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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include the 14th ...

  •   一旦习惯了生活中有商陆左右,蒲薤白就彻底忘记了自己本身是个一事无成、普普通通的平凡人。

      中午可以和学生会的优等生一起拼桌吃饭,晚上可以听着竞赛大神耐心讲题,放学后可以跟一群头脑极好的天才们谈天说地,还能在回家之前顺路去一下商场里的奶茶店买一杯当季最流行的饮料。同班同学因为羡慕所以下意识地靠近,同校同学更会将他也当作人上人,学生生活终于不再是那么悲惨了,蒲薤白甚至忘了自己也曾悲惨过。

      梦幻一般的校园体验就在高一下学期开学第一个月嘎然而止,蒲薤白在被警察带去公安局之后,听到警察对自己说“周莨菪死了,这事儿你知道吗”的时候,一股悲愤感混在着疑惑而涌了上来。

      周莨菪死了?

      为什么?

      话说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蒲薤白听着警察继续说“我们根据周莨菪的尸体推断出他的死亡时间是在寒假刚开始的那个时候”,又看到警察拿出了几张照片:“根据我们一个月以来的调查,发现你和商陆在差不多周莨菪死亡的那段时间有过报警记录,并且口述和一些人发生了争执和冲突,那其中包括周莨菪吗?”

      警察这么问的话,蒲薤白除了点头又能怎么办呢。

      “根据老师的说法,你曾经和周莨菪在学校也发生过暴力冲突,这件事属实吗?”警察冷言冷语地逼问。

      蒲薤白攥着校服裤子,继续艰难地点头。

      “为什么?他跟你都不是一个年级的,你们怎么认识的呢?”

      被淡忘的记忆被强制唤醒,蒲薤白向警方讲述着自己的过往,越说越绝望。

      怎么就忘记了呢?自己可是从出生开始就死爹死妈、悲剧buff叠满的那种倒霉的人。他甚至会心疼那些喜欢自己的人,像是养父林叔,又像是学校里那些为他说话的同学。

      还有那些朋友们。

      难道说和自己产生交集的人真的都会变得悲惨吗?没有这个道理吧。

      就像是商陆说的: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居然还妄想着可以改变别人的运势。

      蒲薤白是在想起商陆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有了和警察对视的勇气:“所以总而言之,我和周莨菪是初中时的校友,他邀请我去参加他的社团,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把高中之后周莨菪的那些变态的发言和奇怪的行为事无巨细地向警察描述出来,此后又一字一顿地反问:“所以我不应该反抗吗?”

      警察哑口无言,点头半天,才憋出来了一句:“应该反抗,不过今后希望你可以采用更加温和的方式。”

      “我们在城建大厦的那天报警了,到场的警察根本就没有认真对待,请问,警察先生,所谓更温和的方式是指什么呢?报警无用、投诉无门的时候,要我们普通市民怎么样才能维护自身的权益呢。”蒲薤白字句铿锵,把那警察说得无地自容,最后还是另外一位“审问”商陆的警察说出了“那天你们报警的时候出警的警察已牺牲”的实情。

      无地自容的人变成了蒲薤白。

      他开始搞不懂这个世界了,为了使命而保护市民的警察可能随随便便就死了,但如果他们为了活着而苟且偷生的话、又会反过来被市民辱骂没有作为。所以身为公职人员,就必须得抱着下一秒可能会死的决心来工作吗?他们就不配有家人、爱人和朋友了吗?

      说到底,为什么这社会上会存在着动不动就要杀人的人呢?

      “反社会人格吧,天生的没办法和人共情,感受不到别人的痛苦。”在听到蒲薤白的疑惑之后,商陆非常平静地给出他答案,“好像是一种基因缺陷导致的,没有办法治愈,只能纠正他们的行为。”

      蒲薤白看着能够平静说出这番话的商陆,凌乱的思绪和不安的内心渐渐被抚慰,他也终于能够稍稍平静下来了:“你不害怕吗?”

