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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include the 13r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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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商陆一直在观察着王曜华的一举一动。
像曾经一样,王曜华依旧不会主动找商陆沟通,甚至无论商陆问什么他都会打岔过去。
商陆知道以如今的自己的能力是没办法撬开王曜华的嘴的,这种时候就不该再继续尝试行不通的方法了,作为迂回战术,他选择去找张航这个极有可能成为突破口的存在。
只是王曜华如今也依旧和张航形影不离,想要单独和张航说些什么就只限于上厕所的片刻,但是一个男生追着一个男生一起去厕所……这听起来可真是太奇怪了。
放学后、学生会办公室里,张航像以往一样起身,王曜华像以往一样随口问“去哪儿”,对方也像以往一样回答“厕所”。商陆抖着腿目送张航离开办公室,舔了舔嘴唇、下定决心要跟上的时候,蒲薤白拍了拍他的手臂:“我想去食堂买鸡排,你要吃吗?”
啧,唉。
商陆是不会拒绝蒲薤白的任何邀请的,所以不管他心里有多想尾随张航一起去上厕所,结果也还是转而和蒲薤白一起去了食堂。
“商陆,我最近一直很好奇,”蒲薤白在去食堂的路上,语气有些犹豫地问,“你这两天一直都在盯着张航看啊,为什么?”
被发现了。
商陆紧张得腿都要抽筋了,与其说谎欺骗对方,那还不如干脆说实话:“有件事想找张航商量一下,但是不能当着王曜华的面。”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蒲薤白看起来很像是松了口气,表情也回归温和,“早和我说不就行了吗,我可以帮你支开王曜华啊。”
原来如此,还有这么一招!
在蒲薤白的鼎力协助之下,终于在某个周五的放学后,商陆成功得到了和张航独处的机会。随着天气逐渐转暖,白天光照时间也被拉长,五点多的时候根本看不到半点儿夕阳,容易给人一种时间还早的错觉。商陆趴在学生会的桌子上,托着脑袋看着身旁正在审核下周国旗下讲话演讲稿的张航。
窗外时不时传来学生的吵闹声,像是来自遥远的异次元一样,剩下的就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圆珠笔落在纸张上的细微声响。
仔细想来,这还是商陆第一次跟张航独处,于是他震惊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这个人说话。
“所以你叫薤白去把曜华支开,是为了和我说什么?”就在商陆苦思冥想之时,张航头都没抬地开口问道。
商陆瞬间直起腰:“啊?”
“特意从周一开始铺垫今天伊势丹楼上会有北海道展,特意约好了一起去,特意在昨天让老师给你一道超难度的物理题,特意让薤白露出充满遗憾的表情。”张航按动着圆珠笔,在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了两声之后,他合上演讲稿,笑着看向商陆:“曜华恐怕也看出来了,不过他受不了薤白露出不开心的表情,结果还是会陪着他一起去的。所以你们也算是计划通吧,某种程度上来说。”
商陆咋舌抱着双臂:“王曜华居然那么在乎蒲薤白的心情吗?”
“说不定比你还在乎。”这次换做张航托腮看着商陆。
“什么意思?”商陆充满危机感地皱起眉,突然觉得让蒲薤白单独和王曜华一起去玩儿可能是个很不理智的决定。
“意思是曜华非常喜欢薤白。”张航略带玩味地笑了笑。
商陆瞬间就不淡定了:“那是什么意思?喜欢?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可能啊。”
“没有什么不可能吧,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更何况像是薤白那种外表和内心都很好看的好孩子,大概会让曜华产生一种奇妙的保护欲吧。”
“那是、那是说,是说王曜华想要跟蒲薤白谈恋爱的意思?”
“哈哈,你们还真是轻易就会想到低俗的关系呢。喜欢就是喜欢,很纯粹的关怀而已,不打算发展任何特殊关系,也不打算打扰对方去和别人发展恋情,大概是那种感觉吧。”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纯粹的男女友谊,我不信。”
“哦?那你是觉得我和曜华的关系也很不纯粹了?”
商陆被怼得略感窒息,他最受不了张航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自己看,好像稍微一对视,就会被对方控制住。那种邪门儿的感觉从刚升入高中时的那场军训上商陆就已经领教过了,那之后他都一直尽可能避免和张航聊得太深。
但是现在,考验他的精神力的时刻到来了:“不是我觉不觉得,其实本身就不纯粹吧,你们两个。”
张航难得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转开视线看向窗外:“不纯粹的人是不可能拥有纯粹的关系的,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不说我们了,你最近一直盯着我看,想问的也不是这些无聊的事吧?”
