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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八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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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廖了手指戳的地方,姚清还很无奈得挑了挑眉毛,使原本轻松的气愤一下子严肃起来。他看了好一阵,有些不确定地问,“胸?”
这会儿要是有镜子,廖了必然能看见自己满脑门儿撒欢乱跑的黑线。姚清还这不是砸她的场子么?被他这么一搅和,刚刚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悲壮气氛眨眼间跑了个一干二净。不经意扫过杨筠,垂着脑袋叹着气。
“是心脏。”
刚想开口,冰冷的声线在屋子里轻飘飘的游荡,冻得她一阵哆嗦。高悬的心却终于能沉下来了。姚清还些许疑惑,盯着床上的独未悠,想了一阵,转而看向廖了。面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阴郁。
身后漠然了很久的杨筠一把将她扒拉开,自顾走到床边。三下两下把独未悠身上的针拔了个干净。廖了低头,牛毛针早就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白纱,密密麻麻的银针一枚挨着一枚细细码好,却不见了那枚养着催命蛊的牛毛针。
“还有一支呢?”
“催命的东西,你留着做什么?”
廖了沉默着,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想说的那么明白。
“无非是想迫得我出手救他,才摆了这么出苦肉计。如今目的也达到了,你还留着这东西做什么?”杨筠扫过廖了,皱了皱眉头,眯着眼睛审视着床上的人。
没有气息,没有温度,和死尸没有什么不同。
起死回生,他是没有那么本事的。这人却不是真的死了。不是死了,却跟死了一样?乍一看,还以为是假死,可偏偏,并非假死。
一个穴位又一个穴位,杨筠耐着性子慢慢探查着。
棘手。
廖了蹲在床边起,席地而坐,看着眉头轻锁的杨筠,笑了笑,眼里晶亮晶亮的。不仔细看,就错过了墨色瞳孔里那一丝的彷徨与无措,还有隐藏在那些纷繁情绪下,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决。
杨筠说的,确实是实话。不过,那也只是猜对了一半。
她是要在心里打着算盘,琢磨着让杨筠出手救人,又不会太过分,伤了杨筠。廖了很聪明。药王谷里,师兄妹三人,杨筠看似最为薄情,可偏偏是最终情谊的那一个。廖了堵的不是自己的命,恰是杨筠她的不忍。
然而,诓骗也好,盘算也罢,在她指着自己的心口的跟姚清还说“这里”的那会儿,她是真的想,就算这里只有她薄奚廖了,也就这样看着独未悠死。
廖了的声音很轻很轻,“死人妖,我其实真的没打算着要逼你救人的。如果,你真的那么为难,我……”
杨筠手下顿了顿,眸光沉了沉,没有回身。
“恩?”
“那玩意儿虽然是催命的东西,用的得当,有时,也是能救命的……”廖了低着头,声音略微低沉。
“你怨我不救他?”话虽这么说,杨筠的话里却听不出太多的在意。
廖了摇头。
想起来杨筠没回头,这会儿根本看不见。只是,也不打算再出声回复一次。她这话,并非是埋怨杨筠。她只是无奈,打心底里的无奈。
她这辈子不知道要遇到多少事,她认识那么多人,身怀绝技的,权势滔天的,这些人在她身边,多多少少,总是在帮她。然而,更多的,却要靠她自己来面对。她不想每到这种时候才认清楚自己到底有多么无能。
廖了愣愣坐在地上发呆,神游天外。
杨筠面无表情转过身来,比月色还清冷的目光划过床上的沉眠不醒的人,居高临下,直直落在廖了脸上。随即,勾动满是讽刺的唇,吐出刻薄的话语,“是,你不是埋怨我。你只是真心实意打算着,要用自己的命换这人的命!”
廖了抱着膝盖,避开杨筠的视线。姚清还呼吸一窒,不可置信望向廖了。这丫头,要用自己的命换独未悠的命?
她……何须做到这般的地步!?
