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日记》不二乙

3、第 3 章 转经筒

　　丁莱是被窗外的光线晃醒的。
　　不是太阳，像雪后被云层过滤过的软软的光。

　　她躺在床上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在香格里拉。昨晚星星看的太晚，她连窗帘都没拉，倒头就睡。

　　坐起来，头有点晕，不严重，但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太阳穴上。
　　她坐着缓了一会儿，然后下床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茫茫的，远处那些藏式房子的屋顶上也是白的，再远处，山顶上，有雪。

　　是实实在在落下来的雪，虽然不多，稀稀拉拉的，但在晨光里，那些白色很刺眼。

　　“看什么呢？”

　　丁莱低头，陆也站在院子里拿着狗尾巴草逗两只橘猫玩。
　　“雪。”她说。
　　陆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的山。
　　“那是霜，不是雪。”
　　丁莱愣了一下。
　　“山上是雪。”他又说，“院子里的，那是霜。”
　　丁莱没说话。
　　橘猫玩腻了，陆也扔了狗尾巴草，淡声：“十分钟后下来吃早饭。”
　　丁莱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睡衣，脑袋缩回去，关上窗户。

　　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还有酥油茶。
　　祁阿姨喝了一口酥油茶，表情复杂：“这味儿……有点特别。”
　　“多喝两口就习惯了。”老周一边喝一边说。
　　“你喝过？”
　　“没有，我猜的。”
　　“……”

　　丁莱低头喝粥，酥油茶她也没喝，不是不想尝，是胃里不太舒服，早上起来就觉得有点闷。

　　“小莱，你怎么不吃？”祁阿姨看她，“就喝粥啊？”
　　“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点。”祁阿姨把馒头给丁莱，“今天要去逛古城，不吃东西扛不住。”
　　“谢谢。”丁莱接过馒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嚼。

　　陆也从外面进来，端了碗粥坐下。吃到一半，老板娘进来，手里拿着个小筐，里面装着几瓶氧气罐。

　　“今天要去松赞林寺的，海拔高，氧气罐带好。一人一瓶，不够的再买。”
　　“多少钱一瓶？”祁阿姨问。
　　“三十。”
　　“来两瓶。”
　　“我也来一瓶。”姚正说。

　　丁莱没动。陆也喝完最后一口粥，抬眼看了她一下：“你呢？”
　　丁莱：“不用。”

　　他看着她，没说话。
　　丁莱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我真的不用。”

　　“你用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用不用？”

　　陆也把碗放下，站起来，从筐里拿了一瓶氧气，放在她面前：“带着，用不上最好，用上了别到时候说我没提醒。”
　　他转身出去了。

　　丁莱把氧气罐拿起来，握在手里，很轻。空的似的。
　　祁阿姨在旁边小声说：“拿着吧小莱，小陆也是为你好的。”

　　香格里拉的古城和丽江不一样。丽江是热闹喧哗，到处都是游客和商店。
　　这里安静得多，街道更宽，房子更矮，人更少，基本上都是藏式的木头房子，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窗帘，门口堆着过冬的柴火。

　　丁莱走在最后面，慢慢跟着。

　　祁阿姨和老周在前面走，姚正拿着手机，一会儿拍照，一会儿查资料，嘴里念念有词：“独克宗古城，藏语意为月光之城，建于唐代……”
　　“你当导游呢？”祁阿姨回头笑他。
　　“预习功课。”姚正说，“不然逛了等于白逛。”
　　“年轻人就是认真。”
　　“阿姨您不认真？”
　　“我们老年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路过一个转经筒，很大，金色的，在太阳底下发着光，很多游客正围着它转，一边转一边伸手去摸那些经文。

　　“这个要转三圈，”姚正说，“顺时针，转的时候心里可以许愿。”
　　祁阿姨拉着大叔就过去了。

　　“不转？”
　　丁莱转过头，陆也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看着那个转经筒。
　　“累。”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走两步就累？”
　　“嗯。”

　　陆也继续看那个转经筒。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以前带过一个团，有个老太太，七十多了，非要来转这个筒，转了半圈就不行了，坐在地上喘。”

　　丁莱转过头看他。

　　“我问她还转不转，她说转，歇了十分钟，又起来接着转，转了三圈，用了一个小时。”
　　“后来呢？”丁莱问。
　　“后来？”陆也想了想，“后来她就坐在那儿，看着别人转，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说，让儿女少操点心。”
　　陆也瞥了她一眼：“你呢？要是有力气，想许什么？”
　　丁莱没想好。
　　“算了。”他说，“你这体力，许愿都轮不上，先排队的都是走得动的人。”
　　丁莱：“……”