“我只是想跟你讨论一下王曜华而已,”商陆用手指敲了敲手臂,“你难道不觉得有的时候他就像是……藏着很多秘密吗?”
“比如说?”
商陆简略地向张航叙述了一下寒假前发生的事情,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张航的表情。
张航逐渐皱起眉,皱眉的样子对商陆来说也是相当新鲜的表情,看样子张航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听闻,也就是说至少王曜华守住了原本属于三个人的秘密。
不过现在商陆把这个秘密告诉了第四个人。
平心而论,商陆并不信任张航,但同样的,他也不觉得对方会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于是不信任也无所谓了。“那天王曜华自己一个人到底是怎么躲过两个人的追捕的,中间消失的三个小时到底去哪儿干了什么呢。结合……结合后来那些人全都死了,我总觉得王曜华知道什么和案情有关的事情。”
张航神情凝重地收回视线,长叹了口气:“搞不懂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对周莨菪那么感兴趣,十几岁的人了还要去探险。对自己的生命都不负责任的人,将来要怎么去为别人负责?”
万万没想到张航不仅没有兴趣,甚至还把自己教育了一通。商陆都懵了,警察都没有这么教训他,老师也没有,大家都只是安慰自己不要想太多。结果到张航这里,自己就成了没有责任感的小屁孩儿了。
“有趣吗?探险,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呢?”张航越说越严肃,看到商陆走神的时候还敲了敲桌子唤回对方的注意力,“我在问你问题。”
“给我们带来了……好吃的蛋挞。”商陆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回答着。
张航停顿了一秒:“也行,算是个积极的收获。走吧。”
“去哪儿啊?”商陆看着张航站起身脱下校服的上衣和裤子。
“带我去尝尝那家蛋挞。”张航从办公室的柜子里掏出来一条比较随性的休闲裤,套上之后转身看了看商陆,“你有衣服换吗?”
“我之前就想问,你为什么离开学校的时候要特意把校服脱了?”商陆一边摇头,一边问。
张航又取出一套衣服,扔给商陆:“放学不回家还在外面闲逛,这样有损学校名声。”
“哦,真不愧是学生会的会长大人……”商陆不情愿地换上衣服,然后拽了拽裤腿刚到脚踝的裤子,“我不习惯穿休闲裤。”
“那你最好习惯一下。”张航从书包里掏出一小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开盖用手指舀出来一点儿,抹在掌心上,然后抬手抓了抓头发,“薤白应该是很喜欢时尚一些的人。”
商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位“社会人”:“您……您今年,真的是十七吗?”
“这样就不会有人因为顾及年龄所以对很多事情闭口不言了。”张航把发胶扔给商陆,眼神示意他也赶紧收拾一下自己。
十六年了,商陆第一次把自己打扮成了“大人”的模样,他就感觉跟张航一起出校门的时候走路都带着风,似乎回头率也升高了不少,过个马路的功夫就会被小姐姐盯着窃窃私语。
“她们是在讨论我们吗?”商陆小声问着身旁的张航。
“什么?”张航像是根本没意识到周围人的目光一样,抬眸看了商陆一眼。
只是侧过脸、抬起眼眸这么一个普通的动作而已,商陆被张航的长相惊到,之前在学校他一直都没有怎么好好看过张航,再加上对方一直留着不怎么起眼的学生头,所以他从来不觉得张航跟“帅”这个词能有什么关联。现在看来,他完全可以理解小姐姐们为什么要频繁朝他们这边投来好奇的视线。
“没什么。”商陆摇了摇头,一边肯定了张航的长相,一边又偷偷拿人家和薤白比较了一下。
嗯,帅是帅的,但根本比不上我家薤白。
商陆也就只能在内心世界里对把蒲薤白称为“我家薤白”,由此来暗爽一下,实际上在现实世界里,他都不敢直接叫人家名字。
“那我们接下来是要去哪儿啊?”第三次来到城建大厦的商陆,看着张航端起来那个一口大小的蛋挞反复观察的样子,忍不住说了句,“放心吃吧,没有毒。”
“这个蛋挞居然这么小一只,以价格制胜,看来是抓住了商业密码。”张航把蛋挞放进嘴里,露出惊喜的表情,“不过可惜这个店面有点儿太偏僻了。”
商陆跟他说那是老板娘图个清静,但张航像是没听见一样,重新走进蛋挞店里跟老板娘聊了起来:“您家蛋挞是真的好吃啊,怪不得我听说这楼里总有人来您这儿买蛋挞吃。”
“喜欢就好,我这也就是兴趣而已,做个小甜点什么的。”老板娘客气地笑了笑,看看张航、又看看商陆,好像根本没有认出来商陆就是三个月前来这里买过蛋挞的学生一样,“你们这是在这附近工作?”
