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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烧烤 食物的味道 ...


  •   忽然,一阵争吵声传来,北辰睁开眼睛,猝不及防跟床头柜上的搞怪自拍照来了个深情对视,瞬间醒盹。旁边闹钟上的时针指着12分针指着7,她揉了揉眼睛坐起,不敢相信自己竟睡了一上午。

      “我说了,要先问过北辰!”

      安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扈童的:“那你去问啊,她肯定会同意的,不说了么东西随便吃。”

      “我会去问,你先把东西放下。”

      “啧,你问你的,我弄我的,有什么冲突吗?”

      这怎么吃个东西也能吵起来啊?

      北辰揉了揉额角,翻身下床。脚腕还是有些肿,但疼痛感已经不强烈了,她一点一点蹭下床沿走出了房间。

      “又发生什么了呀,两位小朋友?”

      北辰扶着门框打趣,视线落在二人拉扯的物件上,忽然脸色一变。

      安莹面朝她站着,先看见她,立即迎上来询问她伤情,她嘴里道着没事,视线却始终落在扈童手上。

      扈童转过身来,见北辰醒了,立即一副要她评理的样子:“这肉我是不是能吃?”

      他举着手,手里是一把已经用铁签穿好的肉串。

      北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问他肉串哪来的。

      扈童看她表情不对,忽然有点不自信了,迟疑道:“冰箱里啊。”他扭头看了一眼冰箱,又道;“冷冻室里。”

      北辰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让他误会了,急忙解释:“我不是说不让你吃,可以吃的,就是没想到家里会有这种烧烤用的肉串。”

      说话间她又看向那些肉串。肉串外面套了一层保鲜袋,袋子上结着厚厚的霜。明显已经在冰箱里放了有一阵了。

      她又道:“我家没有烤炉。”

      话音落下,北辰的心脏忽然砰砰直跳,她预感扈童会说出些什么来。下一瞬,扈童道:“有的啊,就在走廊里,里面还有木炭呢。”

      一瞬间,北辰背脊上宛若过电,扭头就往回走。

      她忘了自己脚上有伤,这下走得急,一转身差点摔倒,安莹手快扶了一把,她愣是停也没停,就着安莹的手臂挣扎着瘸腿走到床尾。

      她在床尾站定,仔仔细细扫视了一圈床铺,安莹正要问她怎么了,她忽然又转身疾走向衣柜,将四扇柜门一一打开。

      安莹越发疑惑,顺着她视线看向柜内,里面除了衣服、棉被没有别的东西,可北辰却面带愠色,好像看到了什么让她十分恼怒的东西。

      北辰抬脚又朝外奔,安莹终于看不下去,拽住了她。

      “北辰,你怎么了?”

      北辰胸口剧烈起伏,“她竟然骗我!”

      “谁?那个寸头?”

      北辰忽然嗤笑一声,跌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又道:“她竟然骗我。”

      这一声,没了怒气,似是自嘲,又似是满腹委屈。用着表达难以置信的词语,语气却像是在意料之中,只是无可奈何。

      扈童不知何时来到了门边,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拿着那把肉串。

      北辰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会用烤炉吗?”

      扈童面露难色,不知道该说会还是该说不会,求救地看向安莹。

      安莹:“看我干什么,回答啊。”

      扈童一噎,想了想如实道:“会。”

      北辰咧嘴笑了,“很好,晚上咱们吃烧烤。”

      “啊?”扈童大脑宕机,不明白北辰怎么上一秒还在说被骗的事,下一秒就蹦到烧烤上去了。想了想,试探道:“你是在说反话吗,说要吃烧烤,其实是要我把肉放回去别乱动,否则把我烤了?”

