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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琴与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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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晚阴赶到之时,超过八成牧民到现场。
人头攒动。
宴会出现好些眼生的人,虞晚阴应当是见过对方,但不清楚对方叫什么名字,该怎样称呼。
得问阿妈。
她松开马嚼子,放枣儿去玩。
自己蹑手蹑脚挤进人群,垂着脑袋,避开与人打招呼但却叫不上名字来的尴尬情形。
寒暄声不绝于耳,好在青礼一行人赶到,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虞晚阴得以偷偷溜进后厨,不被人发现。
后厨的院子中心摆了座小肉山,牛羊尸体堆叠,厨师不知疲倦宰肉、剔骨,手法犀利,很快将一头羊宰成一盆肉。
有人端走宰好的肉,送到旁边处理。并将空盆子放回厨师手边,方便他继续宰肉。
虞晚阴在串肉串的地方,看见的虞青之。
面前盘子里的羊肉串堆得像是小山那么高,虞青之笑着招手:“怎么不在前面玩?”
虞晚阴她提着裙摆坐下,防止裙摆沾上羊血。
“好多人我都不认识。”
虞青之宠溺笑:“就喊阿姐阿哥呗。”
“算了算了。”
虞晚阴顺手拿个木串,要帮虞青之串肉。
“唉,你放下,要是衣裳弄脏了怎么办?”虞青之忙提醒她,夺过木串,不让她继续。
虞晚阴嘟囔:“你的裙子不也脏了么?”
“这不一样。”虞青之笑着摇头:“这是你好朋友的成人礼,你废了好大心思打扮——”虞青之的视线顿住,她瞧着虞晚阴的编发,带着几分诧异:“你编的?不应当吧?”
“啊,你说头发啊。”
虞晚阴心虚移开视线,她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剁肉声响,莫名紧张。
“旁人帮我编的。”
含糊其辞。
虞青之轻易窥破女儿的小心思,笑得暧昧:“啊啊,是阿妈忘了,晚阴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眼角弯弯,追忆向往:“告诉阿妈,是谁家小子?你若是喜欢,阿妈明儿牵几头羊去他家提亲。”
坐在阿妈身边穿串的周阿姐,支了个脑袋过来,乐呵呵笑:“正巧,你送我的母羊已经下崽子,上门提亲要多少羊,还要不要旁的家伙事,我待会回去就收拾出来。”
“你们胡说什么呢。”虞晚阴脸颊爆红。
她又羞又急:“什么事都没有!”
周阿姐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哟,瞧这样子,定然是有情郎咯。”
虞晚阴面对打趣,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羞恼反击,“哎呀,我都说了没有。”
“这有什么的。”周阿姐哈哈笑:“你喜欢他,自然是他有值得你喜欢的地方。要是一个男人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倒不如死了干净,还能当肥料,喂喂秃鹫。”
虞青之亦笑着点头。
她手上穿串动作不停,耐心而温和地向虞晚阴说一些,此前从未说过的东西。
“爱情很美好,你或许现在有了喜欢的人,也或许没有。但我想,未来会出现这么一个人,让你辗转反侧,牵肠挂肚。这是很奇妙,很美好的体验,无论男女,都对它着迷。”
虞晚阴怦然心动。
……喜欢?
她垂眼,手扣着裙边,头一遭如此安分。
倒是周阿姐似叹息:“但阿妹,不是阿姐给你泼冷水,爱情这种东西虽然好,却太过短暂。”
虞晚阴抬起头,盯着周阿姐瞧,
周阿姐嘴角嗪着淡淡笑容,目光带着哀伤:“今晚的晚霞美不美?”
“很美。”
“你会因为今晚的晚霞牵肠挂肚吗?”
虞晚阴想了想,摇头:“不会。”
“知道为什么吗?”周阿姐问。
虞晚阴懵懵懂懂,感觉周阿姐说晚霞,又不仅仅在说晚霞。
她心里有答案,又下意识觉得不是周阿姐想说的内容,犹豫片刻,缓缓开口:“因为科尔准草原上,总有这样的晚霞。”
“是啊,这样的晚霞并不罕见。”周阿姐眼底的哀伤更加浓郁:“感情就像是晚霞。”
她似乎轻轻叹气,微不可闻。
“一件东西、一段感情,往往是还没得到的时候,才显得珍贵。一旦你得到了,能够时时拥有,触手可及,它就算是宝珠,也会渐渐暗淡,变成草原上随处可见的石头。”
她在说晚霞,也在说人。
虞晚阴突然觉得,自己发间的宝珠变得沉甸甸。
让她心里发堵,呼吸不畅。
周阿姐终于叹息:“如果你很喜欢一个男人,记住,不要让他太快得到你的心。你要当牧羊犬,盯着羊群,操控走向,不要被男人操控。一旦男人意识到你爱他,他将得寸进尺,将你这颗宝珠看做顽石,放在角落遗忘都是好事。就怕他瞧你不顺眼,一脚踹开……哈,男人嘛,都是这样,像是天上的云,一会儿一个样。”
她说的内容太过沉重,虞晚阴才萌生的朦胧情愫,还未来得及成长,就遭受了最恐怖的冰封。
“阿妈……”她下意识扭头,看向虞青之。
虞青之亦跟着点头。
“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朋友吗?”
