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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include the 12nd ...
王曜华失联了。
商陆反复拨打了五次电话,全部都是暂时无人接听的状态。蒲薤白在旁边越等越焦虑,索性跑到马路中央找那位正在执行工作的交警去沟通。
对方倒是很给面子,叫来了同事替班,然后跟蒲薤白和商陆走到路边去认真听了听情况,随后看了看城建大厦那个方向:“我不是警察来着,我是协警,所以这事儿我只能帮你们报警来解决。但是吧,唉,说句我自己都不爱听的话,估计警察来了也没辙。”
两个学生被协警的一句话给搞懵了:“什么意思?”
“这事儿其实不能跟你们说,你们同学能不能出来只能看他造化了。其实不少人报警说那里面很乱,只要报警就必须得出警,但是都象征性地过去溜达一圈,然后跟楼管打声招呼,就走了,什么都没解决过。”
蒲薤白听得头皮发麻:“为什么!?”
“这片儿最大的暴力团的头儿就在里面,人称犹大,Judas还是嘛来着,我也忘了英文叫嘛了。那栋楼属于他的地盘儿,听说啊,我也只是听说,听说那人是跟局长关系很铁还是怎么回事儿的,反正局长亲自下令说有关那楼里的事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协警说着,耸了耸肩膀,语气变得有些无奈:“要我说小孩儿最好别进那地儿,多少孩子进去都学坏了,还有马路边儿上一直要饭的那个小孩儿,也是那个团伙儿里负责骗钱的老滑头。恶心人的玩意儿,但是又没人敢碰。”
商陆只觉得从心底泛上来一股寒意,他皱着眉看着手机屏幕里王曜华的联系方式,逐渐意识到他们这次犯了一个恐怕无法挽回的错误。
“我现在报警,警察会出警吗?”他打算最后再挣扎一下。
协警点点头:“会。”
“那他们能带着我进楼里再转一圈儿吗?”商陆继续问。
“那就不好说了,你等会儿啊,我叫警察过来。”协警说着转过身去打电话,而警车也在十五分钟之后赶到了。
十五分钟,商陆和薤白就一直站在马路边等待着,二人全程没有沟通,都只是各自消化着对他们这个年龄来说过于庞大的信息量。
从警车下来的两个警察说着一口浓厚的地方方言,慢条斯理地询问了一下情况,商陆如实说道:“我们去城建大厦探险,看到了几个人打架,好奇多看了一会儿,结果被人家发现了,然后他们就追我们。我们一共三个人,只有我俩跑出来了。”
警察看着商陆和薤白两个人:“也许你们朋友也跑出来了呢?”
“电话联系不上。”商陆晃了晃手机。
“失踪要等三天之后才能立案,现在叫我们来也没用啊。”警察明显就要把事件的重心转移开。
“可是里面有人打架,你们不管吗?”商陆冷静地反问。
警察发现这俩学生不太好骗,互相对视着笑了笑,然后带头走进楼里:“你们带我们去看看,看看哪儿有打架的?这儿这么多住户了,有打架的他们为嘛不报警?”
这警察倒是说到重点了,商陆也很纳闷儿,那个空中花园是在两栋高层的中间,楼上随便有个人推开窗户都能看见,怎么就没人举报这些违法交易呢?
“可能他们见怪不怪了,但是见怪不怪就是默许犯罪的理由吗?”商陆再次反问。
警察有点儿不耐烦了:“你们哪个学校的啊,说话还一套一套的。”
商陆不再吭声,只是跟在警察的身后朝楼里走。
空中花园已经空了,地上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就连刚刚商陆他们和黄毛头头打斗的地方也没有留下什么可以当做证据的东西。商陆隐约觉得这次王曜华真的凶多吉少,但他又想不到办法,更不可能让这两个从进来之后就抱怨着想出去的警察挨道门去搜查。
“没人啊。”警察笑着指了指空荡荡的花园。
蒲薤白不服气地喊着:“你们这么久才出警,人肯定早就跑了!我们朋友万一要是被他们逮住了要怎么办?你们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哎哟,别着急啊,你们啊,年轻,总是想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这不被害妄想症吗?你们啊,听叔叔的,回家冷静冷静。你们朋友可能就是吓坏了,自己一个人跑回家了呢?”警察完全把他们当成小孩儿那样哄着,“行不行?这儿就听叔叔的,先回家。”
“有你们这么当警察的吗!?”蒲薤白气得恨不得给这个警察一拳,“你们是觉得我们是未成年,说话就可以不当回事儿吗?”