      “不是。”北辰说,“看看冰箱里有没有小红腰,有的话拿出来一块烤了。”

      扈童彻底懵了,看了看北辰,看了看安莹,看了看手里的肉,又看了看北辰。

      北辰:“快去啊,肉化冻要好久呢。”

      扈童愣愣“哦”了一声,愣愣转身,愣愣去准备了。

      北辰看着扈童离去的方向,还在微笑,又叫安莹:“麻烦你去帮一帮扈童吧,我脚不方便,就先做个懒汉光等着吃了。”

      安莹没动。

      北辰转头看向她,“拜托了。”

      安莹张张嘴似是有话要问,对上北辰双眼的瞬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抬脚离开了房间。

      北辰安安静静坐着,双眼通红,却仍在微笑。

      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笑话。

      第一把小红腰烤好的时候,北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扶着墙壁一瘸一拐走过走廊,来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笑着道:“好香啊。”

      扈童和安莹各自坐在小马扎上,谁也没有搭腔。

      太阳西沉,新月初升,天空介乎于明暗之间,既不会刺眼,又不会让几人看不清彼此,恰到好处。

      有风吹来,徐徐而至,带着暮春的凉,又夹杂着初夏的水汽,不燥不闷,如水淌过肌肤,惬意舒畅。

      北辰拿起一串小红腰,一口咬下,咸淡适中,不腥不腻,唇齿留香。

      她笑了笑,觉得这顿散伙饭很完美。

      放下已经干净的签子,她对二人道:“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现在问吧,我保证,知无不言。”

      二人齐齐看向她。

      扈童:“你为什么生气?”
      安莹:“谁骗了你?”

      二人对视一眼,忽然异口同声:“你爸/父亲到底怎么回事?”

      北辰挑眉:“我还以为你们会委婉一点,毕竟中国人讲究含蓄嘛。”

      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扈童放松了些,但想起她刚才盛怒之下却突然笑着说要吃烧烤,不由又紧张起来,觉得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心里急得比烤炉上的羊肉还能冒汗,却不敢催促。

      幸好北辰并没有插科打诨的念头,一句玩笑过后便进入了正题。

      “首先,我爸还活着。”
      北辰已经很久没有叫过那人爸,在与母亲提起时也只以“他”代称,本以为说出这个字会很别扭,但说出口才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相反还很自然。

      第一句落下,后面就顺利多了,她自顾自讲了下去。

      “至少在他离开我和我妈的时候还活着。那一年,我五岁。我妈在我姥爷的医馆里行医——哦,我姥爷是做正骨推拿的,祖上几代都是做这个。本来医馆是要传给我妈的,可是她执意要嫁给我爸,一个游手好闲的混小子,跟家里闹得很僵,直到有了我才渐渐缓和,我姥爷就决定再考察我妈几年,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伙人突然找来医馆,二话不说就砸了店面。”

      医馆的客人被吓跑,几位推拿师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北辰的姥爷被气到差点心脏病发,这才知道他的好女婿染上赌瘾,在外面欠了几十万的债款,被人家找上门来了。

      对方留下狠话,下一次就要见血了。

      “我姥爷本就不满意我爸,这下更是要我妈离婚彻底和他撇清关系,可是我妈不肯。”北辰笑了笑,像是讥笑又像是苦笑,“我姥爷就说要断绝父女关系,还勒令几个舅舅和姨妈不许借钱给我妈,想以此逼我妈离婚,结果没想到我妈更狠,真就和家里断了关系,再也不来往,直到我姥爷去世都没有再回去。”

      二人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些曲折的故事,都聚精会神地听着,连烤串凉了都没有察觉。

      北辰许久不想这些往事,讲起来才发现竟丝毫没有忘记。就像她从未问出口为什么母亲不肯离婚,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去想,如果当初他们分开,她后来是不是就不用吃那么多苦。

      有些事,越无力改变,就越忍不住幻想可以改变。

      越无解,越想解。

      “可是我妈除了跟我姥爷学的本事,没有别的技能,为了还债,她就只能一天打好几份工,白天在酒店打扫卫生,晚上下了班再去餐馆当服务员,每天只睡几个小时,没有休息没有周末,没有时间更没有精力照顾我,我就被送到了爷爷奶奶家,然后是叔叔家,再然后是寄宿制初中,寄宿制高中。”