      “嗯?”

      “就是……如果说那天那个戴金链子的大哥找到咱仨的话,是不是咱也会像那些警察一样被谋杀了?”

      “也没人说警察是被谋杀的吧,暴力团本身就很难制服,可能是去逮捕犯人的时候不幸牺牲呢。而且,警察虽然说那个戴金链子的孙朝晖是最大嫌疑人,可也没有找到关键证据啊。”商陆说着,视线就从蒲薤白脸上移开,转而看向刚刚进学生会办公室的张航和王曜华。

      就只是普普通通的视线转移而已,蒲薤白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感到那般不悦。

      仔细想想,自从他们从公安局回来之后,商陆似乎就变了。

      蒲薤白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的变化,但每次跟商陆聊天的时候对方多少带着点儿心不在焉,而且动不动就会盯着王曜华和张航愣神。

      这件事意外地困扰着蒲薤白,明明之前被警察叫进公安局都不曾像现在这样整日郁郁寡欢。林叔还当是他受到了惊吓,气得要去举报公安局办案不周、伤害未成年心灵呢。在蒲薤白再三劝阻之下,林叔终于愿意妥协不去给警察添麻烦,但有一个条件。

      “你实话告诉我,最近到底在想些什么?”林叔在饭桌上语重心长地说,“我也是看过很多教育类的书,自己也曾经历过青春期,明白你可能在经历一些自己很难消化的情绪。也不知道其他的家长都是怎么处理的,但我不想假装没有看到。”

      这件事一旦被严肃地提起来,蒲薤白就会很紧张,毕竟他自己也没搞懂自己到底在经历什么。

      “我不会去评价你的,只是想作为一个可以和你一起商量难题的朋友,所以你可以放心地告诉我。”林叔的语气愈发温和。

      蒲薤白抿了抿嘴唇,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是女生吗?有很在意的女生?”林叔开始直接诱导了,“你之前说你的同桌司半夏,被你拍了拍头之后就脸红了,是不是之后又和她关系更近了?”

      “啊,没有啊。”蒲薤白很自然地否定了,“不过我们关系确实很好,偶尔她会跟我商量要怎么追喜欢的人的问题,还总说男生都太幼稚。”

      林叔愣了一下,坐姿换了又换,最后看上去像是用尽全力保持温和的表情,对薤白发问:“那……是男生吗?”

      “啊?”

      “有很在意的男生吗?”

      这次换做蒲薤白愣住了,“很在意”这个形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确实很在意商陆的一举一动,虽然自己无法理解,但哪怕商陆只是皱了个眉,他都会想要问清楚人家为什么皱眉。不去弄清楚对方在想什么的话,他就会觉得很难受,烦躁焦虑无法集中注意力。最可怕的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思夜想,商陆还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停顿的时间太长,林叔怕是已经从空气中读出了薤白的内心戏,他没有叹气,也没有摆出严肃的表情,只是双手合十稍作思考,紧接着开口道:“首先呢,我要让你明白,无论你喜欢女生还是男生、哪怕你喜欢的不是人,哪怕你喜欢动物、玩具,这些都是正常的。”

      “喜欢动物和玩具也是正常的吗!?”薤白回过神,震惊地反问。

      “感情很复杂,人又是多种多样的,所以只要不去犯罪,那么什么样的感情都是正常的。也许很难被自己以外的人理解,也许很难找到能让自己舒适的社交圈子,但我认为,人活着,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假如说比起一个舒适的社交圈,你在那个喜欢的人或者东西的身边更自在一些,那么社交什么的、不要也罢。”林叔说完,温柔地注视着薤白,“不过不管你喜欢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支持你,所以至少你不需要担心当你直面一段不太常见的感情时会失去一切。你的一切都不会失去的,反而拿出勇气的话还能够得到更多。”

      林叔带给薤白的感动总是十分深刻,每一句话都像是路标一样,指引着薤白在人生这条路上走得大胆一些。光是感激二字仿佛已经不够描述薤白对林叔的心情了,语言很难传递的感情,就该用实际行动来传达。

      蒲薤白起身走到林叔身旁,小声问:“我可以抱抱您吗?”

