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依》五二七

5、残忍的真相

　　十灏回来那天，杨康神色平静靠在卧室的躺椅上，午后懒懒的阳光铺在他的脸上，镀上华丽的金边。他可以掩饰内心的潮涌，可是指尖缓缓抠着椅子把手这一动作，还是被细心的夏沙捕捉到了。两人都沉默着，像在努力享受暴风雨降临之前短暂的风平浪静。这一战夏沙虽然胜券在握，可是一想到有一个生命即将结束在自己手里，他还是没办法驱赶心里的压抑。
　　比他们更平静的是鱼幼薇，吃下夏沙的“沥羽丹”，她的肉身至少在一个月内不会腐坏。此刻看来，她美丽的面容一如既往恬淡动人，然而她是没有呼吸了，永远只能在梦里，再也不会醒来了。夏沙难以想象，当十灏看到心爱的人从此再也不能对他微笑，他会变成什么样？就算拥有神力、就算再强大，他也治不好自己的伤心和绝望。
　　夏沙心中有悲悯和哀恸一点点爬上来，杨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只听到门被大力踹开，杨康有种错觉，这房子都在微微颤动，十灏的怒意，他领略到了。他之前已经吩咐佣人，在十灏进门的时候就先将鱼幼薇死亡的消息说出来，省得他还要再重复，他不想再做这些无谓的事了，解释、求饶都被改变不了什么，既然免不了一战，那就痛痛快快。
　　灏没有看杨康，更没有关注神情凝重的夏沙，他只是呆呆地望着躺在床上的鱼幼薇。杨康观察着他的神情，他没有流泪、没有暴怒，却像是不会动了一般，钉在原地，眼睛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人。夏沙知道，心碎是没有声音的，在这沉默的氛围里，十灏的心怕是已经跟着死去的人一起灰飞烟灭了。
　　不知过了多久，十灏的目光终于移开，落在杨康身上。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杨康记得十灏的眼睛微微泛着红光，并不骇人，反而很明亮。可现在，那双眼睛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满满的杀意聚集起来，等待爆发的瞬间。杨康忽略掉十灏的拳头咯咯作响的声音，只是再次看着夏沙，这是无声的暗示。
　　夏沙会意的同时，十灏已经出手，黑衣化作一阵风，直朝着杨康扑过去。寒意似乎近在咫尺，杨康仿佛都可以听得到十灏愤怒的呼吸就在他耳畔。好在夏沙反应敏捷，一跃而起，白衣翻飞的瞬间就挡杨康面前，双手间有银色的炫目光芒瞬间飞舞流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十灏这才察觉到杨康的这个帮手绝非等闲，下意识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那光圈越来越来大，并且有一股诡异的力量在把十灏往圈里吸。十灏积蓄力量想要挣脱，可吸力逐渐增强，他的力气却在一点一点流失。在彻底被困住前，他再次看向鱼幼薇，把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如果注定一死，那就用最后这一点时间，再看看她。这辈子，他和她的爱恨纠缠就这样到头了，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可是花好月圆已经是奢望。他开始恨自己的偏执，如果当初放开她，也许今天她在别人身边，但至少可以有鲜活的笑容，而不是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十灏渐渐停止挣扎，他被罩在光圈里，夏沙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回头寻找杨康的目光。与此同时，十灏也看向杨康，低声开口：“杨康。。。你的帮手很厉害。也许我杀不了你，但是我可以让你痛，我有多痛，你就有多痛。”
　　“是吗？”杨康靠近他，隔着光圈，知道他没有反抗的余地。“你怎么让我痛？”
　　十灏面如死灰的脸上忽然浮现一丝怪异的笑容，继而死死盯着杨康的眼睛：“你的沈鱼。。。也死了！”
　　他的声音一下下撞进杨康的心里，终于听到杨康愤怒失控的叫喊：“你说什么？？”
　　“我说沈鱼死了！你一直在找的，一直忘不掉的那个沈鱼，已经死了！”十灏的眼中流露出报复的快感。“是我自己蠢，居然会把鱼幼薇交到你的手里，是我自己害死了她。但是杨康，你知道吗，你和我一样蠢，因为你的沈鱼，也是被你害死的！”
　　“你。。。。。”杨康的理智彻底崩盘，眼看就要冲上去。夏沙及时抓住他，“你冷静一点。。”
　　“他没办法冷静。。。。。”十灏的声音再度响起。“他是个自欺欺人的疯子，他一直在自己骗自己，现在骗不下去了，怎么可能冷静？”
　　“你什么意思？”这次是夏沙代杨康发问。
　　“我的意思是，沈鱼早就已经死了，你知道早到什么时候吗。。。。。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夏沙轻声重复这几个字，不可置信地看向杨康。一旁的杨康眼神已经茫然散乱，也许只有夏沙可以察觉到他垂下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不敢相信是吧？”杨康的痛苦恰恰是十灏急需汲取的快意，于是神色中不免有种兴奋。“你的沈鱼早就已经死了。你忘记了吗?还是你根本不敢面对？”
　　杨康缓缓抬起头，他试着努力回想，可是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片段闪过的同时也给他带来的剧烈的痛苦。夏沙见他眉头紧蹙、额头爬满汗珠，连忙轻拍他的肩安慰道：“你还好吗？别听他胡说，你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不！”杨康的声音抖得厉害，已经带了哭腔。这是夏沙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无助、脆弱的模样，他身上的锐气和光芒都在这一刻消失无踪，只剩下祈求，他希望这不是真的。“夏沙，你告诉我，沈鱼没有死。她没有死。。。。”
　　夏沙的心被他的痛苦绞的一团乱，总觉得安慰的话是那么无力。“她没有死，你冷静一下好不好，先把事情弄清楚。”
　　杨康哪里听得进去，眼泪已经滴落下来。夏沙又急又愁，手足无措间忽然听到有怪异的声响，一回头才发现竟然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他还来不及反应，那白影就已经无影无踪，一起消失的，还有本已被困住的十灏。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夏沙这样的高手都觉得难以置信，来者究竟是谁，竟然有这么惊人的速度，并且能轻而易举把十灏带走。夏沙心中渐渐冒出不好的预感，可是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了，眼下杨康还处在悲痛中，需要安慰和帮助，他只好放弃追出去的打算。

　　这个夜里，杨康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中的他就站在童年生活的大院里。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他听着自己窸窣的脚步声，走向沈鱼的小木屋。他满心欢喜期待着沈鱼蹦蹦跳跳跑出来，可他看到的竟然是一个他三年未曾见过的、无比熟悉却又逐渐陌生的身影。那个人看到杨康，神色中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儿子，是爸爸呀，爸爸回来了。”杨康木然地看着眼前的爸爸，他不是应该在监狱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