张航笑了一声,点点头,拍了拍因为放着钱包所以稍微有些鼓起来的后口袋,朝老板娘低声说:“有点儿特殊情况,今天被派来这边查个案子。”
商陆惊呆了,但好在他本身表情并不丰富,所以没有露出破绽。
老板娘天真地相信了这种弥天大谎:“还是前阵子的那个案子吗?就是死了不少小孩儿的那个。之前警察都找我好多次了,最近有什么进展了吗?”
“有进展也不会派我们来了,有时候真的很烦他们刑警队的人,有点儿难题就求救,好像自己不能思考一样。”张航像模像样地抱怨着,“我也看过他们的笔录了,但是以防万一,还是想亲自来和你当场核实一些事情。”
这话术一套一套的,简直比真的刑警还要更刑警,就像是重案组刑警一样。商陆好久没有这么兴奋了,凑热闹似的走进店里,站在张航身后环顾了一下店面,顺便合上了店铺的门。
老板娘见状,表情也正经起来:“你们尽管问,知道的我一定答。我就说,他们其实本身都是挺好的孩子,不过就是一时糊涂,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可恨,就非得把他们都杀了呢。”
在老板娘的深情叙述之下,商陆又得知了很多曾经完全没有头绪的全新情报,比如那四个小混混家庭条件都很不好,初中辍学之后只能在这附近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后来是被传说中的Judas拯救,让他们去了技术学校。
“我也是最近听说来的,这附近有不少店家啊都在这儿开了很多年了,大家其实都认识那些小孩儿。其实啊,你们想想,这是不是社会抛弃了他们?是不是他们的亲生父母抛弃了他们?他们那么小,又能怎么办呢?吃不饱肚子,那可不就得去偷去抢吗?所以他们管Judas叫老大,我觉得完全是情理之中啊。”老板娘说着,揉了揉微红的双眼,“我也有孩子,真的听不得这个。”
商陆回想起去年圣诞节那天在路边看到的那个油嘴滑舌的小男孩儿,也许事实就正如这位老板娘所说,社会和父母都没有对那个小男孩儿负责,那样要让孩子怎么办呢?
七八岁,本该是在学校里跟同学一起跑跑跳跳、揪小姑娘辫子的年纪啊。
可那小孩儿只能够在寒冷的冬天里通过欺骗的方式,榨取别人的同情心,得到一笔可以让他活下去的脏钱。
商陆对那个传说中的Judas愈发反感了,听起来那根本就是个没有任何人性、欺骗无助未成年、钻法律孔隙、破坏社会秩序的地头蛇。
“你见过那个Judas吗?”张航跟着老板娘一起共情了一会儿,随后继续问道。
“我没见过,但是听别人见过,是个有啤酒肚、又矮又胖的男的,脖子上经常挂着金链子,好像还有几颗金牙。听说啊,我是听说,听说几年前他还在这楼里收保护费,不给钱的话他就带人来砸店。”老板娘说完,叹着气直摇头,“也不知道那些孩子都是怎么想的,再怎么着,也不能去惹一个看着就是不好惹的人吧?”
“孩子对大人的判断能力还不够成熟,他们的确是无辜的,”张航郑重点点头,“硬要说的话,维护社会秩序是我们警方的责任。谢谢你今天的配合,我们一定全力破案。”
离开蛋挞店之后,商陆跟在张航斜后方,忍不住赞叹了句:“牛逼,你怎么想到要装是警察的?”
“不然还有什么其他方便的职业吗?”
“侦探之类的?”
“呵,”张航笑出了声,“福尔摩斯看多了?”
这种时候通常都会说“柯南看多了”吧,商陆歪了下头:“但是擅自装作警察,如果干扰了警方办公的话,是违法的吧。”
“视情节而定。”张航走到电梯间,用手指关节按着上行键。
这个奇妙的细节让商陆很是在意,一般人都会用手指去按电梯吧?“所以你怎么突然就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了呢,刚才在学校不还教育我不能涉险的吗?”