      林叔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张开双臂,把薤白抱进怀里。

      那天薤白终于愿意对林叔敞开心扉,一五一十地说着与商陆的相遇,以及和商陆的相处所带来的生活上的改变。

      林叔安静地听完全程,时不时会跟着薤白一起感叹一下原来还真的是有这么多天才,两个人聊到很晚,那天晚上薤白也没有再梦到奇奇怪怪的梦,醒来之后觉得心情轻松了不少。

      “这周的零花钱。”早上出发去学校之前,林叔特意送薤白到玄关,从钱包掏出一沓子钞票,塞到薤白的书包里,“别总是让人家请客,偶尔也请人家吃点儿什么。还有,如果你觉得想不明白对方在想什么的时候,就主动去问,及时沟通可以解决绝大部分的隔阂。”

      薤白又惊又喜,木讷地点点头,到学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翻一翻书包的小口袋,把那一沓子钞票转移到钱包里,心里琢磨着今晚要请商陆吃点什么。

      至于商陆为什么要一直盯着张航看这件事,他也在放学的时候主动把商陆叫到食堂问清楚了原因,松了口气之后还提出要帮商陆把王曜华支开。

      把王曜华支开这件事比想象中还要顺利,蒲薤白提前和商陆约好了要一起去周五的北海道展,但是周五那天商陆按照计划说“物理题不解出来的话周六竞赛课会被骂”,于是他装作难过又失落的样子,转而问王曜华“你有没有空”,没想到王曜华连想都没想地回答着:“有空啊,一起去吧。”

      其实蒲薤白是更想跟商陆一起来的,他当然是知道王曜华比起商陆更擅长聊天,也知道只要和王曜华在一起的话永远都不用担心会冷场、会有诡异的沉默。但是在看到正在排队的酸奶店铺时,他还是会想象跟商陆一起一言不发地排队的场景。

      奇妙的是,哪怕自己和商陆无话可说的时候,他都不会觉得尴尬,也没有想过一定要找到一个可以聊个尽兴的话题。

      “也不知道商陆有没有从张航那里问到有关我的事情。”在薤白脑海里全都是商陆的时候,王曜华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大脑一样,冷不丁地开口说。

      “什么?”蒲薤白吓了一跳,低头看着王曜华那淡漠的表情。

      “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他特意叫你把我支开,为了能单独和张航聊一聊。”王曜华看了看手表,确认着时间。

      北海道展那一层非常热闹,前后全都是唧唧喳喳聊天的声音,相比之下,王曜华的语气可以说得上是冷淡了:“早就和他说了不要好奇,结果人反而会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更加好奇啊。我也是如此,也没资格说他什么。”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啊?”蒲薤白是真的没听懂。

      “我有的时候啊,就在想,我是不是故意那样说的呢。故意那样激活商陆的好奇心,让他主动去接近真相,就像是当初张航对我那样。”王曜华没有笑,只是面无表情地昂起头和蒲薤白对视着。

      蒲薤白再次从王曜华身上感受到了最开始相识的感受,仿佛对方和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和对方讲话。

      “之前商陆和我说,承认并且直面自己的寂寞的话,就会变得轻松一些。但事实上也没有那么简单吧,事实上承认了自己的寂寞的话,就相当于认输了啊。不想输又不想寂寞的话,就只能引导着有人能主动来认识我们、理解我们。”王曜华自顾自地说着,握住薤白的手,“可我想了很久,即便没有人愿意理解,那又怎么样呢?就像是人类也从来没有期待过一只狗可以理解自己的心情一样,人类需要的只是那只狗的忠诚与陪伴。”