杨筠额上青筋浮动,生生压下胸中的火气,无形的怒火压在廖了身上,“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还是……他的命,就这么值钱!”
廖了囔囔了一句,“我这不是关心则乱么……”心里想的,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独未悠的命,怎么可能不值钱呢?她救回来一次,这会儿还忙活着救第二次。可她自己的命,也很值钱。留得自家小命在,才能为非作歹祸害人间。可这些话,她不能说。说出来,杨筠飞得当场了结了她,好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的命有多不值钱。
杨筠这次,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廖了认识他的三年里,从来没见过他生气。
……
……
“你是爱他!?你就这么爱他!?爱他爱到把自己的命抵给他!?你那么爱他,躲在谷里躲在军营里当什么缩头乌龟!?”
茫然抬头。
廖了望着怒火升腾却拉扯着嘴角狠狠笑着的杨筠,突然就觉得很想笑。赶忙低头憋着,眼观鼻,鼻观心。
她才走神一小会儿,怎么就扯到爱不爱上了?
她很喜欢独未悠。可就因为喜欢,才那么小心翼翼。人都这样,失去的越多,就越发不敢争取。退缩着退缩着,自己的就成了别人的。不得不说,就是因为太过小心,才弄到这么个田地。整个一恶性循环。
心里明镜一样亮堂,该做很么不该做什么,一条条的门儿清。可做起事来还是缩手缩脚的,没奈何,就是管不住自己。
如果她不装龟孙子,管它天煞孤星命定之人什么的去死,直接把独未悠拉去当压寨夫人,这些烂事,也就没有了吧?
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敢作敢当的人。可到了独未悠这里,她怎么就莫名奇妙变成了这副德行呢?遇到独未悠,她怎么就成了缩头乌龟了呢?
说实在的,她也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杨筠停下来。浑身散发着沉郁的气氛,好像脑袋上压了无数的阴云,马上就能落下来倾盆大雨。平稳了自己的表情,廖了抬头,望着痛心疾首的杨筠,清清楚楚看到了那双平日里比星辰还璀璨明亮的眼睛如今被痛苦填满,瞬间就明白了。
这些话,并不是说给她听的。
对着她说,跟放屁的效果,基本上没啥区别。而杨筠,不是爱做闲事爱废话的人。
想到刚刚那个脆弱得吓人的杨筠,廖了抿了抿嘴,心想,月辰的脸,或者说,月辰,做了什么对比起他的事情么?
难以忘记?难以原谅?爱?恨?悲痛?惋惜?
这些,埋藏在廖了不知道的地方,杨筠心里最深的地方。
或许,杨筠从来都不是那么豁达又满不在乎的性子。
思索了一阵,捡了个空当,廖了摇了摇脑袋,仰起脸来,淡淡一笑,自顾自开口,“不知道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呢……”杨筠一愣,却听见满屋子回响着女子清甜的声音,“感情这种事情,就算是想得清楚,也未必就能走对了路。想了也没用,你干嘛跟自己过不去,非要想清楚不可呢?”
趁着杨筠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廖了忙不迭加上一句关键的,“二师兄,咱们说归说,你手上别停啊!?”
