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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负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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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束河的时候,丁莱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木头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转回来,继续靠回车窗。
“姑娘,你晕车不?”旁边的阿姨开口,“我这儿有晕车贴,你要不要来一个?”
丁莱微微笑:“不用,谢谢您。”
“那你要是难受就说啊,别忍着。”
“好。”
车窗外的景致开始变化,青瓦白墙的民居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田野。
十月的丽江坝子还绿着,但那种绿已经带了秋意,不是夏季饱满能掐出水来的绿,是有些发黄沉甸甸的绿。
“这是快收了吧?”阿姨趴着车窗看。
“快了。”大叔合上书,也往外看了一眼,“再过半个月就得割了。”
“你懂这个?”
“农村出来的,能不懂吗?”
阿姨笑起来,拍拍大叔的胳膊:“对,忘了你是农民的儿子。”
“农民的儿子怎么了?”大叔把书放下,“农民的儿子现在也能坐车去拉萨。”
车里响起一阵轻笑。
副驾驶的男生回过头来:“叔,您看的是什么书?”
“西藏历史。”大叔把书皮亮了亮,“提前做功课,不然去了看不懂。”
“哟,叔您这功课做得够早的啊。”
“退休了嘛,时间多。”
丁莱听着他们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稻田上。
宜兰也有稻田,城南那一片,每年夏天绿秋天澄,小时候放学路过,她总喜欢伸手去够那些垂下来的稻穗,够不着就跳一下。
后来那片地盖了小区,叫彼南水岸,丁莱家也搬到市区里住,再也没路过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稻田慢慢被甩在后面,路开始往上走。发动机的声音变沉了一点。
“开始爬坡了。”副驾驶的男生说。
“嗯。”陆也换了个档。
“你叫啥来着?”阿姨问丁莱。
“丁莱。”
“真好听。我叫祁雨燕,这是我老伴儿,老周周天华。”阿姨拍拍旁边的大叔,“我们是河北的,退休了没事干,出来转转。”
大叔朝丁莱笑笑,没说话。
男生说:“我叫姚正,福州的,刚辞职。”
“辞职专门出来玩?”阿姨问。
姚正:“对,上班没意思,趁年轻,先把想去的地方去了再说。”
“还是年轻人想得开。”王阿姨啧啧两声,又看向丁莱,“你呢小莱?也是辞职出来的?”
丁莱默了一下:“算是吧。”
她没有辞职这回事,平面设计的工作,上个月办的停薪留职,领导批的时候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她知道自己的脸色瞒不过人,但也没解释。
请病假和出来玩放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对劲。
“请多久?”领导问。
丁莱回答一个月。
领导皱了皱眉:“什么病要休一个月?”
“一个月?”前排忽然飘来一个声音,“你老板居然批了?”
“……”
丁莱抬起头。
后视镜里,那双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们那儿请假超过三天就要写报告,超过一周得盖章,你这老板,心挺大啊。”
丁莱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不过也正常。”陆也目视前方,“看你这样也不像能干重活的,留着也是占工位,不如放出来省电。”
祁阿姨“噗”地笑出来:“小陆你这嘴,人家姑娘招你惹你了?”
“没招没惹,实话实说。”他换了个档,慢悠悠地接着说,“瘦成这样,坐我车上我都怕风吹跑了,还得下去捡。”
丁莱无声地抿了抿唇角,这人说话是真的欠。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被冒犯,大概是生命将至,内心也会宽容许多。
路两边不再是山丘,而是真正的山了。山体很大,长满松树和冷杉,路沿着山势蜿蜒,看不见尽头。
“这叫啥山?”祁阿姨问。
“不是山,是山系。”姚正翻着他的手机,“我们现在在横断山脉里头,这一片都是,再往前就是金沙江。”
“金沙江?”祁阿姨来了精神,“就是那个金沙水拍云崖暖的金沙江?”
“对对对,就那个!”
“你们文化人懂得多。”祁阿姨夸道。
“阿姨您也知道这句诗?”
“电视里听过啊。”
前排传来一声轻笑。
丁莱从后视镜里看过去,陆也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没散。
“小陆你笑啥?”祁阿姨问。
“没笑。”他说,“您继续。”
“你这孩子,肯定是在笑话我。”
“真没有。”陆也顿了下,“我就是想起来,上次有个客人,把金沙水拍云崖暖背成了金沙水拍云耶云。”
祁阿姨自己也笑了:“那这人还不如我呢!”
