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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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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满是心事,但还是沉沉睡了许久,身上热一会儿冷一会儿,又做了好多乱七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却是什么也记不得了,只是头痛得厉害。我想我一定是被那个劫我的歹人给吓到了,想到这儿,我气鼓鼓地擂了一下床板,准备今日去找澜哥哥问个清楚,他有没有将那人好好教训一顿。
我挣扎着坐起来,并不让身旁的婢女替我更衣,而是自己披了一件鹅黄的衫子,随手挽了一个髻便推门出去想要透透气——这个时候司马懿一般都朝堂上,所以也不会来训诫我,我自然是无法无天极了。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我绕到后院,嗅着那种雨后花圃的泥土独有的气味,轻轻哼着从前在酒馆听见的小曲儿,蹦跳着走了几步,发现了在不远处练剑的澜,少年身姿挺拔,抱剑而立,我从前听说书的时候,总觉得里面的少侠应该长的是澜哥哥这般模样,他剑锋所到之处好像是一场乱雪,快得我看不分明,只得目瞪口呆望向他的背影。一旁小厮上前称赞道公子好剑法,澜只是面无表情地收鞘,不置可否。
此刻我忽而想起好些年前,那时我年纪小,与澜还如现在这样亲近,我在花圃里捉蝴蝶,他练剑的间隙就在一旁的小亭里坐在不知道在写画些什么,我那时候偷偷溜到他身后,他反应极快地捂住了,但还是叫我发现他是在画我的小像。
我那时懵懂,还笑嘻嘻追问他是不是因为我漂亮、喜欢我才给我画画,然而年深月久,待我察觉到自己当真对他有了那般心思,却是连瞄见他写的纸笺上有我的名字都会心跳得好快好快。
我还沉浸在回忆中时,澜转过身的一刻却瞧见了在一棵小树后面探头探脑的我,神色一动,连忙大步向我走来,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系在我的颈子上,方才我见他穿着这斗篷挥剑的时候潇洒极了,可现在到了我的身上,却把我裹得活像一条细长的鱼。
我起头来对他笑笑,然后学着他刚才的模样挥了挥手臂,他看着像被麻袋裹住了一样的我,不禁失笑,然后神色温柔地叮嘱了我一句:“当心着凉。”
“我就是出来透透气嘛。”我挽着他的臂膀撒娇道:“对了,那日哥哥可有将那个劫持我的坏人好好教训一顿?”
澜闻言眸色一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是自然,怎的了?”
“我觉得我肯定是被那人吓到了,这几日头痛得紧,也没力气。”我咧嘴一笑,“不过哥哥替我出气了便好。”
我这之后把身上这斗篷当大袖衫来摆弄,我一点点捋着上面的暗纹,想着过天也要在自己那身男子衣裳上绣上同样的,肯定气派得很,不过就着光,我也看见了上面细细密密的划痕,明媚的阳光从这些狭缝里投过去,也细细碎碎洒在我的脚背上。
“这些是怎么……”我缓缓开口。其实我摩挲着这些划痕,心里已有了个七七八八,“澜哥哥可有伤到?”
我说完这句话,有点儿后悔地吐了吐舌头,解释道:“我没有说澜哥哥武艺不精的意思,我、我只是——”
“没事的。”澜听见我这样问,淡淡回复我。
“只是担心你。”我小声说完了那句话。澜听到这里,微微一怔,嘴角一动,竟宛若一个笑意,他又凑近我,将我脖颈上的系绳又紧了紧,澜的嘴唇翕动着,但最后只轻轻应了我一声。
“嗯。”
我这时候大起胆子来,猛地伸手去捉住澜的手腕,把他宽大的手掌放在掌心里细细端详,除了指腹由于常年习武有些薄茧,并没有什么大的伤口,我见状总算松了口气,可澜这时候却不自在起来,想要把手抽回去但又怕使力大了伤到我,在原地杵着局促极了,耷拉下脑袋,一抹粉霞逐渐爬上面庞。
立于一旁的小厮瞧见澜这般模样也是傻了眼。