“你跟我在一起,会遇到什么危险呢。”张航说得理所当然。
“大哥,你是真当自己是个成年人了吗?”商陆都听笑了。
“在你看来,区分大人小孩儿的,究竟是什么呢?”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张航走了进去,转过身和商陆面对面,“年龄吗?”
“心理年龄吧。”商陆微微点头,跟随着张航走进电梯,“我是真的好奇,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为什么能比同龄人成熟这么多?”
“我父亲做饭难以下咽,所以能长大全靠楼下的饭馆儿。”张航第一次跟商陆说着冷笑话,然后再次用手指关节按了一下刚刚老板娘提到的13楼。
“这个电梯应该不直通十三楼吧,四楼还有一个需要刷钥匙的闸门。”商陆在后面说着。
但意外的是电梯却启动了,张航回过头看了一眼商陆:“所以你们上次来是从四楼下电梯,然后去了另一个电梯间?”
“对啊。”商陆看着电梯的楼层提示,“不过仔细想想这确实是有两栋楼,也许这部电梯是A栋,通往B栋的电梯在四楼吧。”
“周莨菪家似乎是B栋的1304。”张航稍做回忆,“好像他的班主任还曾经家访过。”
“原来还会有老师家访的环节吗?”商陆从来没有被家访过,所以很震惊。
“校方必然会去关注一下那些典型需要格外关怀的学生,所以像是薤白和周莨菪都属于需要家访的对象。不过薤白的养父曾经来过一次学校,那个人在作协很出名,也出版过不少小说和文章,人格和品行都没话说。至于、周莨菪的父亲,那就是另外的极端了。”张航说着叹了口气,“人生这种东西还真是奇妙,亲生父母没得选,养父母也是,这缘分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吧。”
电梯到达13层,商陆因为刚刚张航的那番话而陷入沉思,所以走出电梯的时候第一时间都没有好好看一下周围的环境,只知道离开电梯间就踩上了红色的地毯。
商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走廊,右手边有几道门,看起来终于有楼房的感觉了。可能是旧楼隔音效果太差,竖起耳朵的话他还能听到几户人家里传来非常夸张的叫喊声,那连绵不断又带有节奏的“啊——啊——”的声音,让他梦回之前看过的那些小黄片儿。他吞咽着口水,跟走在前面对一切都不为所动的张航一起朝尽头被拉起警戒线的地方走去。
可是……警戒线?
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等等,难道说这里才是B栋吗?
商陆眨眼思考的功夫,张航就已经从钻过那条塑料的警戒线了,他再次深感震惊,竟觉得这个张航和王曜华说不定是天作之合。他赶忙跟了上去,左右警惕着会不会有警察。“喂我说你这个人……”
张航停在某一道门前,从口袋中掏出来一次性手套,将其中一副甩给商陆:“刚刚在走廊上听到的那几声就说明现在应该没有警察。”
“你这反侦察能力已经有点儿异常了吧。”商陆接过一次性手套,看着戴好手套的张航平静地走进那道敞开的大门。
门牌号1304,正是周莨菪的家。
但是光站在门口,商陆就已经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了,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呢?不是单纯的血腥味,但绝对是商陆从来都没有闻到过的恶臭。他慢悠悠地带着手套,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就看到了靠近门口的地板上那片已经氧化成黑色的血迹。
之所以能看出是血迹,是因为现场被警方用粉笔圈了起来,旁边还摆上了在电视剧里经常会看到的证物小牌儿。
商陆迈进屋里,皱着眉用手背挡住鼻子:“这就是死过人的味道?”
“大概吧,”张航早已经走到房间深处,到厨房附近,拉开了冰箱看着里面,“仔细想想,无论一个人生前活得再怎么光鲜亮丽,死了之后都会腐烂发臭,就让人觉得无论你是有所成就、还是街边要饭,结局都差不多。”
“这是什么悲观的理论,话说现在死后一般都是在腐烂之前就被火化吧?”商陆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平静地说出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事实,“腐烂?为什么会等到腐烂之后才被发现?邻居都不报警的吗?”