已经十几年没有联系的朋友吗?
虞晚阴点头。
“她错信了男人的真心,落得个有家难返的下场。”
阿妈头一遭主动向自己谈起对方……
虞晚阴勉强扬起笑脸,她知道阿妈和周阿姐是担心自己,可这一切离自己还太过遥远,不是吗?
她的心事像是草儿,轻轻吹来一阵风,就会东倒西歪。
一点点在意而已,算不上喜欢。
虞晚阴在心里如此告诉自己,却又矛盾的,将周阿姐的话刻入脑海:不要当羊。
“晚宴开始啦!”
门口壮汉站着抱孩子,冲虞晚阴几人招呼。三人这才回过神来,刚刚还在后厨忙碌的人,走了九成!
“快些收拾,进场了!”
虞青之和周阿姐洗干净手,由壮汉领着三人,悄然入座。
篝火熊熊燃烧。
虞晚阴悄然进入现场,看见青礼赫然坐在主座。首领及家人坐在他左手边。
她刚出现,青礼似有所察抬头,隔着燃烧着的篝火,两人对上视线。
——不要当羊。
周阿姐的声音在虞晚阴脑海中响起。
她瞧见青礼嘴角荡出笑容,举着酒杯,似要朝自己示意。
虞晚阴移开视线,垂着脑袋,跟着虞青之坐进首领左边的第一个桌子。
众人皆已落座,所有人看向首领方向。他端着牛角制成的酒杯,盛满青稞酒,站起身,高举手中酒。
“今日,是小女齐琪思的成人礼,非常感谢诸位愿意赏脸,参与这次宴会。”说罢,他转身看向青礼,脑袋低垂,姿态谦卑:“亦感恩太子殿下宽厚仁慈,此前小女、乃至科尔准草原对太子殿下多有冒犯,殿下不计前嫌,令我心悦诚服。”
青礼嘴角挂着疏离笑容,亦站起身,首领立即住嘴,让青礼说话。
青礼拍了拍手。
一行侍卫扛着三个箱子,在全场注视下,将箱子抬至首领面前。
首领愕然:“太子殿下,这是……”他回头看太子,不敢擅自揣测里面东西是好是坏。
青礼微微笑:“本殿在草原多日,承蒙诸位照拂,心中感激,恰逢首领爱女生日。”说着,他视线轻飘飘掠过虞晚阴,未被人察觉:“准备不充足,只能送些寻常书籍聊表谢意。”
首领震惊。
书?
书是多么稀罕的物件。
整个科尔准草原加起来,也没有十本书。
而现在,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竟然足足送了三箱!
草原上的人祖祖辈辈,大字不识一个。不是他们不想改变,仅靠放牧种青稞,根本买不起书。
可青礼,带来整整三箱!
首领热泪盈眶,过去对青礼的恐惧,化作最深刻的恭敬虔诚。他眼含热泪,郑重其事,朝着青礼鞠躬行礼。
“多谢太子殿下。”
部落里号召能力强的几人,亦跟着起身,朝青礼鞠躬:“多谢太子殿下。”
其余牧民见状,猜测出对方礼物贵重,自发起身,齐齐行礼。
“多谢太子殿下。”
虞晚阴亦在此列。
虽然她不久前才和青礼说,在科尔准草原,只需要会放羊和看天气就行。
但,谁会抗拒知道更多呢?
她随着人群站起,随着人群行礼,头一遭,不厌恶青礼的太子身份。
待她抬眼,视线隔着遥遥距离,与青礼相对。
他朝着自己,温和微笑。
——不要当羊。
虞晚阴心头咯噔跳,呼吸骤然急促。
待所有人起身,青礼淡然继续道:“还有一件礼物。”
众人惊愕。
首领嘴唇颤抖着,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足以证明他的震撼。
青礼拍手。
所有人的视线再度往外,范不冲扛着白狼,步履沉稳行至所有人面前。
白狼体型巨大,油光水滑,健硕英俊。
此时,却断了气,由着范不冲将其尸体扔在装满书的箱子旁边。
“这……一箭致命?好箭术啊。”
离得近的人已经看见,白狼身上仅有一处箭伤。
首领亦转头,未等他开口,青礼率先道:“此物乃代友所赠。”
满座哗然。
青礼的朋友?