我微微抬起眼来,正巧同澜对视着,我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小会儿,脸颊就热得发烫,我连忙松了他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像是做贼心虚一样连连念叨:“今天这日头可真大。”
“是。”
我瘪了瘪嘴,又叹出一口气来——司马懿不爱讲话,澜哥哥也不爱讲话,各种宴席上那些官家贵女更是不必说,跟她们聊天的时候她们只会礼貌地掩面微笑,实在是好生无趣。
“对了,你以后不要再自己偷偷溜出去了。”
我闻言撅起嘴巴嘟囔道:“诶?哥哥你都说了好几次了,怎么比嬷嬷还唠叨。”
“我是说你以后出去的时候告诉我……我陪你。”澜顿了一顿,又说道:“这是昨日义父嘱咐我的。”
我一听这里两眼直冒光,连忙说:“那我今日就要出去。”
澜面露难色道:“你身子还没好全。”
“我要嘛。”
“……记得加些衣裳。”澜哥哥每次面对我的撒娇都没有办法。
澜在我房门口等我更衣,等了半个时辰之后看我又穿着那身男装出来,眉头一蹙。
“这样才方便,能去好多穿着衣裙去不了的地方呢。”
澜见状轻叹了一口气,只是默默按好了佩刀,陪着我出府去,我蹦跳两步,他瞧一眼我,才往前犹犹豫豫挪一步,我这时候只觉得他在嘲弄我腿短,澜哥哥可不知道我平常穿着男装在集市上有多么放荡不羁。
我记得那次还是一年前,我被司马懿像一只小鸡崽一样提溜回家去,眼见着马上就要请家法,澜冲过来挡在我前面,手腕上落了一道淤青。
澜那时还替哭得梨花带雨的我求情,说什么妹妹只是年纪小不懂事,我在旁边噙着眼泪直点头附和,其实他不知道那天我因为钱袋被偷,追了小贼几条街,口中还嚷嚷着:“洒家来取你狗命。”
待我总算捉住他,在街市中间正准备讨个说法的时候,一驾马车停在我面前,好巧不巧,正是司马懿从宫中回府的马车。
方才在朝堂上被弹劾的司马懿风轻云淡,而此时看着眼前这般景象不由得以手扶额,堪称目不忍视,只得别过脸去摆摆手让侍从把我丢到马车里。
那天之后我那件还顶喜欢的衣衫就再也没穿过了,丢人,实在是丢人。
正儿八经算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带澜出来玩。
我一路上挽着澜的胳膊腻着他,说我要糖葫芦要糖人,我只觉得澜整条臂膀上的筋肉都绷得硬邦邦的,我打眼向四周一瞧,发现周围有不少人对我俩指指点点,我这才发现原来我穿的是男装,不知道在别人口中又能传成什么奇闻轶事。
我走到常去的那家小酒馆的时候驻足片刻,可这时候澜竟然直接牵起我的手把我带离那里,我小声嘟囔了几句,还是乖乖跟他走了。
好些人都知道澜的名字,不过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今天我和他并排走在街市上,就算不挽着他,还是吸引了不少旁人的目光——谁叫澜哥哥相貌如此英俊。
路过芙蓉楼时姑娘们在阁楼上见着我,纷纷朝我挥着绢子招揽:“公子又来啦,哟,还带了一位俊俏公子哥儿。”
听见这个“又”字,我心头一惊,生怕澜发现了我回来花楼这种地方,连忙扭头瞧了一眼他的神色,不过他好像完全没有什么反应,还一本正经问我:“这里是?”
“嗯……那些好看的姑娘是、是卖香粉的。”
澜这时候嗅了嗅,发现确实有些香味儿,他估计以为都是女子的地方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拉着我往里走,“你若是喜欢的话,可以买上一些。”
“不不不。”我想挣开澜攥着我手腕的手,连连后退。
门口的鸨母瞧着我俩有进来的意思,笑得乐开了花,一招手就让姑娘们来迎我俩,我和澜就这样被拥了进去,澜这时候捏紧了刀柄,生怕这群姑娘里藏了什么刺客。
我见着她们像是要把我俩分开,连忙揪着澜的衣摆,同他们说我们二人是一起的,鸨母见我这样子,掩唇一笑道:“奴家明白。”
进了里屋之后,澜逐渐发现了不对劲,按着刀的手垂落下来,攥起了拳,然后面色严肃看向我,我只得躲闪着他的眼光小声嘟囔着:“明明是哥哥你要来的。”
平时喜欢同我攀谈的几位姐姐现如今都围在澜的周围,几位姑娘想要给澜灌些酒去,结果统统都被澜这副冷冽神色吓得不敢近身,只得来求助于我:“这位公子是……?”