　　丁莱忽然往前走，陆也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转经筒旁边，伸出手，跟着那些游客一起，推着那个巨大的筒，慢慢地走。

　　陆也扭过头，手抄兜往旁边阴凉的地方走，他懒得弄这玩意儿，不信。

　　中午在古城里找了一家藏餐馆。
　　牦牛肉火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汤是清的，肉切得薄薄的，在锅里涮两下就熟了，蘸料辣椒面和盐，还有一点不知名的香料。

　　“好吃啊。”姚正吃得满嘴油，“这肉真香！”
　　“牦牛嘛，高原的，不一样。”老周说。
　　“您又懂了？”
　　“书里写。”

　　丁莱夹了一片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点料，放进嘴里。肉很嫩，有嚼劲，带一点野味，不是平常吃的那种牛肉味。
　　她又夹了一片。

　　“多吃点。”祁阿姨也给她夹肉，“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要跑。”
　　“谢谢阿姨。”
　　“谢啥啊，路上都是伴儿。”

　　吃完饭，他们继续逛。下午去了松赞林寺。

　　车开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些白色的建筑，一层一层地叠在山坡上
　　姚正：“小布达拉宫！”
　　“真有这么叫的？”祁阿姨问。
　　“有。藏传佛教的寺庙，风格都差不多。”

　　他们下了车，往寺庙的方向走。
　　丁莱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想走，是走不快。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力。

　　走到寺庙门口，要爬台阶，长长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上，看不到头。
　　丁莱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

　　“累了？”陆也问。
　　“没有。”
　　“那走。”

　　他先往上走了。丁莱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开始爬，一层，两层，三层。
　　她的呼吸开始变重。

　　五层，六层，七层，胸口那个东西又出现了。闷闷的，压着。
　　丁莱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前面那个人也停了下来，他没回头，就站在那儿，等着。
　　丁莱又往上走了几步，追上他。

　　“歇会儿。”他说。

　　不是问句。
　　丁莱点点头。

　　他们站在台阶边上，看着下面，底下的人变得很小，那些白色的房子也变小了，像积木搭的。

　　风很大，把丁莱额前的碎发吹乱了：“这儿海拔多少？”

　　“三千四。”陆也说，“寺庙在山上，还要再高一点。”
　　丁莱没说话。
　　“吸氧吗？”他问。

　　她摇摇头，继续往上爬。

　　爬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丁莱的腿已经软了。
　　她站在寺庙前的广场上，大口喘气，胸口那个东西像要跳出来。

　　陆也递过来一瓶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行吗？”他问。
　　“行。”

　　寺庙白色的墙，红色的窗，金色的顶，经幡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五颜六色的，像要飞起来。

　　有喇嘛从旁边走过，穿着暗红色的僧袍，手里拿着念珠，目不斜视地离开。
　　丁莱站在那儿，忽然想，如果还会有那么一天，她也像这些喇嘛一样，只念经，会是什么感觉？
　　大概很平静吧。

　　“想进去看看吗？”陆也问。
　　丁莱说好。

　　他们脱了鞋，走进大殿。里面很暗，只有几盏酥油灯，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地亮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的味道。佛像很高，坐在那儿，垂着眼，好像在看着谁，又好像没在看。

　　丁莱仰着头，看着那张脸，慈祥，平静，没有什么表情。
　　如果她求他，求他让她再多活几年，他会答应吗？
　　大概不会，他不是那种会答应的佛，他只会这样坐着，看着她，让她自己想办法。

　　晚上回到客栈，丁莱累得话都不想说。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妈妈：莱莱，今天去哪儿了？累不累？]
　　[妈妈：那边冷不冷？多穿点衣服。]

　　「妈妈：你说你好好的工作不做非要任性跑去旅行，怎么也不和妈妈提前说一声啊？」
　　[妈妈：妈妈等你回来。你卡里的钱妈妈不会动的，但是你的房子不能卖啊，我看你在网上挂出售了，不行的啊，你卖了将来你哥哥结了婚住哪啊……]

　　丁莱闭上眼睛，睡不着。
　　身体上腹部的位置开始发疼，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撑得肋骨发酸。

　　丁莱撑起身，从包里翻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瓶子很小，握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一片，圆的，比指甲盖还小。

　　医生说，疼的时候就吃。

　　丁莱把药片放进嘴里，仰头咽下去，卡在喉咙里，有点苦，她喝了水又躺回去，等着药效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终于开始退了，整个人会变得有点飘，呼吸顺了一点，丁莱慢慢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来，像一只小虾米。

　　【人生病了会是什么样的呢？就像一棵树，外表看着还在那里，但内里正在被蛀空，叶子还挂在枝头，却一点点失去颜色。——小雪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