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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   “往日之事不可追……你总不能因为一个已逝之人而永远困在过去。”

      “我会待你好。”

      澜三七时,司马懿见我伤怀,将我拥在怀里轻声说着。而我的咳疾自从那次跌落山崖后就没彻底好起来过,每次情绪激烈的时候总会咳个不停,于是我只能在司马懿的怀里一边咳得哆哆嗦嗦,一边无声无息地流眼泪。

      他说他已经派人将澜安葬了,那里有山有水,风景如画。可我不知在还怕什么,迟迟不敢去瞧上一眼,或许是给自己留一线希望,告诉自己澜可能被话本里那种老神仙救了,在天地的某一处逍遥快活呢,如此,我还能稍稍好受一些。

      不知过了多少天,司马懿又忽然将这件事提起来,他问我要不要去看一看,他沉吟良久后开口同我说:“澜也不希望你这样。”

      我听见他这话,微微一怔,因为我从前曾假想过,若是司马懿破天荒地爱上一个女人他会怎么样,那时我想他估计会拿她最亲近的人作要挟,或者是将刀架在姑娘脖子上。所以,我如今才会这样惊诧,因为我没有想到司马懿能讲出这样的话,没有想到杀伐决断的他也会耐下心来等,去焐热一块冰。

      大抵爱就是让人变得不一样,所以澜的心里生出来原本没有的东西,所以司马懿竟然愿意“等”,但是我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澜和司马懿两个人,而如今所有的爱都降落在我身上……这太沉,太重了。

      于是我掩面而泣,我不知道该称呼司马懿是什么,于是抽噎了一阵后只磕磕绊绊同他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我说过,这是我心甘情愿。”

      我原以为爱应当是我对澜动心时的情愫,仰慕、依恋,想要每时每刻、永永远远同他在一起,哪怕中间有世俗的重重阻隔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可是渐渐地,我发现爱很复杂,复杂得连我这个当局者都看不分明,就像我如今站在司马懿的面前,心里有敬仰、依赖、纠结,甚至还有亏欠,我不知道叫我心跳得这样快的还有什么,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究竟是不是爱。

      于是之后,在他从身后给我披上外衫时,我叫了他一声“阿懿”。

      司马懿听见我这样唤他,微微一怔后,幽深晦暗的眼底忽然一下子有了光亮,眼波荡漾,宛如他那日义无反顾跳河救我时荡起的圈圈涟漪。

      他这时候对上我的眼睛,定定望着我,极为郑重地柔声同我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造一个假的身份,对外就称小姐因病薨逝……之后,三书六聘,明媒正娶,你是我唯一的妻。”

      我与他四目相对之时,有片刻的恍神。因为我在及笄前,爱上了自以为不能爱的人,却又在及笄之后,做我自以为不可能的人的妻。我闹不明白自己心里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情愫,甚至感到心口在隐隐作痛,我想着,真是造化弄人。

      司马懿同我说,那些麻烦的事情都交由他去处理,我只好生在闺阁待着便是。

      新来的嬷嬷同我说,嫁人之后是要把头发全部盘上去的,她说司马懿为我准备的钗饰好华贵好气派。

      司马懿许是要履行自己的诺言,给我派遣了十余个贴身的暗卫,他说那都是他亲信的护卫,无论我去到哪里他们都会默默跟着,保我无虞。

      他讲这话的时候,我张开口,却欲言又止。我想问他是不是忘记澜了,但我知道有些事情还是留在心里比较好,于是我只问他:“这几个暗卫有没有名字?”