“发现周莨菪已经死亡的人是周莨菪的班主任,”张航合上冰箱门,又朝其他房间走去,“因为从开学开始周莨菪就没有来学校,给家长打电话也一直是关机状态。班主任不放心,就来这边看看,结果无论怎么按门铃都没人来开门,反而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臭味儿。她就去硬着头皮问了问邻居,结果邻居也不是什么善茬,说她多管闲事。之后她又报警,来这儿的警察也打算和她兜圈子。她和校领导汇报这件事,领导带着她一起去公安局,托关系找到了副局长,派出所的警察的压力就来了,不得不硬着头皮来申请搜查令、撬门。”
原来两个月之前还发生过这些事,商陆完全没有耳闻,也终于在此刻理解了为什么那个叫郑文的警察会觉得学校尽职尽责。
一个学生莫名其妙在家里被杀害,这种完全可以轰动社会的事情,居然被死死地压住了。
商陆沉默地环视着周莨菪生前所居住的房子,从简陋的装潢和破破烂烂的黑色皮质沙发来看,他可以理解为什么周莨菪生前会是那副混账的模样了。
“周莨菪和生父的关系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好,关系恶化的契机是周父亲对周母施暴,老师说每次家访都很难看得到周莨菪的母亲,于是特意挑了一个周莨菪的父亲不在的时候来家访,结果站在门口听到了屋子里有叫声。当时老师问周莨菪‘你父母今天都在家啊’,周莨菪却回答说‘这只是妈妈在接客而已’。”张航回到商陆身边,跟他一起环顾四周,讲述着从老师那里听来的事——
“老师当时气坏了,无法接受这么不负责任的父母,所以她敲门打断了周母的接客生意,终于见到了周母本人。见到之后就什么都懂了,听说脸上和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客人被赶走之后她瑟瑟发抖地哭着想要客人给钱,说今天赚不到钱的话自己会被打死。”
商陆盯着地板,仿佛能够看到当时的场景一样,胸闷得呼吸困难:“周莨菪就在旁边看着吗?”
“八成已经麻木了吧,人是很容易被驯化的动物。”张航转过头看了看商陆,“所以,你同情他吗?”
“同情谁?”
“周莨菪。”
商陆思索了一阵,摇了摇头:“他也不是没有拯救自己的机会,虽然生存环境很差,但选择堕落的也是他自己。”
“你这叫什么呢,我想想……”张航昂头想了想,“站着说话不腰疼,对对。”
“难道你同情他吗?”
“谈不上同情,但是,人渣生的只有可能是人渣吗?我也不这么觉得。”张航叹了口气,“当初只觉得如果放任周莨菪不管不顾的话,他将来一定会成为社会的害虫。结果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走到社会,就被一脚踩死了。”
“孙朝晖吗?”商陆问。
“什么?”张航歪头反问。
“杀了周莨菪的人,是孙朝晖吗?”
“孙朝晖是谁?”
“是刚刚蛋挞店的老板娘说的那个穿金带银的地头蛇Judas。”
张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破案就是警察的工作了。”
“是吗,那么你为什么今天要带我来这里呢?”商陆面无表情地问,他当初能够理解王曜华想来这里探险的心情,但他怎么也不明白张航来这里做侦探游戏是出于什么目的。
而且这个人理智得有点儿过头了吧,商陆倒不是拿自己当作什么标准,但他以为自己已经是非常冷静的那种性格了,即便如此,他还是站在房间的门口不敢四处走动,并且在这个屋子里呆得十分不自在。可张航看起来就非常轻松,甚至还到各个房间去查看。
“你怀疑王曜华知道什么内情,怀疑他那天和你们分开之后又自己一个人做了点儿什么,怀疑一个人需要证据,我带你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找到那个证据。”张航指着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这个现场比想象中还要惨烈,与其说是谋杀,不如说像是虐杀。假如你怀疑王曜华参与了这个犯罪行为,那就真的太可笑了。”
这个解释也很合理,但是商陆还是觉得这个人不太寻常。
真得会有人在第一次看到这个现场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的吗?
“也许是王曜华看到了呢,死的人又不止周莨菪,还有其他四个人。”商陆鼓起勇气绕着房间走了一圈,“从这些警察留下来的痕迹来看,这里只有三具尸体。”
三具尸体?
商陆说着,自己都开始感到疑惑了,这三具尸体是那三具呢?