我这才后知后觉有了些醋意,抱着澜的臂膀说,“今儿就不喝酒了,来几盏茶吧,嗯……唱唱曲儿啥的。”
可澜这时候竟然一下子捏起酒盏来抿了一口,不知是不是否要尝尝浓淡。
今天来唱曲儿的姑娘穿得也清凉得很,我瞧一眼她的薄纱衣裙扭头看一眼澜的反应,结果他面不改色,而我的汗流得比他还要多。
我紧张得一眼接一眼瞥着澜的神色,结果发现他眼角有些泛红,澜偏过脸来声音低哑同我讲:“以后这种地方,不许来了。”
“知道,知道。”我连声应道,心里暗暗道平日里我喝这酒都没有事,澜哥哥酒量竟然比我都不如。
眼见着如今的澜像发了高烧一样面颊滚烫,我赶快扯上他就往门外奔,结果他没有站稳,一个趔趄扑倒在了我身上。我摔得头脑晕乎乎,双手在澜的后背上胡乱摸索着,他的背肌绷得紧紧的,连忙从我身上摇晃着站起来,面色红如滴血。
澜紧紧攥住我的小臂,我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小心翼翼问他可还好,他只是默默不语。
他出门之后便松开我大步走在我身前,我只得扑腾着两条腿去追,一面追一面解释:“我平日里就喝一点点的,也不是经常去。”
“啊,哥哥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我的教养嬷嬷了,义父都没有你这样……”我咕哝道。
澜还是没有回复我的话,我实在追得气喘吁吁,停下脚步,几乎在一瞬间,澜回头看了看我。就知道澜哥哥舍不得,我心想,然后扬起脸来对他嘿嘿一笑。
澜轻叹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几大步改成站在我的身后,离我足有几尺远,仍旧不愿意牵着我。好嘛,果然还是生我的气了,毕竟那日偷偷溜出去险些没了性命,今天还被他发现熟练游走于花柳之地……澜哥哥现在估计比我还要心乱如麻,就是不知道他想起来从前向司马懿求的情会不会后悔。
我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解酒,冰糖葫芦酸酸甜甜,不知道成不成。于是我买下一支开始往他嘴边递,澜绷着嘴,温热的吐息洒在我的手背上,搞得我一阵发痒。
已然是傍晚了,天边赤色云霞正烧得旺盛,薄纱似的微红天光在澜的面颊上蒙了一层,宛若一副微醺模样,我看得有些出神,于是澜面颊上那抹红晕又悄悄爬到了我这儿来。
他一直这样远远跟着我,护着我走过着一条街巷,渐渐的,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市的灯烛像点点萤火一样,我喜欢极了这时候的景色,转头去牵澜的手,歪着脑袋问他如今可有好一些,澜颔首。
我瞅见集市上有些胡人在卖样式奇特的面具,我觉得新奇,便跑过去挑了两面,一黑一白,我把黑色的那面给澜扣上,自己戴上那面白的,我同他二人倒像极了黑白无常,我戴上着面具,顿时壮了胆子,大摇大摆在街上晃荡。
戴面具的人还真不少,估计大伙都觉得这西域来的玩意儿新鲜,我紧紧扯着澜的袖子,生怕一会儿被人流冲散,找不见他了,仗着人流拥挤,我又悄悄拿手指勾了一下澜的手心以作试探。
我在这一刻暂且不做他的妹妹,也不做什么官家小姐,只任性做一只向往人手心蹭的白色猫儿。
澜这时微微一怔,顿住了脚步,然后轻轻拿大掌裹住了我的手,但不过片刻,又马上游移到了我的手腕,但是只这一刻,就叫我半晌磕磕绊绊说不全话。
我听见旁人讲,今晚陛下会领朝中重臣在城楼上俯瞰京城的万家灯火,我这时候想着,莫不是一会儿还能瞧见司马懿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于是拉着澜一同朝城楼那儿赶路。
“走水了,走水了——”
我刚走到城楼底下,就听见有人放声呼叫着,百姓全都乱作一团,向四处奔逃,羽林卫这时也从城门骑马奔袭出来,大喊着:“捉拿刺客,保护陛下和司马大人。”
街边小铺上的布料都被火星点起,如风一样蔓延,昨个刚用木头搭起来的戏台也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我呆愣瞧着这场景——火光、羽林郎、四处逃窜的百姓都好像直直向我冲过来,城楼上火光连天浓烟滚滚,我耳边只有呼啸着的好似狂风的声音,感觉这一切都恍若一场噩梦。
我这时候只得缩在澜的怀里,止不住地发抖,澜紧紧将我圈在怀里,手插入我的发中,轻声安慰我说没事,然后牵起我的手,朝远处飞奔。
我脑海中满是方才羽林郎那句“保护司马大人”,一瞬间好似如梦初醒一般顿住了脚步嘶声道:“哥、哥哥!义父还有危险。”
澜默不作声,半晌才开口道:“我先将你带离这里才好。”
“……我不走。”
我顾不得其他,城楼上的火势那样大,我从未见过司马懿习武,也不晓得他究竟会不会澜哥哥这般功夫,若是有歹人在此刻趁乱刺杀……我不敢想。
虽然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不能逃。
我挣开澜的手,像是出于本能一样朝城楼那面跑,我猛然一回头,看见了澜错愕的目光,他迟疑片刻之后还是朝我奔来,可还是太晚了——我身侧木梁屋瓦仿若雪崩一样顷刻坍塌,噼里啪啦落在我脚边,横亘了我与澜,四周的火星跳动着好像要来撕咬我的裙角。
此刻,我被一颗飞来的石砾击中了后脑,只觉得脑后有热乎乎的东西在流淌,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伏在地上,澜使尽了所有力气将那些木梁掀开,将我从火光之中拥起,头上的瓦梁仍旧在坍塌,澜哥哥也由于体力不支受了些伤。
就在我意识模糊之际,我依稀看见一个黑衣男子从不远处冲进来,衣袍一挥挡下了即将砸在我身上的燃着的木梁,我垂着眼眸,正瞧见了他正在滴血的手指。
……
那个男子戴着和澜一模一样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