警察没有生气,只是微笑着等蒲薤白发完脾气,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家吃点儿好吃的,好好睡一觉,转天也许就能跟朋友联系上了。”
蒲薤白就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不解恨就算了,还越来越无力。
他和商陆沉默地跟着警察离开了城建大厦,在警车附近填写了一下报警人信息,最后目送着警察离开。
商陆第一次明白脑子很乱是什么感受,在社会上遇到了问题,找警察行不通的话,要怎么办呢?
去公安局找刑警?去政府办事处找公务员?去法院门口找法官?
好像自己这些年来学的政治知识就为了全力讽刺这一刻的现实一样,商陆有点儿想笑,又有点儿想哭。
“所以,遇到这种事,我们要怎么办?”蒲薤白开口的时候带着哭腔,听起来茫然又无措。
可能是因为听出来了蒲薤白的不安,商陆立刻没有了想哭的情绪,稳住自己的语气,平静地开口道:“我们在这附近转转,找附近的商户问一问情况吧,楼还是别再冒险进去了,刚刚报警跟着警察进去这件事估计周莨菪他们也在暗中看到了,进去的话说不定会被埋伏。”
“那曜华呢?王曜华要怎么办?”蒲薤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商陆,“他是女生,万一被抓到了……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们、我……我就不该跟他起哄,我真的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商陆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慰了,他轻抚着蒲薤白的背,沉重地叹了口气。两个人绕着大楼转了一圈,坐在楼后身的麻辣烫小店里跟店长聊了两句。
店长听着他们刚刚的遭遇,语重心长地奉劝:“报警我们也报了很多次了,没有用。你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很快就能看到什么样的人进出这里了。以后可别再进去了,这楼里住的人都已经不敢再吭声了。”
两个人分别捧着一份麻辣烫坐在店门口,盯着大楼后门的出入口愣神,下午四点左右,终于陆陆续续有人进出这里了。
他们看到了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夹克皮靴的小伙子、骨瘦如柴的小年轻、身宽体胖的中年人,还有穿着紧身皮裤、踩着小高跟的人妖。
“刚刚走过去的那个……是男的还是女的?”蒲薤白看得目瞪口呆,像是失去判断力了一样,呆呆地问。
“生理上来讲应该是男的,原来还有人好这么一口儿。”商陆越看越觉得麻木,社会这个模糊的概念,开始以扭曲的姿态在他的大脑中变得清晰起来。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勘察,他们确定了这楼里的确有很多违法交易,并且最后也没有等到王曜华的电话、没看到王曜华从楼里走出来。
“晚上还是联系不上的话,让家长和老师想想办法吧。”商陆搂着蒲薤白的肩膀,带着他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蒲薤白整个人都是心神恍惚的,他脑子里不断浮现下午王曜华拽着自己一起跑的时候的表情,反复质问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和他一起跑。
不管怎么想,他都应该首先去保护一个从生理角度来说绝对弱小的女生吧?
总不能因为人家平时万事都像个男生,就真的彻底忽略了对方的真实性别啊。
这种关键时刻,已经不存在什么男权女权、自尊面子之类的无用考量了,在生命面前,还有什么是更重要的?
“如果曜华出了事,所有的责任,我都一个人承担。”蒲薤白突然消沉又郑重地说出这种话。
本来是低着头走路的商陆,在听到这话之后,心疼的转过头:“这和你……”
“哟呵,你要承担什么责任,说出来让我听听呗。”完全超出他们预料的、王曜华的声音如此突兀地出现,让商陆和薤白两个人浑身一僵,紧接着就如同过电流一般阵阵发麻。
抬头朝前方看去,他们发现王曜华正坐在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双手抱着一杯热咖啡,正一脸无奈地盯着他俩。
“你没死啊。”商陆脑子一抽,张口就是欠揍的话。
王曜华咋舌站起身:“死了可真行啊,你们是在想什么狗血的剧情。”
“没死为什么他妈的不接我电话!?艹!”商陆很快就从喜悦的情绪里脱离出来,气得他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我他妈以为你被人逮住了,还在想着怎么把你搞出来呢!”
