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昏昏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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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好几天，沈意都能在店里看到那个穿着贵气的小厮。
那小厮话少，也不与沈意多作攀谈，每每挑好了便付钱离开，都已经好多天了，沈意还是对那人的身份一无所获。
按理说，小镇里出现陌生面孔，还是这般贵气，早已传开才对。
可那小厮嘴紧的很，连门口那素来热情的婶子也没能套出些什么有用的信息。
罢了，沈意摇摇头，与她何干，她只是个做豆腐的，有人吃她便做，有人买她便卖。
就是那书院...已经好几日了，怎地还没有消息。
莫不是真不开了？
沈意幽幽地叹出一口气。
这会儿已接近傍晚，买豆腐的人少，沈意坐在那柜台后面打着算盘，正盘着账。
余光里却瞥见一袂熟悉的衣角，她猛地一抬头。
沈朗那小崽子？这个时辰不应该在书院？
她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脚步轻轻的向后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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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之走到这沈家店铺门口，见到的便是这一副场景。
一个少女挽着利落的发髻，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一手拿着鸡毛掸子叉在腰间，另一只手揪着面前一个少年的耳朵，那少年明明已经高出她不少，气势却弱了一大截，脸揪在一坨，好不可怜。
“沈朗，你胆子真的越来越大！现在还敢逃学！”
“你说说你，你不读书，还能干什么？”
“难不成像我这样？卖一辈子豆腐？”
那少年也不知是羞的，还是被扯的，耳朵连带着脸庞通红，下意识地想反驳，嘴张了几下，却插不进嘴。
江淮之下意识地背过身，想回避几分。
他今日下山，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将整个安树城大大小小的街道挨个看了个遍，正当他准备在街角茶摊喝碗茶时，看到两名妇人手提一个油纸包走了过去，口中还用当地俚语说着回家给娃娃做肉酿豆腐。
江淮之顿时心生好奇，想看看这豆腐西施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将如此凡物做的不俗。
不想，却意外撞见人家的家事。
还是这种...鸡飞狗跳的场景。
他暗道来的时机不对，刚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那少女继续絮絮叨叨。
“那言理书院怎地还不开门，到底还能不能行了？”
“听说那山长病了，不会是个病秧子吧？”
“到时候把你送过去，改改你这臭德行...”
从第二句开始，江淮之就听不太清后面说了些什么了，毕竟他意识到，他就是那少女口中的病秧子本秧。
他此刻心情复杂，说不清是被人在背后说了坏话应该生气，还是发现自己被百姓需要着应该高兴...
这一犹豫间，屋内那人已然发现他的身影迎了出来。
沈意正训着弟弟，却发现门外不声不响的站了一个人，也不知道听了多久，那人身材欣长，气质卓然，身后跟着那眼熟的小厮，想必是他家大人没错了。只是那脸上，却围了一层薄薄的面纱，叫人看不清长相。
一个男子，围着面纱作甚？富贵人家还有这癖好？
她腹诽着，虽有不解，却也不会跟生意作对，放下鸡毛掸子，两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擦便迎了上去。
“客官，可是要买点儿什么？我们这有南豆腐、北豆腐、豆腐皮、豆腐干，应有尽有。”
江淮之此时再走也不太合适，索性上前真的挑起豆腐来，可他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人，又哪里分得清什么好豆腐坏豆腐。
装模作样地选了两选，就拎着出了门。
脚步将将来到门槛台阶处，一阵晚风吹过，那门口写着“沈家豆腐”的幌子摇了几摇，从江淮之脸上掠过，竟是带下了他的面纱。
沈意心里咯噔一下，那些个权贵都讲究的很，又仗势欺人的紧，这大人面纱被自家幌子挂掉，真面目又被看见了，指不定要咋番呢。
她忙上前一步率先捡起面纱，又揖了一礼，这才将面纱递给江淮之。
目光触及江淮之的脸庞，她却怔了怔，面前那人清秀温润，线条精致，只是这疹子...她眉毛微蹙。
江淮之见了她这反应，还以为是自己吓到了人家小姑娘，忙接过面纱掩住面，道了声抱歉：
“相貌残露，让姑娘见丑了。”
说完便要离开，却被身后人叫住。
“这位公子！”
沈意犹疑地开口，她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却还是忍不住想帮上一帮，就当她见不得美玉蒙尘吧。
“见您这脸...似是顽疾...”她努力在心里反复措辞，争取不伤到面前那公子的心。
“我认识一位赤脚郎中，虽声名不远播，却医术精湛，如若您不嫌弃...我可带您去见上一见...”