      司马懿闻言怔了一怔,面色有些难看,片刻后才回答我:“没有。”

      我听人说,一个人真正的死去是世上再没有人记得他。而我永远忘不掉澜,一切平平无奇的事情都会被冠上我与他的曾经,就像我瞧着那几个暗卫,瞧着他们远远跟着我的样子,就又想起澜。如此,澜算不算其实一直都还活着。

      只是这种存在,往往都是以痛苦的形式叫我感知。

      又是一年上元,婚期定在上元后的第三日,而我的身份也成了某个老亲王遗落在外的孤女,身旁的丫鬟换了一茬,对这一切深信不疑似的声声唤我县主。

      晌午刚过,我正趴在窗边出神的时候,随侍在司马懿身旁的护卫正巧来到,他向我问安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个三色纻丝织就的卷轴呈给我,我见状愣了愣,之后问他:“这是……”

      “恭喜夫人喜得诰命,这是圣上赐下的诰书。大人还有要事,说是夜里才能与夫人相聚。”

      “啊,好。”我僵僵点点头,我其实也不在意什么诰命不诰命,反倒是他这声嘴快的“夫人”叫得我心一突一突地跳。我叫身旁婢子将那宝贵东西拿去妥帖收好,眼光却不自主地落在了那护卫破开的袖口处。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口一阵抽痛,脑内仿佛都是自己曾经言语的回音,是我曾经对澜说过的那句“可惜我不会缝”。

      于是我装作漫不经心问他,问他们这些做护卫的衣裳为何独独破在袖口。

      他这时候抬起眼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袖口,恭敬道:“为大人办事时少不了要同人交手,对方眼见自己身上功夫不敌,便会想些阴招丢些暗器之类来打掉兵刃,所以才……”

      我点点头,我得到了答案但心口却是闷闷的痛。

      然而这时我忽然瞧见那护卫的手腕上好像有一条盘曲的黑线,不像是破损衣袖的线头,倒像是……刺青。

      我心下轰然一声,定睛细瞧——这个刺青我好像从哪见过。

      蛇形刺青。

      一瞬间,我所有模糊的记忆都好像在刹那之间被唤醒,我好像每每见到这个刺青的时候,总是满目的殷红……

      我见过它,两次。

      这条黑蛇将我的过往串连起来,所有的一切渐渐清晰明朗,昭示着一个无比可怖的真相。

      一时,我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剧烈地咳嗽着,婢子拿帕子替我掩着,可不一会儿帕子却也被染得鲜红,婢子们惊声尖叫慌乱万分,而那护卫见状便飞奔出去,大抵是去给司马懿报信。

      可我却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他。

      那人一身黑衣,在我眼里变成一个颤动着的愈来愈小的黑点,我这时候忽然不可自制地笑了,之后微微仰头呕出一口鲜血来,朝后重重倒在地上……

      兜兜转转,因缘轮回,我终究还是没有逃开这样的结局。

      这道刺青想来是只有司马懿亲信之人才会有,然而它却出现在云雾山保护我的蒙面人,还有杀死澜的那些人腕上。

      我又想到那日竹林窥听,他们口中的“查清底细”“一网打尽”,原来是以我为饵,设下伏击引出澜的同党。

      原来司马懿早就知道了一切,所以才会有什么曲水流觞,什么击鞠……

      原来他口中的爱我就是同我演一场大戏,借我铲除心腹之患,杀死我心爱的人……或许,连澜遇害前耗尽他体力的五六日的匆忙也是他一手安排的。司马懿他什么都不用做,他只需要云淡风轻地下完这一场棋,然后挑在适时的时候赶来救我,好将自己择的干干净净。

      是啊……那些人是奔我而来,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他们是司马懿的人,身为棋子,又如何能看得清一整个棋局呢,还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我这时候又回想起澜看到司马懿骑马奔来时的那个笑,他在庆幸,庆幸司马懿能护我无虞,庆幸天神听见了他的愿望,可他不知道,也永远没有机会知道——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以命换命,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司马懿一手筹划的,是司马懿杀了他。

      原来,我一直活在一个骗局里。我把司马懿视作自己在黑暗中最后的光,可没想到他其实就是那无垠的黑,而年深月久,我对他生出的爱意竟也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

      在我两眼一黑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是真心希望自己旧疾并发,就此死掉的。

      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听见澜在同我说话,他说要不要同他一起走,去到天涯海角,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好想搭上他的手说好,告诉他快些带我走,带我离开这个让人痛不欲生的地方。