“手机静音,后来想给你回电话的,刚拨号就没电了。”王曜华掏出自己的电容屏手机,“这玩意儿电池是真的不行。”
“你是怎么跑……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商陆想要靠近过去看看对方有没有受伤之类的。
但蒲薤白先他一步冲了上去,二话不说地抱住王曜华,搂得紧紧的。
王曜华被扑得向后退了一步,差点儿被台阶绊倒:“我说你这孩子怎么总是咋咋呼呼的呢,你注意一下自己的体型和力道可以吗。”
“对不起,不该扔下你一个人跑的……”蒲薤白带着哭腔嘟囔着,“幸好你没出事,我都要吓死了……”
原本对这个拥抱充满抗拒的王曜华,表情逐渐松弛下来,无奈的眼神也转为温和,他轻轻拍着蒲薤白的背,笑着安慰:“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我出事了,也跟你没有关系啊,别动不动就给自己揽责任。”
由于王曜华那副温柔的表情实在不太常见,商陆充满危机感地走过去拉着蒲薤白的围巾把他从王曜华怀里拽了出来:“别搞得像是死而复生一样了,路人以为咱在这儿拍电影呢。”
被商陆“拎走”的蒲薤白其实没有哭,但是眼圈很红,鼻头也是:“你没事吧,没被逮住吗?受伤了没有?”
“逮住?谁啊,哈哈,居然还有人能把我逮住。”王曜华笑着用咖啡纸杯碰了碰蒲薤白的脸颊,“我们听商陆的,别搞得这么戏剧化。我早就跑出来了,追我的那两个人哪怕换成十个都不可能逮住我,放一万个心吧。”
蒲薤白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乖乖地点着头。
“换个地方聊吧。”商陆指着稍微远一些的商圈,“顺便请你们吃个晚饭。”
后来晚饭时商陆也没从王曜华口中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事情,他隐约觉得王曜华隐瞒了大量的真相,但又没办法从人家的叙述中找到逻辑破绽,只能看着人家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牛排,吃得一脸幸福。
“我还纳闷儿你俩跑到哪儿去了呢,我在楼里绕了半天也没看到你们,又找不少店铺老板聊天,最后琢磨着说不定能在地铁站碰见,就稍微等了一会儿。”王曜华简单带过了在楼里和追他的那两个人周旋的过程,只说了说出来之后做了些什么。
“我们报警了。”商陆也选择性地跟王曜华汇报了一下他们这边都做了些什么。
“报警?”王曜华举着刀叉,表情上虽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但看起来的确有短暂的停顿。
“可是警察根本就是想要糊弄我们,带我们进去溜了一圈儿,没看到任何人,然后就出来了。”蒲薤白跟王曜华抱怨着,“话说那些人都跑到哪儿去了呢,难道都是住在那栋楼里的吗。”
“那楼有后门可以走,躲过警察还是很容易的。”商陆分析着,同时仔细观察着王曜华的表情,“你没听到警车的声音吗?”