      “我……为什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蒲薤白越听越紧张,同时在感受到王曜华的手指那灼热的温度时,以为那股热量直接刺中自己的心脏,让他心慌到想要逃。

      “是啊,就是因为你不会懂,所以我才会告诉你,所以我才会觉得在你身边真的很轻松。”王曜华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冰冷,虽然冰冷一般不能用在形容一个人的语气上。

      还有一点也让蒲薤白感到很奇怪,明明此时的王曜华没有笑、也没有用日常那种充满活力的语气,但蒲薤白反而觉得这才是王曜华的常态。

      他会在心里感慨“这个人终于不再强颜欢笑了”,感慨过后,蒲薤白没有感到欣慰或者是“受宠若惊”,只是第一次意识到王曜华是个非常、非常奇怪的人。

      好像对方就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条狗一样。

      “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去探险吗?”周围的陌生人都沉迷在他们的热闹世界里,谁也不会在意两个陌生的学生正在聊什么,于是王曜华开口谈起了按理说应该已经成为过去的秘密。

      蒲薤白感觉自己的手心先出汗了,他的手指稍微颤抖了一下,随后感受到指尖被王曜华再度握紧:“记得。”

      “我那次找你们去探险,说是知道了周莨菪的据点,这一点其实不假。他们每周都会在空中花园交易,每周五的下午两点左右。孙朝晖的人会从后门进楼,而交钱的小弟会从商店街那边进楼,然后在花园碰头。”王曜华语气毫无起伏的叙述着,“至于Judas的传闻我也听过很多版本,有些店家老板会说Judas就是孙朝晖,有些则会说Judas另有其人,还有些认为那就只是个传说。但是Judas住在13楼这件事似乎是大家公认的事情,所以那天我找你们一起去探险,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转移孙朝晖他们的注意力,那样我就可以顺利地去看看传说中的Judas的所在地了。”

      蒲薤白从这里开始就有点儿跟不上节奏了,毕竟这听起来,自己和商陆就像是被身旁这个握住自己的手的人利用了一样。

      “可是那天在跟踪那四个小角色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在那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一点。那天他们从蛋挞店买完蛋挞,走到了距离蛋挞店最近的电梯间,到四楼穿过了一个大厅,来到了另外一侧的电梯间。”王曜华冷笑了一声,“换句话说,他们从B栋大楼的电梯间下来,特意换到了A栋大楼的电梯。”

      蒲薤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城建大厦分AB两栋这件事倒是不难理解,当时他们到空中花园看到两栋被花园连在一起的楼时就该想到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周莨菪家就是B栋1304。

      如果城建大厦不分AB栋的话,到底为什么还要强调B栋呢。

      也就是说,蛋挞店其实是在B栋的正下方,他们那天也是走上了B栋的电梯抵达了四楼,然后通过联络AB两栋大楼的大厅,走去了A栋的电梯。

      为什么?

      “有件事非常有意思,我每次去那个空中花园的时候,都是从B栋的电梯间直达五楼,也就是说其实两栋楼的电梯都可以到达空中花园。如果当天那四个人只是为了去花园和孙朝晖碰头的话,其实根本不需要特意经过四楼的大厅、换乘A栋的电梯。”王曜华轻轻晃了一下蒲薤白的手,昂起头和他对视了一下。

      蒲薤白屏住呼吸,等待着王曜华的推理。

      “那天我们在蛋挞店,看着那四个小弟买了五十个蛋挞对不对?五盒蛋挞,那么明显的东西,但是在花园里根本没有看到啊。”王曜华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这人明明是女生,但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还没有发育完全的男生一样,“仔细想想,那四个小弟在蛋挞店说了些什么呢?”

      今天我们老大来看我们,当然得准备点儿好的。

      “他们想要把蛋挞给他们的老大吃,但却没有给孙朝晖。他们在花园里和孙朝晖交易的时候,手里已经没有蛋挞了。也就是说我们在去五楼看到他们交易之前,那些小弟还见到了另外一个人。”王曜华抬起手指,在薤白眼前晃了晃,“见的是谁?那个人又去了哪儿?”

