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日记》不二乙

1、第 1 章 非主流

　　丁莱到丽江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她背着包从机场大巴上下来，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来应该打个车。

　　手机掏出来，屏幕上压着三条未读消息。
　　[妈妈：莱莱，到丽江了吗？那边冷不冷？]
　　[妈妈：怎么不说话？还在路上吗？]
　　[妈妈：到了记得给妈妈回个消息啊。]

　　丁莱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兜里。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扇木头门前，丁莱付了钱，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招牌——时光别院。
　　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她认了半天才认全。

　　院子里有人在喊：“去拉萨的还差一个，马上走了啊，那人来没来啊？”

　　丁莱顺着声音走进去。
　　院子不大，种着两棵桂花树，香味浓得有点呛人。几张木头桌子，几个背包，四五个人散坐着。

　　喊话的是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应该是这里的老板。

　　“就你吧？”老板打量她一眼，“丁莱？”
　　“嗯。”
　　老板说：“就差你了。行李放车上，人歇口气，十分钟后出发。”

　　丁莱点点头，把背包放在脚边，在院子角落里找凳子坐下。
　　桂花落了一地，细碎的金黄，她伸出手接住一朵。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几个人在聊天，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戴眼镜的年轻男生在跟人分享他的徒步计划，那对中年夫妻在问老板路上要不要带氧气罐。

　　丁莱安静地坐着，没参与。她不擅长这个，跟陌生人热络地说话，从小到大都不擅长。

　　“你的包？”

　　一个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丁莱抬起头。

　　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她面前，逆着光，只看见模糊的轮廓，和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丁莱眯眼睛：“嗯？”
　　“我说，这包是你的？”他朝地上那堆行李抬了抬下巴。

　　丁莱顺着看过去，她的背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拎到了行李堆里，和另外几个包挤在一起。
　　“是我的。”

　　他没说话，弯腰拎起那只包，转身往后备箱的方向走。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丁莱这才看清他，个子挺高，头发染成金黄色，冲锋衣搭着牛仔裤，鞋子后跟踩着宽松的裤脚，有点像丁莱以前在论坛里看过的非主流照片。

　　他把包放进后备箱，又走回来，从她脚边拎起另一个行李，不知道是谁的，也放进去了。
　　他动作利落，来回几下，行李全被清上车了。

　　老板在旁边喊：“陆也！人齐了没？”
　　他头也不回：“齐了。”
　　“那你开路！”
　　他“嗯”了一声，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丁莱站起来，往车的方向走。

　　经过驾驶座的时候，车窗开着，她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他正低头调后视镜，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搭在镜框上，动作不紧不慢。
　　丁莱收回目光，拉开车门。

　　院子里的其他人是和丁莱同路的，戴眼镜的年轻男生坐在副驾驶，后排挤着一对中年夫妻，女的穿着花披肩，男的捧着书看。

　　丁莱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姑娘，你是一个人啊？”阿姨探过头来，“胆子真大，我们老两口第一次进藏，紧张了好几天！”
　　丁莱笑了笑：“是有点紧张。”

　　“你从哪儿来？”
　　“宜兰？”阿姨问，“那是哪儿？”
　　“江西。”旁边的大叔插嘴，“宜春那边的一个小城市吧？没听说过。”
　　“对，很小的。”丁莱点点头。
　　阿姨“哦”了一声，又笑起来：“小地方好啊，小地方安静。你们那边冬天冷不冷？”

　　丁莱：“还好。就是湿冷，很少有太阳。”
　　“下雪吗？”
　　“不下。”丁莱顿了一下，“从来没下过。”
　　“从来没下过？”阿姨惊讶地睁大眼睛，“那你见过雪吗？”
　　丁莱摇摇头。
　　“哎呀！”阿姨笑道，“那你这次可来对了，我们去到拉萨的那天，说不定刚好下雪呢。”

　　阿姨的话匣子打开了，丁莱听着，偶尔点头，她不反感这种热络，只是不太会接。

　　车子发动起来，拐出巷子，驶上大路。
　　明媚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丁莱的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块光斑，动了动手指。

　　“姑娘，你去拉萨干嘛呀？”阿姨还在聊。
　　丁莱：“看雪。”
　　“看雪？”阿姨笑起来，“那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家里人不担心啊？”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丁莱一时没回答。

　　“阿姨。”前排传来的嗓音懒洋洋的，“海拔高的地方少说点话，容易高反。”
　　阿姨听闻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对对对，不说了不说了。”

　　丁莱默默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眼，从后视镜里往后看，那双眼睛正好也在看她，就一秒移开了，盯着前面的路。

　　丁莱靠回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从宜兰出发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小城的火车站没有直达丽江的车，她得先坐四个小时绿皮火车到南昌，再从南昌飞昆明，昆明转丽江。

　　火车站很小，就两个站台，候车室里只有七八个人，流浪汉躺在长椅上睡觉，广播里报站的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丁莱站在站台上等车时天还没亮，街道空荡荡，整个小城还陷在在安眠入睡的状态。

　　那座城丁莱活了二十三年，闭着眼都能走遍每一条巷子，哪家的米粉最好吃，哪棵黄桷树春天落叶秋天发芽，哪个路口夏天卖冰粉冬天卖烤红薯她全都知道。

　　但丁莱从来没见过雪。不赶在这个冬天来临之前就来不及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边开始出现田野和山，天很蓝，像是假的。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丁莱知道是谁，但没拿出来看，从今天起，她欠所有人的回复，都不打算还了。

　　陆也忽然说：“晕车药在后备箱，谁要的话现在说，等上了山再翻行李麻烦。”

　　丁莱睁开眼。

　　“我有我有！”副驾驶的男生举手，“我这体质，十弯九吐。”
　　“我有。”阿姨也赶紧说。
　　“我也……”大叔跟着举手。

　　陆也从后视镜里往后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你呢？”
　　丁莱说：“不用，谢谢。”
　　陆也收回目光：“行，要的时候说。”

　　【到达丽江了，司机是一只金毛。——小雪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