张航却在这个时候看了看手表:“出去说吧,呆太久了可能会赶上换班的警察。”
离开城建大厦之后,商陆忍不住深呼吸了一下,明明外面的空气也算不上新鲜,但这种程度就足够清洗他的肺部了。
“三具尸体分别是周莨菪和他的父母。”张航在这时开口说道,“老师看到的,尸体也是警方叫老师来辨认的。”
商陆合上眼睛:“那个老师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是啊,最近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张航跟着点点头,然后问都没问地朝一家开在很不明显的饮品店走过去。
走过去之后商陆才看出来那是一家饮品店,没有挂明显的招牌,甚至店里的光线都很昏暗:“你要是渴了,去超市买瓶水不是也行吗。”
“啊,我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张航耸了耸肩,“想来尝尝。”
这人我行我素的功底甚至在王曜华之上!商陆在心里吐槽着,跟随人家一起走进小店。
那是家鲜榨果汁店,店长看起来也是不怎么好惹的样子,半袖杉根本挡不住胳膊上的密密麻麻的文身,还有唇钉、鼻钉这些装饰,怎么看都像是个混子。
“你们家有什么推荐饮料吗?”张航就好像根本没看到对方身上的这些警告一样,进去之后随意地问着。
商陆耐下心来陪着张航一起等待那两杯充满少女心的粉红色草莓沙冰,中途听到那个纹身小哥儿开始跟他们神神叨叨地闲聊起来:“你们住这儿吗?”
“因为工作所以来这里。”张航笑着回答。
“卧槽,来这儿工作啊我靠,那是不是也是那种工作?”小哥儿说完,上下打量着两个人,“艹,你们别再是条子吧。”
“我们部门比较特殊,你可以不用太在意。”张航露出一丝不悦。
“那果然就是那事儿吧,就是碎尸那事儿。”小哥儿立刻来了兴致,反过来向他们提问,“跟我说说呗,我又不会跟别人说。”
“不好意思,这属于机密情报。”张航平静地应对着。
但商陆的脑子已经无法处理“碎尸”这两个字了,他开始感觉自己仿佛踩在一片泥沼当中,呆得越久、陷得越深。
“得勒,还是官爷说话带着范儿,”小哥儿讨好地笑笑,“那我提供点儿情报,你们给不给我好处啊?”
“向警方说明实情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商陆脑子一热,义正言辞地说道。
小哥儿被吓了一跳,点头哈呀地朝他们赔不是:“嗐,我也不是不想说,但是大家都说好了不要说。这楼里都死过多少人了,谁心里没点儿数呢?”
草莓沙冰做好之后,小哥儿还给两个人插了一把迷你的纸伞当作装饰,然后继续闲扯着:“不都说Judas也是在为社会处理害虫吗,把所有的垃圾都集中在这楼里,集中管理,然后谁不听话,就收拾掉。艹,真的,妈的刺激,大家都这么说。然后这次警察来了,发现还真的是,哈哈,艹,被弄死的人都被搅碎了,冲下水道里。”
这段描述已经让商陆思维混乱了,他回忆着刚刚看到的周家,想象着曾有无数人在那里死亡,然后被搅碎……
“Judas是谁?”可张航的声音却依旧冷静,他拿起一杯沙冰,大口喝着。
“呵呵,不知道了吧,就是这片儿的老大。要说也是挺逗,都说Judas杀人不眨眼,可还是有人愿意给他办事儿。还有那些要饭的,没有家可以回的小屁孩儿,艹,一个个儿的把那Judas说得像个神仙。”
“神仙?那个孙朝晖?”商陆也举着沙冰,但是根本没有胃口。
刚刚看过那些血腥的场景,现在又听着这个小哥儿说着令人作呕的传闻,现在商陆觉得草莓味儿都是腥臭的。
真佩服张航还能喝得这么上瘾。
“孙哥不是,孙哥也是要给Judas交钱的。”小哥儿很懂一样摆了摆手,“Judas是谁我们也不知道,可能孙哥见过吧。”
“也就是说你们都在谣传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人,”张航那杯草莓沙冰很快就见底了,“也许是孙朝晖创造出来一个虚拟的概念来控制你们的思维。”
“呵呵,谁知道呢,反正孙哥也已经跑了。”
“跑了?”商陆只觉得半个身子都麻了,脚下的泥沼正在将他吞噬。
“是啊,你们是警察怎么还不知道这事儿呢。哈哈,艹,通缉令都发多久了,现在到处找着孙哥下落呢。”小哥儿兴奋得拍桌子。
张航将空杯子放在小哥儿的前台,微笑中带着一丝寒意:“你叫他孙哥啊。”