车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丁莱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路变得开阔起来,两边的山往后退了,露出一片河谷,江水在远处,灰绿色的,不宽,流得很急。
“金沙江!”姚正喊道。
车在路边一个观景台停下来。陆也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歇十分钟,想拍照的下车,不想拍的可以继续在车上睡觉,我不收床位费。”
车门拉开,一股山里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
丁莱下了车,往江边走。
观景台不大,水泥地面,边缘有一排铁栏杆,几个摆摊的当地人蹲在阴凉里,前面摆着核桃,松茸,烤玉米,还有几串红彤彤的枸杞。
“姑娘,买点野枸杞不?”一个大姐冲她招手,“自己山上采的,泡水喝对身体好!”
丁莱摇摇头,走到栏杆边。江就在脚下,不是想象中那种宽阔的大江,是一条窄窄的峡谷,两岸山体陡峭,直直地切下去。江水在谷底,像一条灰绿色的带子在移动。
姚正举着手机拍照:“上游就是虎跳峡,水流更急。你们去不去虎跳峡?”
“不去。”陆也说。
丁莱回头。
陆也站在不远处,靠着车头,手里拎着个矿泉水。他低头拧开盖子,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不顺路?”姚正问。
“不顺。”
姚正“哦”了一声,没再问。
陆也喝了口水:“虎跳峡那地方,适合体力好的,我们车上有人连风都能吹跑,去了还得我背回来,不划算。”
丁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
……不好好说话算是非主流这类人的个性吗?
风从峡谷里吹上来,很大,把丁莱的头发吹乱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也看她后脑勺:“上车了。”
丁莱转身往回走,经过陆也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那个……”她指了指远处的江,“这条江,流到哪儿去?”
“长江。”陆也说,“往下游,就是长江。”
“金沙江是长江的上游,”姚正补充道,“一直流,流到上海,流进东海。”
“地理课代表?”陆也瞥了姚正一眼。
“我高考地理满分。”姚正骄傲地说。
“哦。”陆也拉开车门,“那满分同学,麻烦帮我把副驾驶那瓶水递过来。”
姚正:“……我是乘客,不是服务员。”
“你是坐我车的乘客,帮我递瓶水怎么了?”
“你这逻辑——”
“我逻辑一直这样。”陆也坐进驾驶座,“不然怎么当司机?”
姚正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水递过去了。
丁莱看着这一幕,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她坐回后排。
“瘦子笑点都低。”陆也说,“物理常识。”
丁莱:“……”
“这算什么物理常识?”姚正问。
陆也:“质量小的物体,容易被震动影响,包括笑点。”
姚正:“…………”
祁阿姨笑得直掐老周的胳膊:“小陆你这嘴,开什么车啊,去说相声得了!”
“说相声不赚钱,”陆也打着方向盘,“开车还能收你们油费。”
车子重新发动,沿着江往前走。
下午五点半,车在一个镇子边上停下来。
“奔子栏。”陆也熄了火,“吃饭,四十分钟。超时的自己打车追,我不等。”
“这地方有车打吗?”姚正问。
“有。”陆也拉开车门,“拖拉机,一小时一趟,能追上的话我服你。”
这是一个很小的镇子,只有一条街,两边开着几家餐馆和杂货铺,一条黄狗趴在门口晒太阳。
他们进了一家川菜馆。老板认识陆也,一进门就喊:“哟,小陆来啦!还是老位置?”
陆也点点头,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祁阿姨和老周坐他对面,姚正坐他旁边,丁莱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看看吃什么?”陆也把菜单推过来。
“你点你点,你熟。”祁阿姨把菜单推回去。
陆也没推辞,接过菜单翻了两页,跟老板娘报了几个大众口味的菜名。
“够不够?”他问。
“够够够!”祁阿姨说。
“不够再加个荤的。”陆也看了眼丁莱,“瘦成这样,多吃点肉,省得风一吹就跑。”
丁莱:“……我不跑。”
“你不跑风跑。”他说,“风带着你跑。”
祁阿姨又被逗笑了:“小陆你今天跟小莱杠上了是吧?欺负小姑娘。”
“没。”陆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提醒一下,这后面海拔越来越高,风越来越大,万一真吹跑了,我作为司机有责任。”
“什么责任?”