江淮之眉毛微挑，自到安树城之日起，他这脸已然看过不少大夫，也吃了不少药，可的确是不见一点好转。
好在只是皮囊，并不影响其他，他向来也不是个在乎相貌之人，便也随它去了。
现如今这少女赤裸裸的将好意摆在他面前，他素来不是个爱欠别人人情的人，可不知怎的，他却不想拒绝。
“那就有劳姑娘了。”
他抬起手，也行了一礼，跟着沈意又再次走进了那铺子。
“劳烦大人在店内先行等候，我去收拾收拾闭店，这就带您去找那医师。”
沈家豆腐店面积不大，穿过一方门帘，后面连着一四四方方的天井，用来晾晒日常所需之物。
江淮之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这沈家店铺和其他家布局并无不同，东西众多却并不杂乱，透过门帘，制作豆腐所需器具也分门别类的在院内码放整齐，干净整洁，想必收拾之人必是个井井有条之人。
他看向忙里忙外的沈意，沈意并不像各家小姐那般穿着繁琐靓丽的衣物，简单的烟青色短袄，为了方便动作，袖口还被微微束住，一方干净的围兜系在腰间，微微勾勒出腰身曲线。头上也不带任何饰品，一头乌发盘起，衬的小脸精致白皙。
她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举手投足间露出纤细的手腕。
“豆腐西施”江淮之在心里默念，倒是配得上这一称号。
天色将暗，透过门帘一角，那沈意正在天井处收拾物件，时不时训斥沈朗两句，沾着面粉的擀面杖就那样敲在了沈朗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迹。
沈朗讨好地求饶，嬉笑声从后院传来，灯火阑珊，炊烟四起。
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不知怎的，江淮之就突然想起这句少时常读的一句诗。
烟火人间，这是他这二十多年，最期盼的，也从未经历过的。
不自觉的，那周身属于上位者的压力敛了不少，变得温润起来，连那嘴角也扬了起来。
颂年在一旁看着自家大人如此，下巴都要惊掉地上。
从那幡子挂倒自家大人面巾开始，他一颗心便悬了起来，可自家大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接受了那女子的邀请，这会更是乖巧的坐在一旁等候着，活像一尊静止的吉祥物。
颂年不自觉咂咂嘴，也透过帘缝去瞅那沈意，上下打量好几番，这豆腐西施...果然有点东西。
晚风施施然，风中还带着一丝桃花的香气，暮色暗淡，夕阳余晖照在一行四人的脸上，给大家镶上一圈镀金的边儿。
这会儿众人正准备着夜市，磐柳街热闹更甚，沈朗依在沈意边上撒着娇。
许是见江淮之太过沉默，怕冷落了他，沈意偏头看向他，难得的主动开口，
“大人不必忧心，这赤脚医生虽然不有名，却是个有真本事的，心也善。”
“当年沈朗高烧不退，周边几家看过都说治不了，我们家又没有足够的银钱去请远处好大夫，就是这赤脚郎中给治好的。”
“后来，沈朗又病了几次，全托那赤脚郎中的福才没有留下什么后症。”
江淮之闻言也看向她，点点头表示了然。此时已有不少店家已然点起了灯笼，褪下白日劳作的外衣，沈意此时也不过是个碧玉年华的少女，她瞳孔明亮，映着红色的灯笼，宛如点点荧光，更显明艳动人。
江淮之思索半晌，也问出心中疑虑：“今日听起姑娘与令弟谈话，敢问姑娘为何如此关心那言理书院？”
沈意本就因那书院心烦着，这会见人问起，索性也将缘由和盘托出。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安树城虽好，可毕竟是个偏远小镇，又有谁人不希望自家孩子有个考取功名，走出这一方偏隅。”
江淮之眉眼微动，“姑娘放心，那书院，想必不久就会开门了。”
听见此人说这话，沈意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莫非，他知道什么内幕？
她一张口，正欲问下去，却突然被人拽住。
来人喘着粗气，一身大红色立领长衣，身材丰腴，双颊饱满，浓妆艳抹，一张口却是豪放的紧。
“哎哟沈意啊，可算追上你了，我去你家铺子，却关门了。”说着她攀上沈意的胳膊。
沈意见来人，秀眉蹙了起来，将胳膊不动声色的抽回，又往后退了一步。
“康婶子，有什么事吗？”
沈朗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将沈意揽至身后，“康婶，这次又是替哪家混小子说亲啊？”
那康婶子只当没看见他们的嫌弃，笑意不减，又往沈意面前凑了凑，“这次，这次真的是好归宿！”
“沈意呐，这次说亲的，可是隔壁阳善镇的知府家的三公子！”
沈朗嘁了一声，率先回怼道：“不就是个知府家的三公子！看你这幅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京城的首辅大人！”
那颂年和江淮之在一旁正默默听着，突然两人对视了一下，江淮之挑了挑眉，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婶子说话呢！”那女人佯装生气，转脸又凑到沈意面前，“你听婶子跟你说，那三公子一表人才，家境殷实，虽然说家里有了几房小妾，可你过去了，也不吃亏是不是？”
“你这一个女人家，整日抛头露面的总归不是个事，不如早日嫁个人，那后院才是咱们女人的归属。”
沈朗早已气得鼻子冒大烟，他紧了紧拳头，正想破口大骂，却被沈意抢先。
“康婶子，我敬您是个长辈，但我的事情，不需旁人来说教。”
她眉眼坚定，语气铿锵，“我靠自己本事过日子，靠自己手艺吃饭，也不管旁人怎么看我。”
“您怕不是收了人家的钱，怕不好交差，这才来我这死缠烂打吧。”
这番话说的极其不留情面，那媒婆被戳穿心事，脸色突变，刚想开口驳斥她，视线却落到沈意身后那人身上。
长身玉立，气度不凡，脸上虽蒙着一层面纱，一双凌厉的眸子正不紧不慢地盯着自己。
康媒婆不由得全身一股寒意，安树城很小，街头巷尾没有她不熟知的。
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人？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沈意，夜色将至，二人同行，难道这他们俩之间有什么....？
康媒婆心中暗暗算计，眼中冒着精光，好啊，这丫头片子居然学会勾搭人了，老娘收了知府三公子的钱，怎么可能再吐回去！
一定要想个法子！她不再说什么，扭着圆胖的身子飞快离开了。
一行人走到城外，直至走到那护城河上游，又穿过一个葳蕤的树林，这才见一方孤僻的点着灯的小木屋。
只见沈朗三步并作一步，上前咚的一下敲响那小木门，嘴里还喊着，“岑老头，我们来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昏昏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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