王曜华摇了摇头:“我都没看到有警察来,那时候是几点啊?我手机很早就没电了,所以也搞不清时间。”
“下午三点多吧,我记得我俩去吃麻辣烫的时候是四点。”蒲薤白事无巨细地跟王曜华描述着,“还看到了好多……做那种职业的人。”
王曜华把自己盘子当中的一块儿切好的牛肉放入蒲薤白面前的碗中:“你尝尝我的,特别多汁。”
这些看似体贴的举动,其实全部都是为了悄悄地转移话题,商陆发现自己逐渐变得可以理解王曜华的一部分行为,然后回想以往王曜华有多少次像现在哄骗薤白一样哄骗过自己。
他是很想当面质问的,但商陆也不想让薤白过多担忧,于是整晚都在陪着王曜华一起做戏。
后来他们在吃饱饭之后回了家,当天的探险活动彻底成了他们三个人之间不能说的秘密,哪怕寒假再一起出去玩儿,也对此事绝口不提。这件事本来应该就此被尘封下去,也许几十年之后他们再聚到一起,重新聊起这件事的话,还会当做一个很有趣的童年往事。
阴森诡异的大厦,枯枝烂叶的空中花园,穿金戴银的社会你大哥,满脸讪笑的犯罪小团伙,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他们那次青春时代的冒险,象征着他们曾经也追求刺激过。
本该如此的。
高一下学期正式开学时,三月初的空气弥散着一股初春的气息,尤其是惊蛰一过,春泥的香气伴随着城市的烟尘混合出一种独特的味道。
在这种味道的伴随下,学生们往往会充满睡意,上课时都是无精打采的。
“所以这里的祥林嫂为什么会感到绝望呢?”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提问时扫视了一下昏昏欲睡的学生,正要把趴在桌子上的商陆叫起来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教导主任和九班的班主任同时探进来半个身子,先是对语文老师道歉,然后喊着:“商陆?”
商陆迅速站了起来,下意识回答了语文老师刚刚提的问题:“因为祥林嫂被抛弃了。”
九班哄堂大笑,纷纷赞叹商陆的回答很到位。
语文老师也笑了:“还真听讲了啊,不过不是我喊你。”
教导主任站在门口朝商陆招了招手:“出来一下,有事情问你。”
商陆抓了抓脑袋,一头雾水地走了出去,发现走廊里不光有教导主任和班主任,还有两位看起来十分威严的中年人,以及……蒲薤白。
“出……什么事了吗?”商陆茫然地看着这些人。
那两位中年男人首先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商陆是吗?我们有事情需要向你和蒲薤白证实,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这是商陆第一次见到警察的证件,他瞬间就醒了盹,疯狂眨着眼:“啊?为什么?”
“有什么问题我们到局里再说。”便衣警察收起证件,带着商陆和蒲薤白一起下楼坐上了白色拍照的轿车。
教导主任据理力争,说两个人是未成年,必须要有监护人跟随,警察也没有跟教导主任争论,邀请她也一起上了车。
路上商陆和蒲薤白都很安静,彼此心里都已经有了点儿头绪。
他们身上发生的唯一有可能和便衣警察有所联系的事情,就是寒假之前去城建大厦探险时、跟小混混打架那回事。
难道说当时那两个小混混被打出来了内伤?难道说他们还报警了?那所以说现在是要自己和薤白承担刑事责任吗?
商陆想着,转过头看了看身旁的蒲薤白,发现对方并没有很慌张,也就放下心。
“警察先生,所以你们是为了什么事找他们啊?”教导主任谨慎地问着。
“就是之前那个案子,”警察没有笑,但是语气也没有很生冷,“罗老师你也知道吧。”
教导主任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那跟他俩有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的这两个孩子。”
“总之我们警察也是有我们的考量,只是问个话,不用紧张。”警察没再多透露。
但是商陆通过内后视镜看到副驾驶的警察似乎也在通过镜子观察着自己和蒲薤白。
看来去公安局的这趟路上,他们虽然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已经开始判断起自己和薤白的可疑程度了。
此时此刻商陆最担心的就是校方会把这件事通知给家长,最近好不容易跟父母和弟弟的关系缓和了一些,如果因为这件事再闹出什么不愉快的话……商陆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听到他的叹气声之后,一直低头看着双手的蒲薤白终于抬起了头,和商陆对视了一下。
就只是视线上的碰撞而已,商陆却觉得自己似乎被那个温柔又坚定的眼神拥抱住,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第一次来到公安局,商陆下车的时候环视了一下停车场,发现进进出出的警车和公务员不占少数。
原来这地方日常都是这么忙碌的啊,他抱着这个想法,跟随警察一起走到楼里,穿过大厅,转弯,等电梯,上三楼,穿过办公室的走廊,最后走进一间谈话室。
“来,商陆进来。”其中那位胡子拉碴的警察拍了拍商陆的后背,然后指着另外一个看起来稍微年轻点儿的警察说:“你带着蒲薤白去隔壁。那个那个,罗老师您就去前面儿茶水间等会儿吧,会有人接待您。”
商陆顺从地走进谈话间,发现这屋子带着朝外的窗户,墙壁上也没有特殊的玻璃,只有一台立在桌子旁边的摄影机让人看着有点儿在意,其他装潢都非常普通。
警察关上谈话间的门时,同时对商陆说:“坐吧,喝点儿什么吗?”