“找人的责任。”他喝了口茶,“麻烦。”
菜上来了。回锅肉肥瘦相间,炒得滋滋冒油,麻婆豆腐红彤彤的,花椒味直往鼻子里钻。
丁莱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
很辣,她不太能吃辣。宜兰的口味偏清淡,辣椒只是点缀,但这一口下去,整个舌尖都麻了。
丁莱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不能吃辣?”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她抬起头。
陆也正看着她。
“还好。”她说。
“那是麻婆豆腐。”陆也说,“川菜的麻婆豆腐,不是你们那边的麻婆豆腐。”
丁莱愣了愣:“我们那边也有麻婆豆腐。”
“不一样。”陆也咬字清晰,“你们那边的,是麻婆豆腐,这边的,是麻婆豆腐。”
他说这两个麻婆豆腐的时候,语气不一样,第一个轻,第二个重。
姚正翻译:“他的意思是,你们那边的为了照顾本地口味改良过,这边的是原版的。”
“你阅读理解不错。”陆也瞥他一眼。
“我这叫热心群众。”
“行,热心群众。”陆也用筷子指了指那盘豆腐,“那你帮她把辣的吃了,我让老板再上一盘不辣的。”
姚正:“为什么是我?”
“你不是热心吗?”
“……”
丁莱摇头:“不用,我能吃。”
“真的?陆也问。
丁莱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这一次她做好了心理准备,辣味没那么冲了,麻味还在,但舌尖适应之后,居然吃出了一点别的味道,豆子的香,豆瓣酱的咸,还有一点点回甘。
“还行吗?”祁阿姨关心地问。
丁莱:“嗯。”
陆也低头继续吃饭:“那就多吃点。后面几天想找这么正经的馆子都难,大部分时间只能吃干粮。”
“什么干粮?”姚正问。
“压缩饼干,泡面,自热米饭。”陆也挨个数着,“运气好能碰上路边摊,运气不好就只能啃大饼。”
姚正的脸垮下来:“我辞职出来玩,不是为了啃大饼的。”
“那你辞职是为了什么?”
“为了自由!”
“自由。”陆也咀嚼着这个字,“意思就是,可以选择啃大饼,也可以选择不啃。”
姚正:“你这逻辑真的有问题。”
“没问题的逻辑能当司机吗?”
“……”
吃完饭,天还没黑。
陆也看了看腕上的表,说:“再歇十分钟,然后赶路。想上厕所的现在去,不想去的回车里。”
丁莱走出餐馆,站在街边。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但天还是亮的,和宜兰不一样。宜兰的天黑是一点一点暗下来的,灰蒙蒙地暗,这里远处的山被勾出一道金边。
“站这儿干嘛?”陆也的声音。
丁莱:“看山。”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你们那儿没山?”
“有。”丁莱说,“小山。”
“多小?”
“走路二十分钟到顶。”
陆也“哦”了一声,没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上厕所的三个人出来了,陆也先一步上车。
晚上八点半,车到香格里拉。
天终于黑了,黑得很彻底,没有光污染的那种黑。
抬头能看见星星,很亮。
客栈在古城边上,是个藏式小院,木头房子,挂着彩色的经幡。老板娘是个藏族大姐,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
“房间都准备好了,你们自己分啊。”
丁莱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祁阿姨问。
“我……”丁莱小声问,“可以一个人住吗?我加钱。”
老板娘看完她,又看看陆也。
陆也正站在旁边点烟,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单间有,加五十。”
丁莱同意了。
“你这钱真好赚,”姚正嘀嘀咕咕,“加五十就多一间房。”
“不然呢?”陆也吐出一口烟,“我开客栈的?这又不是我的店。”
他看了丁莱一眼。
“加的钱是给老板娘的,跟我没关系。”陆也说,“我就是个开车的,不赚房钱。”
丁莱点头,“嗯”了一声。
房间在二楼,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正对着院子,能看见底下那些经幡在风里飘。
丁莱放下包,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草木的香气。
她抬头看天,星星比刚才多了,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夜空。
丁莱在宜兰也总看星星,但宜兰的星星没有这么多,也没有这么亮。
这里不一样,这里很黑。
丁莱坐在窗边看了很久。她正准备关窗,忽然听见楼下有动静。
低头一看,是陆也。
他站在院子里,正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脑袋一偏,正好对上丁莱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夜色对视了一秒。
“坐那么高干嘛?我可提前说,接不住,不负责。”
“我没想跳。”丁莱说。
“那你想干嘛?”
“看星星。”
陆也抬头看了看天:“这样的星星常见,明天还有。”
“明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丁莱说:“明天是明天的星星。”
“……”
这还是个文艺女青年。
“行,那你慢慢看。”
陆也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夜里冷,窗户关紧点,冻感冒了别找我,我这车不拉病人。”
丁莱:“……”
你后悔也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