这位太子的朋友?也是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吗?
众人纷纷猜测,首领越发恭敬:“不知殿下这位好友,所在何处?”
青礼微微笑,他温柔的视线像是流淌着的小溪,越过灼灼火焰,蜿蜒而至。
首领顺着青礼的视线往左看。
其余人亦跟着青礼的视线,往首领左边看。
虞晚阴就站在视线尽头,像是头小豹子,悄悄低头龇牙。
这个青礼,才送了如此贵重的礼物,就将白狼搬出来……这,显得我的白狼似乎有点不够看啊。
早知道,就应该悄悄找机会送给齐琪思。
“抬起头。”
虞青之坚定的声音,打断虞晚阴的胡思乱想。
虞晚阴诧异转头,看见虞青之温和微笑:“给好朋友送礼物,没有什么贵重与否。”
她说:“我们都知道,这是你能送出的最好东西。比太子殿下所赠,各有珍贵之处,无法比较。”
虞晚阴心头一震。
是了。
为什么要和青礼比较?
我送齐琪思礼物,是为了让齐琪思开心,并不是要独占风头。
虞晚阴腰板挺直,迎接所有人视线,咧嘴笑:“我箭术还行吧。”
“好好好!”首领哈哈大笑,连说三个好。
视线透露出浓浓赞许,他不仅仅是在看女儿的好友,更是在看一个出色的草原儿女。
“你的箭术,远在我之上。”
虞晚阴扬起灿烂笑容,视线掠过首领,看向首领身边,却没有发现齐琪思的身影?
她人呢?
首领还说了什么,虞晚阴已经无心再听。她视线在场中寻找齐琪思,以至于多次忽略青礼注视。
齐琪思呢?
坐下之时,虞晚阴的眉头拧成疙瘩。
“你在找齐琪思吗?”阿妈总是第一时间发现虞晚阴异常,并缓声安抚:“她为你准备了礼物,会待会儿再出场。”
虞晚阴闻言,心下稍安。
随即小声嘟哝:“又不是我的生日,给我准备礼物做什么?”
抱怨着,一双眼睛继续在场中巡视。
“开场之前,我想敬三杯酒。”
首领举着酒杯,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站在三箱书和白狼前。
虞晚阴被动静所吸引,暂时停止寻找齐琪思。
“第一杯酒,我敬太子殿下赠草原知识,为我等扫除蒙昧。”
说罢,将牛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青礼浅笑,端起酒杯浅浅饮一口。
首领牛角杯很快又满上,他朝着虞晚阴举杯。虞晚阴看见他脸颊微微抽搐,目光变得沉痛哀伤:“第二杯酒,我要敬虞家母女,敬她们骁勇旷达,我所不及。”
……他在为自己和阿妈送别。
虞晚阴笑容带了几分感伤,她亦举杯,饮尽青稞酒。
“第三杯酒,我敬诸位!”
首领回身,对着宴席上所有宾客道:“感谢你们赏脸,草原没有规矩,今天,肉管饱,酒管够!我先干了,诸位随意!”
牛角杯高举,溅出少量青稞酒。
其余人亦纷纷举起酒杯,豪气万丈:“干了!”
宴席正式开始。
马头琴的声音悠扬,随着端肉、倒酒的人在宴席之间回荡。
虞晚阴再度开始寻找,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蓦然,她视线顿住。
篝火旁的身影安静坐着,哪怕火光大盛,人影背着篝火而坐,虞晚阴只能瞧见她漆黑模糊的身影。但她断定,拉马头琴的人,正是齐琪思!
流淌着的音符在这瞬间活了过来,琴音豪迈似万马奔腾,如身旁熊熊燃烧的篝火,冲破云霄。
虞晚阴觉得好笑:这算什么礼物。
琴音一转,音调越发恢弘。
齐琪思坐在篝火旁,安静地拉着马头琴,一句话不曾说。
暮色四沉,星空闪烁,她一袭红袍,目光越过火焰,望着虞晚阴。
虞晚阴心头微动。
她回应齐琪思的视线,缓缓起身,脚步顿在篝火旁,双腿岔开,肩膀随着音律缓缓下压,翩然而动,身体与韵律相融合,舞姿回应齐琪思的琴音。
一琴一舞,一唱一和。
我亲爱的朋友啊,请记住今夜。
记住篝火旁,独属于你我二人的琴与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