下斗篷将我好生裹着,然后将我打横抱起来,之后便再不发一语,只是抱着我沿出路走着,走着。我缩在他的怀里,眯起眼睛,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是我第一次遇到司马懿时的那样……

      或许是我恋慕自己兄长的秘密被天神知道了,所以才会向我降下这些罪罚,让我受伤,让我害怕,最后又残忍割破我所留恋的过往岁月,告诉我,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

      而梦,终究是会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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