      北辰看向扈童,“你之前问我和我妈关系好不好,我说我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她没有少给过我生活费,水果和肉哪怕再贵,她也会买一点让我吃上,我数学成绩不好,她二话不说就给我报了补习班。她对我很好,可是我们之间没有话说。”

      除了最后一句,扈童其实并不能理解北辰的话,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很简单的事情。他认识“穷”这个字,但并不能将其具象化,哪怕他此刻坐在这个墙壁辩驳,装修简陋,冬天要烧煤,上完厕所要接一盆水冲马桶的小破房子里,他只觉得新奇又有趣。

      他瞥了安莹一眼,在她脸上看到几分茫然,他知道安莹也不能完全理解北辰的那些话,但他不知道作为女生,在情感上天生会细腻一些,或许不能感同身受,但她能共情到字里行间中透露出的心酸。

      如果说之前她只是因为许久没有见到人类而对北辰生出亲近感,想跟随,想不分开,那她现在就是单纯因为北辰这个人本身,心疼她,想了解她,想跟她做朋友。

      北辰忽然顿了顿,“你俩的眼神要不要收一收?一个看我像看动物园里的猴,一个看我像是我下一秒就要死了一样。”

      两人慌忙垂眼,安莹假装吃串,扈童假装烤串,两个人一时间都突然很忙的样子。

      北辰被逗笑,“你俩不用这样,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们同情或者理解,我只是在告诉你们我今天为什么会有那些举动,你们是跟着我来的,我不能让你们不清不楚的走这一趟。”

      还有一句话北辰没说: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几句话就当听个故事,没必要往心里去。

      “我爸为了躲赌债,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十几年,我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头几年,我还想过要是他回来了,我就要好好骂他一顿,替我妈出出气。过了几年我就不想骂他了,打算装看不见的,不理他。又过几年,我就想说他是不是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然后我又想,不,他一定活得好好的,说不定还又有了老婆和孩子,因为他是个坏人。这世上从来只有好人遭殃,坏人向来活得好好的。所以最后我决定,忘了他,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父亲,反正这么多年,也都是我和我妈相依为命走过来的,有他没他没差。”

      北辰抬头看天,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星,只有一片黑暗。

      “我以为我妈和我是一个想法。可是床上的被褥是两套,柜子里的衣服有一半是男士的,甚至还有内衣。他早就回来了,只是我不知道。”她笑了笑,又道,“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妈不善言辞,没想到她这么会骗人。”

      直到失连前的最后一通电话,她都没有提及那人一个字。

      怕什么呢?
      怕她女儿会不顾无数吃人的丧尸,狂奔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奔回来捅死他吗?

      她还真是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这个笨蛋胆小又懦弱,以为他死了,还哭了呢。

      北辰笑意更深,拾起一串烤串。
      肉有点老,不如那人烤得嫩。

      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记不起那人烤出来的肉到底是什么味道,但她依旧记得第一次吃到时的震撼。那时她太小,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无数种美食等着她品尝,更不知道,食物的味道不会变,但人会变。

      扈童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一脸欲言又止。

      安莹瞥他一眼,“痔疮犯了?”

      扈童翻了个白眼,小心翼翼对北辰道:“你怎么就知道那些东西是你爸的呢?万一,是你妈给你找了个后爸呢?”

      安莹眼睛瞪大,飞快瞄了北辰一眼,将手里的小红腰朝他砸了过去,“想放屁就去厕所,别在这乱喷。”

      北辰是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摇头感叹:“你怎么还不懂呢,我妈爱惨了他啊!”

      她捡起砸到他手臂又掉落在地面上的串,毫不犹豫填进了嘴里。

      在二人阻拦中笑着道:“这玩意我妈从来不吃,除非是我爸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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