“不用。”商陆坐下之后客气地回答。
“巧克力行吗,热可可,我叫人给你拿一杯。”警察发了条短信,然后坐在商陆对面,然后翻开了桌子上预先准备好的档案夹,紧接着搓了搓鼻子,“别紧张哈,就是几个问题想要核实一下。”
“嗯,您问。”商陆尽可能地坐得端正一些。
“啊,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郑文。”郑警官朝商陆笑了笑,“我儿子比你大几岁,今年还上大学呢。”
“郑警官好。”商陆点头打着招呼。
“你好你好,听说你是你们学校很牛的学生啊,学习特别好。我听你们那个那个,罗老师,对,听罗老师说的。在十六中,年级第五,好家伙,太厉害了。”郑文不像是在恭维,“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学习好,我就能从梦里笑醒。”
“没有那么夸张,我也没什么特长,只能学习了。”商陆稍微谦虚了一下。
敲门声响了三下之后,郑文喊了声“进”,一位非常年轻的小哥哥端着一杯热饮走进来:“郑队,热coco。”
“小样儿,还挺洋气,别跟我整这些洋词儿。”郑文接过饮料,叫人快滚,然后把那杯热饮放在商陆面前:“喝吧,挺好喝,你喝着听我说。”
商陆双手握住杯子,点点头:“哦。”
郑文又搓了搓鼻子:“是这么回事,啊,从何说起呢。前阵子有人报警说孩子失踪了,在我们警方的调查之后,锁定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城建大厦。”
商陆捏了一下杯子,抬起头盯着郑文的双眼,然后皱起了眉。
郑文停顿了一阵,从档案夹里拿出几张照片:“这几个人,你还有印象吗?”
四张照片里分别都有一个不太眼熟的小孩儿,笑得天真灿烂,看起来也就十几岁,但又好像比自己稍微小一些。商陆凝神看着这四个人的五官,猛然间想起两个月前和薤白他们一起去探险时,在蛋挞店里看到的那四个小混混。
“看来有印象啊。”还没等商陆说话,郑文就做出了判断,紧接着掏出另外一张照片,“那,这个人你也认识吧?”
照片上的人是周莨菪的学生证照片,商陆屏住呼吸,点点头。
“能跟我说说你最后一次看到他们,分别是什么时候的事吗?”郑文掏出笔,做出要记录的姿势。
商陆却很在意对方口中的“分别”两个字:“一月二十六号,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在城建大厦五楼的花园里。”
郑文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怎么样,动作都僵硬了:“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我……”商陆琢磨着这人也是有意思,都知道自己是年级第五了,但却对自己的智商没什么把控,“我这个人,就是记性比较好而已,再加上当时我想报警,所以特意看了看时间。”
“当时发生了什么?”郑文简略地记录了一下时间,继续追问。
商陆将当时看到的、之后发生的事情完整叙事了一遍,但是对王曜华也参与其中这件事却只字未提。
听过事情大概之后,郑文叹了口气,神情凝重的点点头:“和我从派出所的出警记录里看到的几乎一致,不过当时你确定是和蒲薤白两个人去的吗?”