      蒲薤白用力回忆着那天的所有细节,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的事情要被想起来了。

      一般电梯运行到只听楼层之后,会进入idle模式,等待下次指令。

      但是高层电梯通常为了减少空载运行,会设置让电梯在没有接受指令的一段时间后自动前往初始化楼层。

      中间层、顶层和现在所在楼层都可能是设置的。

      那天商陆是因此排除了显示着17、32和4层的三部电梯,所以他们才会直奔五楼。

      “十七层……”蒲薤白喃喃道,随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人会是Judas吗?”

      “不好说,因为毕竟存在巧合。所以为了证实,我特意到十七层去看了看。”王曜华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蒲薤白的背,“你们肯定好奇死了吧,那天下午跟我失联之后,我自己一个人去了什么地方。”

      蒲薤白皱起眉:“你那天……居然没有立刻跑出去吗?”

      “你也看到那些小弟了,你觉得他们会跳出思维惯性来思考问题吗?在地势稍微有些复杂的大楼里,想要甩开他们简直不要太容易。一般人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反应会是跑出危险地带,也就是说跑出大厦。事实上那两个追捕我的人也是这样想的,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下楼去找。但那个时候我已经绕到了B栋,走到楼上了。我从B栋的七层通过窗户确认了一下花园里的情况,在发现追捕我的人已经失魂落魄的回到花园找孙朝晖汇报的时候,趁机迂回到了A栋的17层。”王曜华说着,陷入回忆。

      可能是因为对方停顿的时间太长,蒲薤白忍不住开始追问:“然后呢?你在十七层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沉默许久过后,王曜华摇了摇头。

      酸奶店终于轮到他们两个人点餐,完全没有胃口的蒲薤白随便要了店里的招牌,最后捧着一罐洒满了麦片的酸奶离开了店铺。

      直觉告诉蒲薤白,王曜华在最后一刻说谎了。但要怎么揭穿对方呢?他毫无头绪。

      “虽然我什么都没有发现,”王曜华是在吃了半罐酸奶之后,才重新开口的,“但是我在十七楼电梯附近布置了窃听器。”

      “什么?”蒲薤白又一次听到了超出自己常识的东西。

      “安装电池的那种,可以撑个一礼拜,听到的声音也不怎么清晰,但是作为窃听的话已经足够了。”王曜华一边解释,一边比划,“因为那栋楼闹老鼠,所以到处都是捕捉老鼠的盒子。我把窃听器放在了其中一个老鼠药的盒子里,外表看上去是不会被发现的。”

      “你怎么会有窃听器这种东西,这是从哪儿搞到的!?”

      “赛博数码广场你去过吗?”

      “……没有。”

      “那里相当于数码黑市,只要有熟人,数码相关的电子产品什么都能淘得到。”王曜华耐心地解释着,“我那天下午也是因为一直用手机试图接收窃听器的信号,所以手机很快就没电了。”

      蒲薤白现在可以肯定了,面前这个人的确和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这行为已经不能用“天才”两个字来概括了,完全是点满行动力的侦探级别。“那你……听到什么了吗?”

      “我不会告诉你我听到了什么,”王曜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确实听到了一些事情。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警察如今的调查方向是已经跑路的孙朝晖这件事……当然了,孙朝晖确实有罪,但他并不是幕后主使。”

      蒲薤白听得目瞪口呆:“你有这么重要的证据,为什么不报警呢!?”

