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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当下 活着的人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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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佑点头，“我逃跑的时候，那疯子还在砸门，一下一下，跟阎王催命似的，特别吓人。但现在应该不在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早上看见他离开了。”敖佑想了想又补充道，“开着车，拉了很多东西。”
北辰捏了捏眉心，简单给安莹转述了一下疯子的事情，以及扈童暴走的前后经过。
安莹点点头，问：“那你想让他去吗？”
“不是我想不想，那是他家，他要回家咱谁也没资格拦。但是——”北辰看向扈童，对着他继续道：“但是如果你想现在就去，那是送死，我肯定不能让你去。”
扈童像是没听见，两眼无神地看着空气里一个不存在的点，眼泪不停地淌。
北辰觉得今天叹了好多好多次气，已经不能再叹了，见状却还是忍不住又叹了一次，蹲在他身前，柔声哄道：“先睡一觉，明天，明天一早，我陪你回家，好吗？”
安莹在背后喊了她一声：“北辰！”
她明白安莹的意思，手在背后摆了摆示意她稍安勿躁，继续问扈童，行不行。
扈童终于转动眼珠，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没有了怒气和质问，只有无尽的委屈，像是在说：你不许再骗我。
北辰冲他点点头，自言自语似的应答道：“我向你保证。”
天早已黑透，北辰不让扈童去送死，断然也没有赶敖佑走的道理，都是一条命，不在亲疏远近。
况且要是没有敖佑帮忙，凭她和安莹，怕是拦不下扈童。
算起来，这已经是敖佑第二次帮她了。
安排人住下，将扈童抬进卧室，收拾走廊，再给每个人身上的新伤、旧伤处理好，各种事情忙活完已经是深夜。
北辰将卧室衣柜后面的旧床垫拿出来当矮床，和安莹睡在了客厅。她本来就生着病，这一通折腾下来身体累得够呛，脑子却活跃个不停。
一会想到临出发的那场梦，一会想到儿时夏夜的烧烤，一会又想到扈童刚才吼的那几句话。
那句话，很奇怪。
什么叫他没告诉她？
意思像是在说，他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关于她自己母亲的事情，什么能是她不知道，扈童却知道的呢？
北辰陷入沉思，忽然，安莹轻轻叫了她一声。
“北辰，你睡了吗？”
“没有。”北辰转头问怎么了。
黑暗中，安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难看清，她侧卧在枕头上，一下一下眨着眼睛，似乎是不知如何开口。
“明天，你真的要让扈童回去吗”
“嗯，本来也打算找个时间陪他回去一趟的。那是他亲爸，嘴上再怎么不承认，他心里还是记挂着的。”
安莹眼睛还是一下一下的眨，“我去吧，你脚上的伤还没好，遇到危险跑都跑不了。”
北辰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我想去。”
“你不知道，扈童其实是因为我一句话才离开炸串店选择回家的。所以我得对他负责。”顿了顿，又道，“这样说好像有点托大了。应该说他是自己也想回去，但一直没找到离开的勇气，你知道的，他胆子小。而我的出现很可能就给了他这么一个契机，所以他才会离开。反正不论怎么说，这一趟我得去。”
安莹看她一眼，没说话。
北辰笑了笑，“我都想好了，如果他父亲没事，就在家里，那之后去留随他。如果他父亲不在，是找还是跟着咱走，也都随他，如果他父亲......出事了，那我得给人家爹磕个头啊，以后这孩子我就代为照顾了。”
安莹眼睛不乱眨了，定定看着她：“你有点大病。”
北辰撇撇嘴，“如果你爸妈在泺水，我也会去给他们磕头的。”
说完发现这话有歧义，赶紧解释：“我绝对没有咒他们出事的意思啊！我只是觉得，得给你爸妈一个交待，毕竟你现在跟着我呢嘛，而且，而且......”