既然警察这么问,那就意味着对方已经从出警记录里找到了有关王曜华的细节,又说不定……警察已经事先找过周莨菪了解事情经过了。
商陆虽然思考了片刻,但他的片刻仅仅是微秒为单位的一瞬间而已,所以看上去他像是没有思考过:“还有个朋友,但是他因为害怕,早就跑出去了,没有跟那伙人有直接冲突。”
这样的话应该也能尽可能的让王曜华摆脱麻烦事吧。商陆想着,在内心松了口气。
郑文看来也接受了商陆的这个说法:“我了解了,今天谢谢你来协助破案,今后有什么事情的话可能还会频繁地找到你。我最怕的是耽误你们学习,如果你觉得有压力,可以直说。”
商陆有点儿不懂了。
这就完了?所以不是为了他跟人打架那回事儿?
他眨了眨眼睛,费解地歪了歪头:“耽误学习倒是不至于,但是……您刚刚说的失踪,是这四个人失踪了吗?”
郑文没有回答,而是指着商陆手中的热饮:“再不喝就凉了。”
“哦。”商陆象征性地端起来抿了一口。
“我们已经找到他们的下落了,”郑文语气温和地说,“只可惜找到的时候,已经可以确认他们的死亡了。”
嘴里的巧克力甜到发苦,本来是商陆很喜欢的味道,突然就伴随着郑文的这句话而变得让他感到反胃。
“什么意思,他们……死了吗?”商陆难以置信地问。
郑文慢慢点头:“具体作案细节我们也不好明说,也没必要和你说,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重要嫌疑人就是你们在花园里看到的那个体型最胖、带着金链子的人。那人叫孙朝晖,是我们追查了很多年的暴力团领头人。”
商陆用力深呼吸了一下:“死了……居然死了?可是,可是那天他们……那、那周莨菪呢?”
郑文露出一丝惊讶,但那也只是稍纵即逝的表情:“你们学校真的名不虚传,对学生的保护……就连我们都自叹不如。我也不想破坏了你们老师的良苦用心,所以,就不谈了吧。”
“等等,”商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焦虑感席卷而来,“难道说,他也……他也?”
郑文沉默了几秒,和商陆对视着。
谈话间里安静得几乎可以听到门外的脚步声。
“对,”郑文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严肃又认真地点点头,“周莨菪也已经确认死亡了。”
商陆顿时感觉指尖发麻,耳鸣声轰炸般响起。
“周莨菪的父亲在生前欠下孙朝晖众多债务,所以我们怀疑这是一场金钱纠纷引发的大规模谋杀。”郑文稳重的声音并没能让商陆冷静下来。
死了?
周莨菪死了?
两个月前还挨过自己拳头的人……
商陆放下杯子,用手揉了揉脑袋,记忆中的周莨菪和那四个小混混的细节开始攻击他的大脑。
“蛋挞还是你家的好吃!”
“黄油好东西啊!”
“我们老大今天来,我们还带了我们最好看的娘们儿。”
“有几只老鼠,还是尽早收拾掉的好。”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商陆闭上眼睛,突然从记忆中抓住了一个细节:“蛋挞。”
起身打算绕到商陆身旁安慰他的郑文,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什么?”
“蛋挞,那个小混混,这个人,”商陆从照片里指出那个黄毛小子,“他那天下午买了五十个蛋挞。”
“五十个?”郑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说今天他们老大会来,蛋挞是要给老大吃的。但是他们在花园交钱的时候,那五盒蛋挞已经没有了,盒子都没有了。”商陆想起这个让自己一直觉得很违和的细节,然后出了一身冷汗。
当时因为急着逃跑,所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想想,他们在花园里根本没有分着吃蛋挞啊?
那蛋挞是给谁的?谁是他们的老大?
传说中的Judas,真的就是孙朝晖吗?
郑文也没有轻视商陆的这番话,急急忙忙把这个重要情报写下来:“谢谢,帮大忙了,你记性是真的好啊!凶杀现场的确发现了蛋挞盒子,我们还当是那些孩子自己吃的呢。”
商陆双手按着头:“可是没道理啊,假如说他们的老大是孙朝晖,为什么蛋挞不直接交给孙朝晖呢?在他们去花园之前,难道他们还去见了别人吗?难道还有别人……等会儿,不对啊,我们当时在花园里藏得非常好,那个位置即便是从花园入口走进来都不可能被发现的!”
