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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我 ...

  •   我想不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为什么澜哥哥那日要对我说对不起,比如为什么我这几次偷跑出去玩儿总会遇到不好的事情。

      我如今后脑的创口痛得紧,耳边嘈杂声不断,却总是沉沉醒不过来,我迷迷糊糊开始醒转的时候,一直在记挂着澜哥哥是不是受了伤,还有那位突然出现救下我的黑衣人怎么样了。

      最要紧的,还是司马懿是不是还好,究竟有没有被人所害——我连这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这样多的人要取他的性命。

      我分明知道司马懿在世人眼里就是个无恶不作的佞臣,他刚把我领回府邸便教我读书,可里面的所谓仁义礼智、书卷上的墨字,统统告诉我他做的勾当全是不干净的。我分明知道。但我却始终不愿相信,不愿承认那个待我那般好的养父是恶人,一如我不愿相信我暗生情愫的澜哥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

      我思索得久了,不仅创口痛,头皮也开始发紧,但是一旦坠入梦境,我满眼又是火海,又是我在坍塌下的木梁屋瓦里远远地、无助地望着身后的澜,他戴着黑色的面具,叫我看不分明神色,我又想起司马懿最喜欢的也是黑色,仰头去瞧城楼,却也是火焰连天……

      是这场噩梦,让我携着这一切的痛苦、恐惧醒转过来。

      我出了一身冷汗,猛然睁开眼,发现身边只剩下婢女,澜哥哥不在身边,司马懿也是。我抬起胳膊一摸,发觉自己头上缠了许些用来止血的白绫,我扶着脑袋,跌跌撞撞下床,门外刚煎好药的婢子冲过来扶住我,我这才站稳了脚跟,眼前黑了片刻,恢复神智后第一句话便是问她:

      “义父他……还好吗?”

      “大人无碍,小姐当心身子才是。”

      我闻言总算是稍稍安稳下来,但仍心悸得厉害,就像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于是我强撑着身子,磕磕绊绊朝司马懿的房间那里奔过去。我一定要亲眼看看他怎样了。

      “小姐!”

      婢子在后面追着我,但是我全然顾不上她的阻拦。我只是脑袋磕碰了,腿还好,仗着常偷跑出去玩儿,她压根追不上我。我一边跑一边朝后回看,生怕她们禀着什么规矩偏要把我捉回卧房里,然后喝那顶苦的药。

      就是因为我这般不看前路,才一下子撞在来人身上,我站不稳,险些朝后倒去,一时我撞到的那人却揽住我的腰将我稳稳扶起来,我的面颊贴着他的胸膛,两只手不知道搁在何处,直到他开口我才发现他是澜哥哥。

      “妹妹可还好?”澜朝后退了半步,一只手臂悬在半空,他好像是要碰一碰我额上的白绫,但又怕弄痛我,所以迟迟没有动作。

      我打眼一瞧,发现澜的面颊落了一道血口,我捧起来他的手掌,发现上面也满是血痕。我见此,心下一痛,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噙着眼泪扑进他的怀里。

      “是我……是我给哥哥添麻烦了。”我小声道,说着说着却也啜泣起来。“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

      “……没有的事。”他的胸腔微微震动,轻声应了我。我如今将右耳贴在他心口,正好能听见他擂鼓一般的心跳,一下接一下扣着我的心弦,叫我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两颊也开始微烧起来。

      数年前,每次他回府来的时候我总是提起裙摆扑进他的怀里撒娇或是哭闹,那时我从未觉得不妥。今日,原是我心里有鬼,暗生了情愫。

      我是知道,澜哥哥的功夫是极厉害的,没有人能伤得了他,可他如今掌心和面颊的伤口,全是因为我任性偏要挣开他的手朝危险处跑。我哭罢,揪着他被我打湿的前襟从他胸前抬起头来,对上他眼眸的那刻我微微发怔,因为我瞧见他眸中半分羞怯、半分落寞。

      “妹妹是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回去歇息着。”他这时缓缓开口,声音微哑。

      我拿食指抵在唇中,示意他小声些,然后踮起脚尖伏在他耳边轻声告诉他我是要去瞧瞧义父怎么样了。

      可没成想,我一语毕,他眸中的落寞更深。我来不及去思索他眸中深意,突然想起来什么便扯住他的衣袖问道:“我依稀记得有个黑衣人将我救起来,还受了好重的伤,可有寻到?”