      可是我弥留的理智告诉我,澜已经不在了,这时候我耳畔一遍又一遍响起我曾经对他讲过的话,像是荡过悠悠岁月飘来的回音,我说义父待我有恩,我不能走。

      “在世间没有容身之处的,是我。”

      “这不是两全。”

      恍如昨日。思及此处我胸口像是有火在烧,那火苗一点点缭绕着心尖,催得我忽而大睁开眼,口鼻涌出滚烫的鲜血,我听见司马懿慌张问询我究竟怎么了,然后听着婢女细声回禀他,我眼前乌黑一片,东西也听得不分明,只能间或听见几声“县主”。

      我不是“县主”,这不是我。凤冠霞帔、诰命加封,不过是最终赢家给自己豢养的金丝雀新造的雕花笼罢了。

      这才是司马懿,不愧是司马懿。

      我不知昏迷过去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司马懿怀里。他见我醒来,喜出望外,忙唤人端水来给我喝,但是当他再一次对上我的双眼时,神色却是一滞,而后柔声问我:“怎么了?”

      我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瞪着他。

      无人知晓,我的枕头下面一直有一柄小巧的西凉弯刀,刀鞘上缀着七彩的宝石——这是澜送我及笄的礼物,他说这东西能用来防身,样子不打眼,女儿家带起来也方便。而我却从来没叫这把刀出过鞘,只将这能夺人性命的物件当个漂亮精致的玩意儿收在身侧。

      司马懿从不对我设防,虽然此时我已经想不清楚他究竟是信任我还是对我的蠢笨深信不疑,但是,我若现在将那柄小刀抽出来,必能直直扎在他的心口上。

      然而我就这样盯着他,看啊,看啊……我不是在拖延时间,也不是没了气力,而是陡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哪怕他对我自始至终都是利用,哪怕是他亲手让我与心爱之人阴阳两隔,我都无法做到恨他。

      我这时候抬起眼来,沙哑着声音开口问他:“我是不是要死了?”

      “说什么傻话。”

      “可是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天神说我罪孽深重,已经活不长了。”

      司马懿听我这样讲,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吐出一句:“这世上没有鬼神。”

      然而我此刻却离奇地淡然起来,好像一切都已明了,我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既然如此,那你可不可以以我的性命向天神起誓,告诉我云雾山的事情与你无关,告诉我澜的死与你无关。”

      “你……”司马懿闻言,瞳孔震颤,不可思议看向我。

      “既然这世上并无鬼神,那你又为何不敢起誓呢?”

      “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澜已经死了……”

      “那你为什么不敢起誓?为什么?”我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我满眼苦楚失落瞧着司马懿,对他步步紧逼,而我的每一问,都让我心里已有的答案更痛得真实,寒得彻骨。

      司马懿闻言紧抿着唇,神色怅然,淡淡道:“果然,活人怎么能比得上死人……你的心,怎么就焐不热呢?”

      而我闻言却忽而笑了,望向他说:“因为在你眼里我只是一枚棋子,怎么可能焐得热呢……从一开始你对我伸出手的那刻,就是利用,对不对?”

      “所以我这些年待你的种种,便都不作数了?”司马懿此刻胸腔震动,颤抖着嘴唇问我:“就为了一个死人,你就又将旧事翻出来重提。”

      “他不是,不是死人……”

      “死人”,就好像澜没有名字,就像澜不过是他用脚尖碾死的蚂蚁一般,我听着他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眼,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钝痛,他如今每一句话,甚至是面上流露出的仅仅对于我的爱怜、担忧,都像是不知沾过了多少血的利刃,在我的心上划了一刀,一刀。

      我这时候含着眼泪看向他,话脱出口之前又是一阵咳嗽,喉咙里满是咸腥的味道,我看见司马懿在刹那间惊慌失措,看见他的手掌被染的鲜红鲜红,我便知道我嘴角淌下的是自己的血。一个人会有多少血呢,我就这样吐下去,将血吐得尽了,会不会就此死掉……