难道说是周莨菪从高处看到了他们?或者是有其他人从高处看到、然后让周莨菪来逮住他们?
当时包括小混混和周莨菪在内,一共有九个人,除去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其他八个人抓三个小孩儿,虽然不是很容易,但只要他们想、那商陆等人就不可能那般轻易地就逃跑了。
那时候王曜华说了什么来着?
就算十个人也不可能逮住他。
商陆很厌恶自己的这种离奇发想,但他隐约觉得王曜华恐怕真的知道些什么。
“你们所在的花园是在两栋楼之间,那楼里充斥着和孙朝晖有关系的犯罪嫌疑人,所以有人从高处看到你们、也不叫新鲜事。你啊,别想太多,听叔叔的,先不要想了。”郑文轻轻抱了一下商陆的肩膀,“来,接着喝这个,喝口饮料缓缓。缓一缓我就带你们回学校了,改天请你们吃饭啊。”
离开谈话间的时候,商陆在茶水间看到了正在安慰蒲薤白的警察和罗老师他们。
坐在蒲薤白身旁的警察听到动静抬起头,和郑文对视了一下,然后互相叹了口气。
“行了,今天来找你们想问的都问了,谢谢你们提供有价值的情报,我们会尽早将犯罪者缉拿归案。”郑文说着总结性发言。
蒲薤白这个时候红着眼睛抬起头,那表情与其说是哭了,不如说是极度的愤怒:“我们那天报警了,也有人出警了,但是警察完全没有作为。这你们要怎么说?如果那天那两个警察做了些什么呢?”
声声质问敲击着商陆的心脏,他转过头看了看郑文的反应,发现后者表情没什么波动。
“我理解你的愤怒,”郑文拍了拍蒲薤白的脑袋,“而且也挺感动,你的正义感可真是太强了。将来当警察吧?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比较有闯劲儿。”
蒲薤白拍掉郑文的手:“你们是这样的组织,那我宁愿不来。”
“呵呵,我们也没话可说。”郑文表情略微沉重了些,“那天,出警的两个人,还有帮你们报警的协警……在这两个月跟我们一起参与侦查行动的时候,牺牲了。”
蒲薤白的表情瞬间变得慌乱起来。
“牺牲了?”商陆却下意识地质疑了一下,“这么巧的吗?”
“所以你们也要小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我们这阵子也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们,不过好在你们的生活几乎是学校和家的两点一线,目前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尾随。”郑文看来原本不打算把话说到这种地步的,“我觉得你们还是学生,最好不要过于接近这种事件,所以今后,探险什么的,别再做了。”
“是……是因为我们报警了,所以那些警察才被报复了吗?”蒲薤白带着一丝绝望感地问。
郑文厉声呵斥:“胡说八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你们应该报警,你们报警是正确的选择。永远、永远别质疑这一点!”
离开公安局的时候,商陆能感觉到蒲薤白整个人都是失魂落魄的,他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手指碰了碰对方的手指,期待着对方能看自己一眼。
但是那次蒲薤白没有和自己对视。
商陆明白了,如今的自己,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成为蒲薤白的精神依靠。他们目前还只是同一条船上的两只没有几根羽毛的雏鹰,任凭再怎么去挥动翅膀,也无法离开那在海上摇曳的木舟。
海面风平浪静的时候,他们可以聚在一起聊天聊地、畅想海的尽头会是什么。一旦海面卷起风浪,他们轻易就会落水,并被海水淹没致死。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成长为有能力遮风挡雨的大人呢?
回到学校的商陆,看着坐在前排低头读书的王曜华,然后毫无征兆地踹了一下对方的椅子腿。
物理老师还在黑板上讲着题,王曜华却不在乎老师的目光,转过头和商陆对视。
“告诉我吧,”商陆和他比划着口型,“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王曜华像是没看懂一样歪了下头,随后给他写了张纸条丢在他桌子上。
商陆看到纸条上写着——
“别去好奇。
你懂我是什么意思。”
快要完结啦!
社会你华哥,人精话也多。
还是那句话,阿Sir,这真的一点儿也不校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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