      澜闻言摇摇头,同我讲那人负伤后将我送到他的身边便回身走掉,不言一语。

      我点点头,又叮嘱他多多保重,我继续朝司马懿房间那面走,澜下意识地攥住了我的手腕想要拦我,但待我扭过头与他对视的时候,他却又松了力道,眸色深沉看向我,半晌才道出一句:“好生养伤。”

      而后,他又替我拦了身后的婢子,望向我,唇角微扬。

      我很少见到澜哥哥笑,不知道他是不会笑还是没有什么好笑的事情,还是我平日里总拿手指支起来他的嘴角,告诉他我最喜欢他笑起来的模样。他如今……也算是有样学样。

      我就这样摸着走廊的木梁一路溜到司马懿的门前,扶着喘了好大一会儿气,才听见里面窸窸窣窣有动静。

      义父应当是在的。

      我知道偷窥不好,但我还是不太有胆子去叩正门,于是只好湿了湿手指,将那窗纸捅破一个小洞,眼睛闭一只睁一只朝里面偷偷瞧。

      ……

      我看见内里的场景后,险些惊叫出声,要扶着窗棂才勉强能撑住身子——司马懿背对着我,赤着上身,一边的臂膀缠满了白绫,即是如此整条手臂还是涔涔渗出血来,白绫上的血梅从肩头一直绽开到指尖。

      我顷刻间简直无法思索。屋内司马懿嘴唇微微泛白,如今他的侧颜竟同我昏厥之前所见的那黑衣人的最后一面有片刻重合。

      而就在我心乱如麻之时,我瞟见司马懿的桌上,正放着那张同澜一模一样的面具。

      是他,竟然会是他……

      我不可置信地摇着头,眼泪从捂着嘴巴的手指缝里流出,我只觉得心里很乱,很痛,他臂上那些血点,像是炽热的火星,在我心口跳动着灼伤。

      司马懿那日戴了面具,定是不愿让我发现那人是他,所以本就没有勇气去叩动正门的我只好在窗外久久驻足,只是我心底却止不住地想:

      对旁人如此毒辣之人,也会在那一刻……奋不顾身挡在我身前吗?

      那日,我始终没有去叩响司马懿的房门,最后只是流着泪默默离开,直到太阳西斜,司马懿才终于到我卧房里来,问了些有的没的,他的面色很差,但我强忍着不问,他也只字不提。

      他瞧着我的伤口,轻叹了一声,颇有几分无奈。

      “女儿总是想多为义父分担……”

      “莫要生事。”

      司马懿言罢又顿了顿,兴许是发觉自己语气重了,于是又说:“我早同你说过,要取我性命之人何其之多,你还是多记挂你自己。”

      “父亲也是,多多保重。”

      屋内的场景简直怪异得紧——我叫着只比我稍长些的司马懿父亲,而知道黑衣人就是司马懿的我,还有知晓我为了他冲向火海的司马懿,都在此刻打着哑谜。

      后来,我偷听见了小厮讲话。他们说那日司马大人本在城楼上陪着陛下,可不知看见了什么,匆匆下了楼去,才避免这祸事一桩,实是料事如神。

      ……

      夜半时分,我在床塌上滚了几个来回却也没有半点睡意,脑袋里所想的都是一些极其可怖的事情,我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咚咚如同擂鼓一般,让我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什么东西,止不住地干呕。