北辰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些，“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呢。”
安莹睫毛颤了颤，她这人向来听话听不出音，她也不屑听，但这一次，北辰的话外音她听懂了。
黑暗中，她勾了勾嘴角，道：“明天我跟你一起。”
第二天天一亮，北辰就爬起来去给扈童松绑。这孩子眼眶乌青，头油脸黄，明显是一夜没睡，北辰猜到会这样，没说什么，但她没想到敖佑竟然也一脸颓废。
“他怕我再闹，坐着看了我一晚上。”
扈童哑着嗓子丢下这么一句，说完就出门洗漱去了。
北辰看着敖佑，莫名有种自家熊孩子给邻居阿姨添了麻烦的既视感，歉疚又感谢地道了句：“真是麻烦你了。”
敖佑摆摆手，打着哈欠也走出了门。
许是见北辰真心带自己回家，扈童也不闹了，让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吃饭的时候不在状态，北辰好说歹说才让他塞了一个馒头下去。
吃过饭后众人出发，一行四人除了北辰都朝院子走去，北辰站在玄关拿着钥匙，咬牙切齿道：“我家有门！”
这一趟，比北辰想的顺利得多，毕竟他们也只是从马路的这边走到马路的那边。
进入单元也很顺利，单元门拉开后电梯间干干净净，没有一只丧尸。扈童家在顶楼，他们只要乘坐电梯上去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
但北辰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一一扫视过身旁人的面容，最后落在了敖佑脸上。诧异道：“你怎么还在？”
收留一晚上已经是仁至义尽，再继续跟着就是得寸进尺了。
敖佑腼腆笑笑，“我正准备走呢。姐姐再见，安莹姐姐再见，扈童哥再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
北辰目送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骨架生得很好，肩膀宽阔，脊背挺直，是一种很有男性力量感的身形。
也突然发现，饶是再有力量的身形，在空旷辽广的无人天地间，只会显得渺小而脆弱。
“走吧。”
安莹道。
北辰收回视线，跟着两人上了电梯。
显示屏上殷红的数字不断跳跃，由1到10再到20，扈童紧紧盯着数字，双手反复攥拳又松开，肉眼可见的紧张。
北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慰。
扈童过了好一会才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她。
叮！
电梯门打开。
门口可见的范围里没有丧尸，安莹探出头去，巡视一圈，冲他俩比了个OK的手势，率先走出门去。
扈童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样，依旧看着北辰。
没人比北辰更懂扈童此刻的心情，这一刻，不是期待不是焦急不是高兴更不会难过，只想逃离。
就像薛定谔不打开箱子，永远不会知道猫是生是死。不打开家门，永远也不知道亲人是死是活，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将永远活着。
可真正活着的人也永远都将被这个答案禁锢。
北辰重重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走了！”
伴随着一阵电子提示音，密码锁解开，扈童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厚重的防盗门。
北辰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看不见屋内的情形，只感觉他整个人在轻微的颤抖。
北辰又看向安莹，安莹摇头，她外出时从不戴眼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时，扈童朝屋内迈步，一步一顿，仿佛走得十分艰难。
北辰视线渐渐没了遮挡，开始能看见屋内的墙纸和地砖。待扈童彻底进屋，她看到了靠墙的沙发和墙上的挂画，前面就是客厅了，里面没有人。
一时不知该是庆幸还是失望，北辰吐出口气，迈进门。
忽然，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恶臭，北辰嘴里开始泛酸。
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两步抢进屋，绕过半人高的吧台，进入客厅，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愣住。
满地都是血，满地都是干涸的，凝固的，黑色的血，从一个源头流出，四散开来，几乎覆盖了整个客厅的地面，已经看不出地砖本来的颜色。
而大片大片的血迹上附满了白色的蛆虫，密密麻麻，不停地蠕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震耳欲聋。
安莹看不清，还以为地面上铺了一层黑底白花的地砖。
等她发现那些“花纹”会动时，脸色一下子变了。
北辰拼命压下胃里的翻涌，碰了碰扈童衣袖，扈童竟一下子跪倒在地，面无表情，就像是木偶被抽走了提线一般竖着坠了下去。
只有眼睛里还带有一丝生气，却是死死盯着一具尸体。
客厅的中央，所有血液的源头，是一具蜷缩着的男尸，他的面容扭曲，双手双脚被捆绑着拧在身前，脖颈处一道狰狞伤口，皮肉翻开。
不用言语，北辰已经知道这具男尸的身份了。
她极力想说点什么去抚慰扈童，却找不出一个字可用，言语需要用时总是苍白，人类想做些什么时总是无力。
突然，扈童喃喃自语起来，手掌在地上漫无目的地摸索着。
“扈童，你说什么？”
北辰轻声询问。
扈童没有回答，依旧不停呢喃着，两脚在地上滑动，似是想起身却使不上力。
北辰弯下腰凑近去听，发现他说的是：“手机，我手机呢？”
北辰又问：“你要手机做什么？”
扈童忽然大喊起来：“报警啊！我要报警！让警察来抓杀了我爸的凶手！我要报警！”
一瞬间，北辰剧烈地难过起来。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社会的崩塌，原来末日并不是在丧尸爆发的那一刻到来的，而是在意识到，那些稀松平常的昨天，再也回不去了的，这个当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