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依》五二七

6、一梦十一年 杨康在他

　　年幼的杨康在这父子重逢的一刻并没有感到激动和喜悦，反倒是被内心莫名涌出的恐惧牢牢控制，他面无表情地站着，即便是父亲杨君傲浑身颤抖地将他拥入怀中，他仍是如施了咒一般一动不动。
　　一切若停在这个时刻该多美好，可是上天赐予的安宁只维持了一瞬而已。杨康忽然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轻盈、欢快地跃出小木屋，他的心骤然揪紧。
　　沈鱼出现了，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刻。
　　杨康眼睁睁看着杨君傲缓缓回头，在沈鱼错愕、惊恐的目光中猛地扑过去，瘦弱的女孩在杨君傲怀中挣扎了一下，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不再动弹了。
　　杨康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不愿看到蜿蜒的血河，不愿看到自己最亲密的伙伴就在他眼前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这个夜里，意外的父子重逢没有让他欣喜，与沈鱼的每日之约也成了诀别。命运的手把羸弱少年杨康从高处狠狠抛下，让他体会到了肝肠寸断、椎心泣血之痛。
　　可是他没有哭，他看着正在手忙脚乱处理尸体的杨君傲，缓缓问道：“你为什么要回来？”
　　杨君傲愣了一下，终是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回答。
　　片刻之后，杨康重复问道：“你为什么回来？”
　　杨君傲的背影在夜色中微微颤动，几年的牢狱生涯让这个曾经英俊迷人、意气风发的男人迅速变得苍老，更让他那温润如水的双眸沾染了戾气。
　　杨君傲不知该如何回答儿子的疑问，他不该回来吗？他想念他的家，他受不了思念的煎熬，这样有错吗？
　　杨康在他的沉默中冷笑一声，继而说道：“你杀的这个人，是我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沈鱼。
　　后来的杨君傲才明白，当年他毫不犹豫刺向沈鱼的那一刀，换来的是儿子漫长岁月中的孤寂以及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伤痕。

　　杨康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又是一个晴天，温暖的阳光柔柔地铺洒在他身上。他分明记得他昨晚把窗帘拉得足够严实 ，他讨厌月光、讨厌繁星，更讨厌清晨那刺眼的暖黄色光线。想必又是夏沙自作主张的杰作，他总说怕杨康在黑屋子里憋出病来，所以一次又一次替他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斜靠在床头，昨晚那个冗长的梦又在脑中如电影般清晰地放映着，杨康终于明白为什么十灏嘲笑他是自欺欺人了，原来他真的骗了自己那么久，他以为扔掉这段记忆就可以让撕心裂肺的伤痛淡下去，却不知疼痛从来不曾离开他的身体，他们附在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当伤疤揭开的那一刻，他所要面对的，是更加难以承受的折磨。
　　沈鱼是真的死了，死在十一年前那个被他刻意忘记的夜里。
　　他欺骗自己、催眠自己，假装她还活着，他甚至大费周章去寻找她，若不是十灏残忍地揭开谜底，他还会一直这样继续病下去，，永无痊愈的一天。
　　夏沙的敲门声打断了杨康纷乱的思绪，杨康的声音嘶哑着应了一声。
　　如果说杨康被伤心的梦所纠缠，那夏沙则是与内心的担忧在搏斗，最终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都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神色憔悴。
　　“你怎么样，好点了吗？”夏沙坐到床边，关切地问道。
　　杨康看了看他明显瘦下去的脸颊：“我倒觉得你应该关心一下自己。”
　　夏沙浅笑着，那双眸子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杨康，我不知道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人总要抽身走出去，不是吗？”
　　“我懂。”杨康的眼神飘香不知名的地方。“我不会再骗自己了。”
　　夏沙不懂他的意思，但是懂得不去揭他的伤疤，两人沉默了片刻，佣人端着热腾腾的早餐送到房间，边为两人摆碗筷边抬头对杨康说：“对了，外面有一位曾小姐来找您，我让她在客厅等着呢。”
　　杨康挑了挑眉，神情有些复杂：“曾予情？她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