      常言道,邪不压正、正定胜邪,我从前偷偷溜出去听书,那些说书先生讲的也都是那些少年侠客打败阴毒盟主的故事,那……义父和澜哥哥,他们会不会有一天,不在我的身边了。

      我一想到这里鼻子就发酸。从前我被司马懿看护得好,他在外所遭遇的那些都是我所想象不到的,待到这一切全都在一瞬之间倾覆在眼前,我才在恍惚之余有了些苦痛的实感——澜哥哥披风上的那些刀痕,城楼上漫天的火海……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奔着夺人性命而去的。

      前些年我在茶楼酒肆也听见过三两个男子酒后大骂司马懿弄权,且身旁养的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可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弄权,我只知道司马懿和澜哥哥是这世上最厉害、最疼我的人。哪怕事到如今,我读了书,识了字,懂得了道义礼法之后,我仍旧偏心,我不想要他们出事,因为人的心本就偏生在一侧,因为教给我这一切的,是司马懿。

      经历了这两次险境之后,我常常会做梦,幻想着时光如果停留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停留在我及笄之前该有多好……那时候我坐在石阶上等澜哥哥回来,他常常一去几日夜不归,司马懿见我痴等,几次厉声劝我回去,最后见我不听,便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裹在我身上,装作不在意似的轻哼一声拂袖离去,我就这样等着盼着,待到深夜眼皮便越来越重,最后索性伏在阶上呼呼睡去了。

      而那时,我一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正盖着司马懿最宝贝的那件乌色大氅睡在自己屋里,床头檀木小桌的花瓶里插了一朵我从未见过的花,只瞧上一眼我就知道,是澜哥哥回来了。

      可是,司马懿从未告诉我,澜哥哥不一定每次都会回来,也更没有人告诉我,司马懿所处的境地又多么凶险可怖……

      过去的事情不想还好,一想就要掉眼泪,现下我只觉得自己不能再这般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于是索性披了件轻薄的外披翻身下床去,准备去庭院里走走。

      夜里总是凉风阵起,让我打了好几个寒颤,不过好在叫我的头脑不那样沉了,我长舒了一口气,轻轻踱步,权当散心,可这时候习习微风却又将不远处的私语之声吹拂到我耳畔来。

      我分辨得清楚,那个身形修长的背影是司马懿。

      我站得远,看得分明听得却不清楚,只见一个鹤发长者与司马懿站得好近,想来是他的心腹,我明知这样不好,但还是耐不住好奇小步朝那儿挪。我听见司马懿说要那人去查清楚什么底细,之后一网打尽……我听到这里心下突然一痛,想着司马懿分明受了那样重的伤,夜半却还要召人议事。

      我直到倚在满月门后面,由竹林掩蔽着,才开始听得明晰。

      “可……大人,原定的计划就这样做罢了吗,您可是费了好些心力才养出来这样一个知根知底又忠心于您的美人儿。”

      “此事,以后不必再提。”

      “那、那就这样白白将那小女儿养在府上?”

      “……你是觉得,我司马懿行事需要你来指教是么?”

      “不敢,属下不敢。”

      我听到这里,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原来司马懿那时救下我,当真是为了送我入宫。

      我因为恍神没有站稳,衣袖一不小心蹭到竹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司马懿旁边的老者耳朵倒是灵,朝这边大喊一声:“谁!”

      我被他这样一吼,整个人更是如同被从头到脚泼了一瓢冰水似的,手指冰凉,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那人见没有回音仍是起疑,提步就朝满月门的方向走来,我的心也在这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可就在这时候,司马懿却叫住了他。

      “是风。”司马懿淡淡说,“时辰已晚,这些事情明日再议。”

      “……是。”

      待到那人远去,我正想偷偷钻出来溜走,一抬头却正好撞入司马懿的怀里——他的脚步就像没有声音一样,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我面前的。

      流光月色下,他的脸色很难看,除却因为重伤导致的气血有亏,司马懿的面上除却愠怒,更多的好像是……害怕?

      而他眼瞳里倒映出的我自己,眼泪汪汪,是十足的恐惧不假。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甚至都不知道两颊的眼泪是为何而流,我与他相对而立沉默良久,半晌,他终于低沉着声音开口:“你听到了什么?”