      “大概是因为窃听器并没有录音功能吧,我也没有把关键证据录下来。又或者说,我也不希望留下任何证据。”王曜华用塑料勺子刮了刮酸奶罐子里面的残余,“而且凶杀现场确实是在B栋的1304,是周莨菪的家里,这一点警方也已经证实过了。A栋17层不管住着什么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凶杀现场在周莨菪家!?什么意思,那四个小孩儿都是被周莨菪杀死的吗?”蒲薤白的大脑开始变得混乱。

      “那就很难说了,不过经过警方的调查,周莨菪家的浴室里存在还没有完全没处理干净的尸块儿,冰箱里也有一些冷冻的人类内脏组织。”王曜华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话。

      蒲薤白却差点儿把刚刚吃进去的酸奶吐出来:“尸块儿是什么?”

      “就是尸体剁碎了,方便处理。”

      “呕……”蒲薤白撑着墙干呕了一下,心跳变得急促,手脚也开始发麻。

      他回想起当初周莨菪无数次邀请自己去他家的场景,想起每次拒绝之后、对方脸上那种难以捉摸的失望感,蒲薤白这时才意识到,自己逃离的不单纯是精神控制。

      “你也不用想得太复杂,”王曜华继续拍着蒲薤白的背,“那毕竟是犯罪团伙,不听话的人他们肯定是要处理掉。只不过这次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心急,居然连家长健在的小孩儿都要杀。”

      “你怎么能……”蒲薤白揪着自己的校服,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想要缓解窒息感,“你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呢?那可是、那可是杀人啊。”

      “是啊,为什么呢,可能是觉得社会上少点儿垃圾也不值得心痛吧?”王曜华歪着头,“就像是那个马路边要饭的小孩儿,你看着他也会觉得很烦吧?那么影响市容的东西。”

      “你!”蒲薤白一把抓住王曜华的衣领,“你……你这个人脑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看,”王曜华却笑了,并且这个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我就知道你会因为这件事生气,你是真的很有正义感啊。将来要去做警察吗?说不定你成为警察之后,那个从根部开始腐烂的组织就会慢慢被净化了。”

      蒲薤白松开王曜华的衣领:“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细节?17层的窃听器,电池不是只有一个礼拜寿命吗?”

      “是啊,我是学生会的副会长嘛,学校里的学生死了,班主任产生了PTSD这种事我还是能第一时间知道的。因为好奇案子的详情,所以我频繁出入那栋大楼,也跟调查这个案子的警方都认识了。”王曜华握住蒲薤白的手腕,让他松开了手,“他们在整座城市设置了路障,组织大量警察去突击有可能窝藏孙朝晖和其同伙人的地点,在这个过程里也丧失了不少警力。上面很生气,斥责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说他没有证据就动手,还损失这么多的警察,本来打算给他撤职来着。所以他才不得已地找到你和商陆,想要你们的口供来证实孙朝晖确实有罪。”

      “你明明知道所有的细节,为什么不早一点儿向警察作证呢,非要等到有人牺牲你才甘心吗?”蒲薤白越想越头疼。

      “我早就说过啊,显然他们不相信我的一面之词。想想也是,我是个未成年,还是女生,谁会把我说的话当回事儿呢。”王曜华歪了歪头,带着一丝嘲讽地笑了笑。

      无力感再次包裹住蒲薤白的全身,他松开王曜华的衣领,心情复杂地低下头:“这些你没有告诉商陆吧。”

      “没有。”王曜华摇了摇头。

      “能请你……不要告诉他吗?”蒲薤白扶着墙,无奈地恳请着。

      “我告不告诉他的,恐怕他今天就可以自己发现了。”王曜华再次看了看时间,“天黑了,我们走吧。”

      “去哪儿?”蒲薤白一头雾水地抱着酸奶罐子跟上对方。

      “城建大厦后身不是有一片很旧的居民区吗?”

      “去那儿干什么?”

      “那里有一家凉面,很好吃。”

      “……为什么要特意去那儿?”

      “因为接下来,张航会带着商陆去那里。”

      蒲薤白总觉得这个时候“张航”的名字出现的非常突兀,他盯着王曜华的背影,回忆起最近商陆频繁观察着张航的样子:“你怎么知道张航会带商陆去那里?”