      我急促呼吸着,心里倒是希望如是——因为我承受不起这一切,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借着司马懿替我伪造的身份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活在他一手编织的骗局里。可我知道不会,因为人身上的血是那样多,它在泥土地上蜿蜒成一条条鲜红的河,泊泊流动,顷刻间,“活人”变成“死人”,怎么唤也唤不回了。

      司马懿见我如此,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嘴角的血淌在他玄色的衣裳上并不明显,甚至和眼泪也没有什么分别,他柔声同我说:“随你怎么想都好,是我阴毒,是我不择手段,可我待你的这一颗心……”

      我拦腰打断他的话,含泪逼问道:“你的心?你的心就是故意将我推进险境里好不露声色地铲除异党,就是作戏骗我,让我亲眼看着心爱的人在我面前咽了气……你的心,我怎么承受得起!”

      他这时候声音微微颤抖,他大掌抵住我的后背,沉声同我说:“那日我在山坳设了埋伏,我没有想到你还是出了意外。知道你跌落山崖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

      “而澜的事情,前朝与江湖的纷争太复杂,若死的不是他,不是他们 ,明日就有可能是我,我有我的无可奈何,有我的不得不为,你明白吗?”

      我听到他讲这话,不禁苦笑。我是在笑我自己,曾三次沉浸在自己的幻梦里,被眼前的这个男人兜兜转转欺骗了三次——那时他为我赎身,朝我伸出手,我以为他是下凡的天神来给予我救赎。山崖下,野郊外,他一次次救下我,我以为他是真心待我好,是在关键时刻拯救我的大英雄。可殊不知那只手从伸来的那刻就带着目的,是他亲手推我入险境,是他处心积虑策划了那一场谋杀。

      我当然知道他的无可奈何,不然我当初也不会在澜与他之间被拉扯那样久,也不会因为为了顾全他,为了所谓的“两全”而没来得及同澜说完自己所有的心里话,所以我才恨毒了自己,在发现司马懿早就掌握全局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也当然知道他待我有真情意。只是人心又不是破了的衣裳,能打个补丁上去——甜蜜与欺骗是不可以相抵的,世上没有如此简单的事情,欺骗只会让往日里所有的甜蜜也化为亏欠。

      这时候司马懿声音低低的,他又同我说:“是,解决掉澜除了保全自己,我也有私心。那日在城楼上,我看见你同他亲密无间,嫉妒地快要发疯,我做不到看着你与他相爱相亲,我做不到……因为我爱你……我听人说你那时候朝火海奔去,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是有我的对吗,对吗?”

      他说罢,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乞求的眼神望着我,似乎是在求我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没有讲话,只觉得胸口剧痛无比。正是因为我心中有他,因为我无法割舍,也因为我知晓那时在大火中救下我的蒙面人其实就是他,是他有那么一瞬触动了我的心肠,在那一瞬,只那一瞬,我对他的爱不再是女儿对父亲的爱……也正因为这一切的一切,所以在我得知他对我的欺骗之后会如此痛不欲生,因为除了他的欺骗,连我自己生出的爱意都变成了扎向我自己胸口的一把刀。

      我觉得心下凄凉,有气无力吐出一声:“没有,自始至终都没有。”

      “不可能,不可能。”司马懿这时候看向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响,半晌他才轻轻摇着头,断断续续同我说:“就算没有也无所谓……我会待你好,我会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之前的你,你是乐安县主,是当今圣上亲封的诰命夫人,也会是我此生唯一的妻。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听他这样讲,凄怆地摇了摇头,重新开始哪有那么容易。这些虚假浮华的东西能骗得过其他所有人,甚至司马懿也在自己骗自己。可是这里是人世,没有忘川,没有奈何桥和孟婆汤,连司马懿都说“鬼神之说只是无稽之谈 ”,所以我忘不了,我会永远清醒、永远记得。这些东西骗得了别人,唯独骗不过我。

      我该如何释怀呢。从前我不知道如何面对澜,不知道如何面对司马懿,可是时至今日,我不知如何面对的是我自己的心,是我对澜的遗憾与亏欠,是我对司马懿已经滋长起来的复杂扭曲的爱,还有无论如何都生不出的恨。

      我这时候抬起眼问司马懿:“当真是我要什么你都能给我吗?”