      “你告诉我,你都听到了什么。”司马懿又重复了一遍,不过这次不是疑问,而是命令。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这样站在司马懿的身前,抬起眼看着他,眼泪竟止不住流下来,我一掉眼泪,头脑都热热的胀胀的,所有的委屈和心事便再也藏掖不住,一切的一切都在司马懿的面前和盘托出。

      “义父骗我……其实,其实你是想要把我送到皇宫里去,给那个、那个老皇帝做礼物,对不对……”

      我一不留神,竟说了这般大不敬的话,可司马懿只是定定地看向我,待我抽噎着把话讲完,唇角微微扬起,落在我身上的眸光也好像冰雪初融,温柔了许多。

      司马懿轻轻笑了一声,又是一副看小孩子的模样,有些戏谑道:“最后不也没有?”

      “可是、可是……”

      我这时候稍稍冷静下来才发现司马懿此言非虚,只是我自己因为他一开始救下我的目的,心里觉得难受罢了。可是,冷漠疏离如他,这些年来却待我这样好,他身上这样重的伤也是因为在火海中救我才落下的……我真是个舍本逐末的大傻瓜,

      “就因为这个?”司马懿微微挑眉。

      我闻言吸了吸鼻子,噙着眼泪点点头。

      司马懿见状轻轻吐出一口气,顺着被露水沾湿的薄纱衣袖向下捉住我的两只手,他轻啧一声,嗔怪道:“怎么这样冰,快回去。”

      我的两只手躺在他的大掌里,就像雪地里受了惊的两只小白兔,哆哆嗦嗦地不知要往哪里藏,司马懿此时叹了一声,似是无奈,顿了片刻后抬起手来轻轻替我擦拭眼角的泪花。

      “为什么哭?”司马懿尽管不解,但还是耐下性子尽可能柔着声音问我:“就因为我方才话说得重了?”

      “不、不是。”我摇头。

      “那是什么?”

      “我、我好害怕……”我说到这儿,眼底又新蓄起一汪泪来,叫司马懿又一脸无奈地抬起手替我擦泪,“我害怕父亲会出事。”

      “还有澜哥哥。”

      司马懿听见我的上半句话,唇角不可察觉地微微扬起,可他听到了澜的名字的那刻,笑容却僵在了面上那么一瞬。

      “你在讲什么傻话?”

      被他这样一问,我像是被夫子提起来背书一样无措起来,于是躲闪着他的眼神继续一股脑讲下去:“当时害我的歹人只拍了我一下我就没有知觉了,还有、还有那一晚,城楼上的火好大好大……所以我害怕。”我这时候意识到我讲的话毫无逻辑,于是又添了一句:“所以我害怕、害怕父亲和澜哥哥会受伤,甚至会、会……”

      “别说不吉利的话。”司马懿这时候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腕,思索片刻后又沉声道:“知道了。”

      司马懿这时候又像从前那样,解下自己的外披裹在身上,教训我穿得太少。

      “仔细着你的伤,赶紧回去。”

      “可是义父你……”

      “我?”

      我本想说他也受伤了,但在吐出口之前还是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只哽着喉头说:“可是义父你,不冷吗。”

      “我不冷。”

      “还有,这些事情我自会处理妥当,别一整天的胡思乱想。”司马懿顿了顿,又说:“你没有功夫在身上,又不是一等一的聪明灵巧,还是……先照看好自己吧。”

      司马懿说罢摇了摇头,替我将身上的外披裹得紧了些之后便转身而去,再没有说些什么,而我却在原地久久驻足,望着一身玄色衣袍的他好像是融化在沉沉夜色里……

      夜色没有尽头,可是时光会有尽头。

      旁人都说司马懿阴狠毒辣,但他却从未将这些手段使在我身上过,从七年前他救下我开始,我便渐渐明白他只是看上去凶了一点,其实和澜哥哥一样都是最好最好的人。

      此刻,万籁无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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