廖了和杨筠斗嘴,基本上没赢过。可杨筠要占上风,却是有前提的。药王谷上至王卢宁,下至厨房里的厨子心知肚明的一件事,和廖了说事儿,那话题是不能往道理上走的。因为廖了这人,明摆着就是不讲理。
可廖了这次,还真就哲理了一回。
于是,杨筠满腔的火焰遇着廖了这么个强效灭火器,哧的一声,偃旗息鼓了。
姚清还早在一边看累听烦了,坐在椅子上喝着凉茶等天亮。这两人挑了人家的地盘吵架,气焰嚣张,可见一斑。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独未悠在床上挺尸,廖了心安理得占领了王爷寝室这么块儿方寸大小的高地。太阳一点儿点儿从地底往天上爬,半天才把黑洞洞的屋子照了个半亮,好不困难。
半夜里迷倒的那一群还在地上窝着。廖了打着哈欠借着天光,终于想起来还有这么一茬人在。翻腾着挨个把肚皮朝了上,人皮面具一扒,差点儿一嗓子叫出声来。一个是虹儿,一个是月辰,一个是叉叉叉,不认识。
杨筠一宿没合眼,还在床前忙乎。廖了从他身上飞快扫过,咽下口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脚并用,把月辰脸上的那张面具又给他贴脸上了。心想着,让杨筠看见了,估计又得抽一次。然后,悲剧发生在眼前。
杨筠阴沉的声音打廖了背后传到前面,曰:“你在做什么?”廖了一哆嗦,杨筠冷哼一声,继续受伤的活计,“不用白费那功夫,该看见的,我都看着了。过来帮忙。”廖了哦一声,给月辰和虹儿把药解了,小颠儿着过去给杨筠打下手。
不大的卧室,里外两进。
内室。
床上躺着面无人色的独未悠,这会儿虽然仍是昏迷不醒,身体是热的,呼吸清浅,也还算平稳。虹儿在床边伺候着。地上横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廖了懒得问,其他人顾不上问,先搁地上也不是什么问题。
方桌,热茶,点心。
桌边四张椅子,一人占一张。
廖了起了话头,问起阮喆礼,虹儿从善如流,慢吞吞说了一阵,原来是到山上给独未悠弄药去了。
“千山雪莲?那东西有用?”廖了看向杨筠,独未悠现在状况如何,他是最清楚的。
杨筠当廖了是空气,姚清还把话茬子接上了,“自然是有用的,你在药王谷那么久,连这些都不知道?”
廖了摇头,“我一直觉得那东西是骗人的。”
虹儿抬头看向廖了,不知道武林中人心心念念的宝贝,到了她这里,怎么就成了骗人的东西。“姑娘何处此言?”
奇珍典籍有之曰,千山雪莲,百年生长,千年开花,如雪千瓣,晶莹如冰,雪落花开,十日凋零,花开之时采撷,置于寒玉之中,服之,有起死回生之奇效。无病无伤,习武之人,平添甲子功力,平常之人,可增寿延年,永葆青春。
你听听,这东西它还是花么?跟街头上光着膀子的大汉说能包治百病的大力丸有什么区别?你当是太上老君炉子里掉出来的金丹啊?千年万年的,就是朵花,它爷修炼成妖精了。能让你随便采了拿去下肚子?
怎么不说,随便哪个阿猫阿狗的吃上一颗就能得道升仙啊!?
廖了撇撇嘴,“说得那么邪乎,你吃过啊?”把包治百病的大力丸那一套压死在心底,换了个比较有说服力的说辞,“况且,就算这破花真有用,启沃这边也没有雪山让他采那什么劳什子的千山雪莲啊?”
姚清还笑道,“那还不简单,东离不是有座天峰嘛?高达万丈,直可通天。千山雪莲可不就在这天峰峰顶上长着?”
廖了翻个白眼儿,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你当那千山雪莲是狗尾巴草,长得到处都是啊?等阮喆礼找着了,再等到这花开了,床上的那位都转世当爹了。”
姚清还讪讪,杨筠回眸,“天峰没有,东离皇室,却是有的……”
廖了刚思摸着到东离皇帝的老窝里偷东西,杨筠开口,揶揄道,“不是不信么?还想着去东离皇帝那里偷东西?”活生生把廖了的白日梦碎了一地。
廖了虎躯一震,想都不想就狡辩,“哪有?”索性脸皮够厚,也没见着泛红。
杨筠不和这说变就变的妮子计较,停了一阵,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道,“独未悠中的是巫术,就算吃了这雪莲……”
余音未了,众人已然心知肚明。
既然是巫术,身上无伤,就算是吃了雪莲,也未必就有用。
廖了叹口气,只一句话,所有人的脸都黑成了锅底。
“那还是别浪费这么名贵的东西了……”