      司马懿闻言严重忽而闪起了光亮,他嘴唇轻颤,连连说:“是,是……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我都给你。”

      我这时久久凝望他,之后轻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几乎是一瞬之间,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弯刀来,在司马懿面前出鞘。

      刀柄上嵌着玉石,可我独独今天才觉得掌心一阵彻骨的寒凉,叫我握不住刀柄,两条胳膊悬在半空中哆哆嗦嗦。

      虽说我不知道司马懿功夫如何,但制住现在只剩下半条命的我对他来说定是易如反掌,然而一瞬之间,他眼瞳中的期许宛如摇曳的灯烛,倏而熄灭了,只余下片刻的惊惶和久久的绝望。

      他没有打掉我手里的弯刀,反而又离得我近了一些,他眼眶微红,一字一顿问我:“你想要我的命?”

      我望着他,没有答话。而司马懿却苦笑了一声,缓缓闭上双眼,轻轻问道:“你就那么恨我……因为澜?还是别的什么?”

      司马懿闭着眼,看不见我的唇形,我只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我说的是“我不恨你”。

      那时澜送我这柄弯刀的时候我还同他打趣,我说这刀又短又弯,估计连坏人的皮肉都戳不透,倒像是胆小鬼发现自己寡不敌众时自尽用的。

      是啊,这一切太沉 、太痛,像我这样的胆小鬼再也不能承受。想到这里,我好像忽而释然了,只浅浅笑着将那柄弯刀架在自己的颈子上,之后几乎使尽自己所有的气力一剜……我知道自刎会出很多很多的血,但我没有想到这一刀下去,鲜血竟直接迸溅出来,打湿了司马懿的衣衫,溅到几尺之外的地上……

      “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司马懿此时双眼通红,几乎是咆哮出声,他颤抖着手臂将我拥在怀里,死死摁住我脖颈处的刀口,但是没有用——血泊泊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来,就像那日澜躺在我怀里一样,血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你在报复我,用你的命报复我,是不是……”

      我看向他,看向他眼角晶莹的泪,忽而笑了,摇摇头后轻轻地同他说:“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不,我爱你,我只爱你,不要离开我……”司马懿将我拥在怀里,声音剧烈颤抖着,到最后宛若呜咽一般,“我不能没有你,我求你,不要……”

      我慢慢阖上眼睛,将手轻轻搭在司马懿的手腕上,心下忽然觉得平静。他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我承受不起,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放过自己。

      哀莫大于心死,如今我甚至不愿去想自己为何心如死灰,不愿想任何的以后,因为在这比噩梦还要恐怖的真实中每一秒的呼吸都是折磨,真实是无法醒来,但可以终结。我可以提前让时光走到尽头。

      我本想再同司马懿说些什么,可我忽而想到,因为他是司马懿,所以他一定会好好活着,并且得到一切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如此,我便觉得释然。

      我躺在他的怀里,眼前的光景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甚至连司马懿呼唤我的声音都变成嗡嗡的碎响,此时此刻,我竟觉得身上暖乎乎的,像那晚被他从花楼中裹着大氅抱出来时一样……司马懿的模样好像一点也没有变,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是我。只是如今的他告诉我他会“爱”,而爱的那个人也是我。

      无论如何,过去的这些年岁仍是我此生最留恋、最快乐的时光。但若是能够重来,我宁愿一切从未开始过。

      ……咦?司马懿也会哭吗。

      脸上湿漉漉的,像是林中浅眠却忽而淋了一场小雨,此刻我宛若置身于幻梦,迷迷糊糊醒转后恍然发现彼岸芳草萋萋,澜正笑吟吟朝我伸出手。他没有讲话,于是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由我先来开口。

      “对不起。”

      “没事。”

      澜摇摇头,眼神中没有丝毫责备的意味,就好像我无论做了什么他都不会怪我。

      他从来都没有怪过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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