小哥儿非常配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不是,你别怀疑我啊,不是不是,嗐,大家都这么叫啊,都这么叫!我们得给孙、孙朝晖钱的啊,他要收保护费的啊。”
“呵,是吗。”张航敲了敲桌子,“沙冰做的不错,今后别再造谣。什么Judas,我还Satan呢。”
商陆拿着那杯沙冰跟着张航离开了饮品店。
天色已暗,白天的暖风逐渐转凉,穿着半袖的商陆感觉自己最后的体温已经交代在刚刚的小店里了。他沉默地注视着在前方带路的张航,想要开口问些什么,但混乱的大脑没能整理出来一个像样的信息。
那天探险的事情再次浮现,商陆想起那消失的五十个蛋挞,想起那四个小混混提起老大时那洋洋得意的表情,想起他们是先到四楼穿过大厅走到A栋的电梯间,想起当时电梯间的四部电梯。
4、32、17和5。
这四个数字袭击着商陆的大脑,同时王曜华递给自己的那张纸条也同时浮现在眼前……
别去好奇,你懂我什么意思。
妈的,商陆完全不懂王曜华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路越来越窄了,车辆也渐渐消失不见,再走两步的话可能就听不到街道的声音了。商陆回过神,发现张航已经带着他走到了旧居民区的街道上。
“要去哪儿?”商陆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这种莫名的心慌就像是自己的求生本能在作祟一样。
“前面有家凉面很好吃。”张航指了指百米外的招牌。
商陆下意识地问:“这么偏的地方,真亏你知道这儿有卖凉面的啊。”
“是啊,小时候经常吃。”张航耸了耸肩。
“小时候你也在这儿上学吗?”商陆思维一顿。
说起来……张航家是在哪儿来着?
“嗯,小学是按照区域来划分,所以只能在这附近上学了。”张航没有回头看他。
“哦,那你是住这儿啊。”商陆开始有意识地和张航拉开距离,并且回忆着这一路上张航所有不可思议之处:
眼都不眨就可以说谎,用手指关节按着电梯,轻车熟路地走进犯罪现场。
“我母亲,生前住在这附近。”张航语气中含着笑意,“还挺叫人怀念的来着。”
“你母亲去世了吗?抱歉。”商陆开始冒冷汗。
“没什么值得道歉的,所有人的结局都是一样,是不是觉得死亡反而成了令人幸福的现象呢?”张航放慢了步子,随后停了下来,正要转身的时候,似乎是被前方的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然后肩膀以非常难以被察觉的幅度抖动了一下。
商陆控制着自己的恐慌感,抬头朝前方望去,看到十米外的卖凉面的小店门外正有两个人朝他们这边挥手。
定睛一看,他发现那两个人是王曜华和蒲薤白。
“嘿!巧啊兄弟!”那两个人跑着过来,和张航与商陆碰头。
“你们怎么、怎么来这儿……”商陆心慌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曜华说这里有家凉面很好吃。”蒲薤白走到商陆身边撞了撞他的肩膀,“你手里拿的什么饮料?”
“草莓……沙冰。”商陆艰难地回答着。
“哈哈,怎么声音都抖了!”蒲薤白笑着搂住他的肩膀,“为什么没穿着校服啊,半袖到晚上肯定会冷的,你居然还喝沙冰。”
“应该是张航推荐的吧?”王曜华凑到张航面前,昂起头笑着问,“谁能想到呢,我们的会长大人居然喜欢这么少女的口味。”
“怎么,男的就不配喜欢草莓了?”张航也笑了。
“猛男就得喜欢粉红色是吧,懂了。”王曜华原地转身,指着前面的小店,“晚饭就吃凉面了?你们也是这个打算吧。”
“嗯。”张航点点头。
“快点儿进店里吧,店里还挺暖和的。”蒲薤白推着商陆的后背,把他轰进了店里。
王曜华挡在张航面前,看着那两个人走进店铺之后,转过头对张航说:“放过商陆吧。”
“什么?”张航笑了一声。
“你懂我是什么意思。”王曜华冷眼盯着张航。
张航却没有收起笑容,他抬起手揉了揉王曜华的脑袋,没有回应。
“找到孙朝晖,结案,这件事就告一段落。我会让商陆和蒲薤白不再提这个案子,再也不提。”王曜华再次争取着。
“可是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啊。”张航搂着王曜华的肩膀,带着他晃晃悠悠地朝那家小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