      “因为商陆脑子很好,大概会给张航构成威胁。张航那个人吧,是不会允许别人不受他的控制的。”王曜华轻言轻语地说着恐怖的话题,让蒲薤白越听越觉得背脊发凉,“我和你说啊,我爸他是个风水大师。”

      “啊?”蒲薤白越听越糊涂。

      “那人看风水,并不单纯通过地形、方向、磁场、颜色和五行来观察的,他天生有一副很奇怪的眼睛和大脑,据说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他在大学做风水学和建筑学的教授,也为不少大企业看过风水,最玄的就是他和峨眉山金顶寺的道士们有很深的交情,有次我跟他去四川那边旅游,到金顶寺的时候,就看到那些道士朝我爸鞠躬,说欢迎他回来。我啊,天生不信那些,觉得他们故弄玄虚。但又确实有很多目前科学解释不清楚的事情,比如说,我父亲光是看一眼,就能知道一个人未来的运势。

      “他说在当初咱学校建楼之前来参与过开光仪式,他一眼就看出这个地方将来会在某一天迎来可以左右全人类命运的大耗之日。所谓的大耗呢,就是阴阳相冲,大福大劫同时出现,强的一方将决定未来。所有的祈福都只能拖延那一天的到来,并没有办法改变本质。

      “但是咱学校的那片地啊,真的很贵,很贵很贵。零几年的时候,想要买下这片地、建楼,就需要几亿人民币的资金。当时学校辗转各大银行,用全部的师资力量来做担保,好不容易贷款下来的钱,怎么可能因为一个风水大师随便两句话,就取消了这个工程呢?

      “所以他们又请了国外的建筑师,请他们设计一个完全摆脱中国传统五行学说的建筑格局。于是我们的学校现在航拍的话,能看出来是一个稳固的三角,学校历来聘请的老师,都是具有极高道德修养的教育家。

      “可能就是因此吧,那个大耗之日一直被拖延着,直到今年我爸他去参加咱期末的那场家长会。”王曜华笑了一声,停在红灯的十字路口,转过头看向蒲薤白,“他在看到你和商陆、张航和我的时候,说终于看清了当初他踏在这片土地上所看到的场景。阴阳相冲,谁是强者呢?”

      这段玄而又玄的冗长叙述让蒲薤白彻底没办法思考了,只不过现在他可以肯定,王曜华的确是自己今生都无法理解的人。

      “就我个人而言,”王曜华再次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蒲薤白的脸颊,“我希望你和商陆可以赢。那样的未来,才是大多数人所期待的啊。所以,请你成为商陆的支柱吧,请你看清自己的内心,然后永远不要离开他。”

      蒲薤白向后退了一步,摆脱了王曜华的手:“Judas是谁?”

      王曜华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再次转身背对蒲薤白:“绿灯了,走吧。”

      “虽然你今天跟我说的话,大部分我都没有听懂,”蒲薤白越想越气,在跟王曜华一起走去凉面店铺的路上,伸手抓住对方肩膀,“但是有句话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我喜欢商陆这件事,跟你的劝说没有半点儿关系!”

      “哦,我知道啊,”王曜华笑了两声,“万一是我劝了两句你才对他有感情,那不就坏事儿了吗。”

      蒲薤白烦躁地咋舌了一声,走进那个偏僻的凉面小店,把酸奶放在桌子上,有些不耐烦地盯着王曜华那张从容的脸:“你就跟我说实话,你其实就是把我当成了路边的一条流浪狗吧?”

      “那可不是啊,哪有你这么漂亮的流浪狗。”王曜华摊开手,一脸无辜地说。

      “结果还是狗呗?”蒲薤白还是更喜欢王曜华伪装时候的样子。

      “哈哈,”王曜华又开心地笑了,随后转身朝脸上有两道夸张的刀疤的店铺老板喊着,“孙叔儿,来四碗凉面,一会儿我们还有朋友过来。”

      刀疤孙点点头,闷声转身走进后厨。

      蒲薤白这才发现店铺里的气氛很奇怪,除了他和王曜华之外,其他两桌人看起来都很“社会”。

      “差不多快到了吧。”王曜华说着,又走出了店铺,朝城建大厦那边看了看,然后挥手喊着:“嘿!巧啊兄弟!”

      蒲薤白在看清远处夜幕下的那个高个子是商陆的时候,拍了拍脸颊,舒展开眉头,露出笑容之后才跑向商陆。只是当他凑近看到商陆脸色惨白那时,一瞬间心疼超过了不解,他不知道刚刚商陆经历了什么,但是结合王曜华的那番说法,他已经可以肯定张航不是什么善茬。

      “快点儿进店里吧,店里还挺暖和的!”这里总而言之就先让商陆和张航分开,今晚不管发生什么,蒲薤白都在心里暗自发誓,绝对不会让商陆受到一丝伤害。

      不过蒲薤白大概是想多了,那天晚上他们真的就只是碰头吃了一份凉面,聊天也只是围绕了学校里的一些无伤大雅的日常。

      商陆的那杯草莓沙冰融化成了果汁,而薤白的那罐酸奶也分了层,两个人在回家的路上交换着吃掉对方手里的东西。

      “商陆,”蒲薤白主动抬手摸了摸商陆的背,“你从张航那里,听到了你好奇的事情了吗?”

      商陆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人吧,还真的是不能有太强的好奇心。放学之后我和张航一起去了一趟周莨菪的家,那个犯罪现场……靠,我为什么非得长个过目不忘的脑子呢。”

      蒲薤白将垃圾扔掉,站在地铁站门口,张开双臂给了商陆一个大大的拥抱。

      “没事的,”蒲薤白轻轻拍着商陆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不要怕。”

      商陆的肩膀似乎颤抖了一下,蒲薤白能感受得到,同样可以感受到商陆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环住自己的腰。

      也许Judas只是一个都市传说吧,也许张航和王曜华只是以玩弄比他们弱小的人为乐趣,也许在他们看来,一场有秩序的残杀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但蒲薤白认为,面对死亡时流露出恐惧的商陆,远比张航和王曜华要高尚。

      假如阴阳相冲确有其事,那么蒲薤白相信商陆所站的那一面便是象征着阳的正义。他要拥护住那份正义,因此想要变得强大。

      “林叔,我有事想要和您说。”蒲薤白在确认过自己心意的那晚,敲响了林叔书房的门,站在林叔的书桌前。

      “是……什么事?”林叔试探性地问。

      “我今后,想要成为一名警察。”蒲薤白说完,露出笑容,“不过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当警察,所以想来问问,警察是有专门的学院吗?”

      林叔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摘下写作时才会戴上的眼镜,按了按眼角:“为什么,为什么是警察呢?”

      “说出来您会笑话我的。”

      “那也要说出来,哪怕是会被人笑话。”

      “因为想要让社会变得正常一些?”蒲薤白歪了歪头,“想要……拥护正义。”

      林叔的确笑了,但那笑容非常无奈:“我以为、以为你不是被你父亲养大,那应该就不会成为他那个样子了吧。看来基因真的是神奇的东西,正义,这个词我也就只听你父亲说过了。”

      “是吗?”蒲薤白有些开心地摸了摸书桌的边缘,“那就好,那看来我和父亲相像的地方不是只有眼睛。”

      “做警察是个很高尚的梦想,不过你也才刚高一,如果你高三时都还没放弃这个想法,到时候我们再来一起研究大学志愿的问题吧。”林叔像是在和蒲薤白妥协着什么。

      “嗯。”蒲薤白朝林叔开心地笑了笑,“谢谢!”

      恐怕几十年之后,森少木再次回忆起蒲薤白此刻的笑容时,会为当时松动的内心而感到追悔莫及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include the 14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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